第75章 见怪不怪
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以礼仪之邦自居，向各国使臣展现出的也是天朝上国的姿态，但大炎在本质上其实还是数千年前那个以武力获得了如今这天广袤国土的国家。
皇室早已不再人人习武，但这个国家尚武的内核从未改变。在这方面，哪怕是大夏也都甘拜下风。
西方世界的威胁、塞外游牧民族的骚扰、境内匪盗的骚动、不时会因为某些原因而诞生的叛军虽然是整个东方都由衷羡慕的盛世，但大炎其实几乎无时无刻都处于战争状态。
有无数的年轻人投身军旅，想要在战场上搏一个功名，成就一番事业；很多人都觉得，在厮杀场上干掉几个陌生人，远比寒窗苦读参加科考要容易得多。
毕竟，大炎目前的五位公爵里，有三位都是军旅出身。
其中，以鲁国公程仲谋最受年轻人们的追捧。
在大炎，以军功获封的爵位不能世袭，也许作为贵族的父亲能给孩子在军队中带来些许便利，但真正决定他孩子，甚至他的家族未来的，还是他孩子本人的才干。
每次遇到需要出兵的情况，朝中武官都争着要领兵，或是争着推荐某个人领兵，原因正在于此。
而程仲谋，他也是出身于武官世家，但到他这一代时，家族已经从最初的破虏侯落寞到了他爹所担任的城防指挥使，而且还是边境一座不算重要更不算繁华的小城的城防指挥使。
从统领万军征战一方的侯爵，沦落到一座小城的城防负责人，甚至还要受制于城中的最高长官，在朝廷内更是除了记载于名册的一个名字外，无人知晓。
没有任何的靠山，也没有能够起到多大作用的人脉，甚至没有可以用于“上下打点”的多余家财，程仲谋就从一个普普通通，战场上可能第一个被敌人射死的小卒做起。
然后，一路打拼成了今天的鲁国公。
他性格很是刚直，几乎不和文武同僚们有任何公事以外的交集，是朝中极少数身居高位却完全没有“结党”迹象、也完全没有所谓“派系”的人之一。
曾有一名校尉打听到他喜欢宝刀宝剑，专程搜罗了十数柄名剑送到他府上想要攀关系，结果就被他扭送到了按察司，要求以“行贿军中高层”的罪名法办。
按察司最开始觉得这多少也是官场上的人之常情没必要如此严肃，打算和稀泥，结果差点就让他一纸诉状直接将那名校尉和打算和稀泥的按察司官员一起告上朝廷。
最后是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共同出面调和，将那名校尉谪戍南方深山，和稀泥的按察司吏员罚俸一年，这事才终于没闹到朝堂上。
朝中几乎没人想和他有所交集，擅长官场政治的文官们更是拿这个“粗莽武夫”没办法，但却又都不得不承认他作为军事家的才能，以及处事上的公正。
同时因为他自己也是士卒出身，很能体谅底层士兵，脾气虽然暴躁，却从未有过虐待士卒的负面传闻。
因此，他在大炎军中的威信相当高，有不少年轻将校唯他马首是瞻。
至于他，对于这些追捧则是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把分寸拿捏得很好。
而在朝堂上，他的话也很少，每次上朝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站着，皇帝有问题要他回答，他就回答；皇帝没叫到他，那就算其他人吵翻天了，他也完全不在乎。
虽说已经年逾六十，但身形依旧挺拔，每次早朝都是最先到殿外的人之一。
说实话，对于这样一个人，姬世恢很能相信他也是麒麟党的人，他甚至一度打算把程仲谋拉入自己对抗麒麟党的阵营里。
但难以置信归难以置信，姬世恢不会让这点私情影响自己的判断——这些年自己拔掉多少麒麟党的官员了？其中又有多少人本来是人人称赞其赤胆忠心的贤臣良将？
他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倒不如说，若程仲谋当真是麒麟党的人，那么自己现在最该考虑的，便是如何应对他在军中德高望重的地位。
“鲁国公府在哪？”听完了姬世恢的讲述，纪允炆问道。
“剑尊是打算到他府上去一探究竟？”姬世恢并不怀疑龙帝的能力，但他觉得程仲谋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让人随随便便在自己家里翻到证据。
“看看呗，万一有收获呢？”纪允炆并不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的天衣无缝，任何事情只要做下了，就一定会留有痕迹。
而且，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龙帝对于大炎面对的这些麻烦从来都不会直接过多干预，但如果只是去侦查一下的话，应该不算干预过度吧？
“鲁国公府就在此处。”姬世恢拿出一幅京城地图，将鲁国公府的位置指给纪允炆看。
程仲谋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城外的大营里，说是府里的床太软、屋太暖，自己这个军汉受不了，在军营里跟小伙子们待一块要舒坦的多，还方便他处理军务。
但这有可能是障眼法——与麒麟党有所勾结的关键证据，全都保存在他那几乎不怎么回去的家中，自己则是待在大营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毕竟大部分人都会认为事关生死的东西就应该尽可能放在身边。但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往往也能起到很好的欺诈效果。
“我两个地方都去看看。”纪允炆记下了位置，嘱咐道：“你也可以着手削弱他了，依你所说，他在军中的威信对我们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明白。”姬世恢当然能考虑到这一点，事实上他也确实已经想到办法并且随时都能实施了。
程仲谋一直以来都是刚正无私、忠于朝廷的个人形象，而越是这种形象，当他这个君主想要玩一些手段时，程仲谋就越是难以应对。
没办法，好人好欺负嘛。
如果说最后查出来发现程仲谋并不是麒麟党的人，这封残缺的信件只是个误会也无妨，本来就是个六十几岁的老人了，就算没这件事，姬世恢也已经在考虑如何把老将军送回家里安享晚年了。
不过，既然连鲁国公都有嫌疑，那么大炎军队被麒麟党渗透的程度就足以让姬世恢坐立难安了，在处理程仲谋的同时，他有必要逐步采取措施对全军进行一次筛查，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个国家承受着来自各方毫不间断的压力，军事力量绝不能出现大问题，姬世恢必须拟定方案，让军队在承受大换血的同时依然不会发生太大混乱。
“鲁国公的事，我了解的差不多了，你要是有什么要补充的就想起来之后再告诉我。”
“现在，再来说说这个。”
说着，纪允炆又把那块镇西都护府的令牌给了姬世恢。
“镇西都护府竟也与麒麟党有关？”
这下姬世恢就多少有些绷不住了。
镇西都护府是天玄府覆灭后，大炎在西边最坚固的盾牌，是大炎西部门户的坚守者，其承担的职责之重甚于任何一个军区、任何一条边境线。
对于西方多年前的那次所谓“圣战”，大炎记忆犹新，而这些年持续不断的各种骚扰也让西部常年保持厉兵秣马的状态。
因此，谁都可以出问题，唯独镇西都护府绝不能有任何问题！
“现任的镇西总兵是谁？”纪允炆问道。
镇西都护府在编制上不同于大炎的其他军事力量，其最高长官称总兵，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直接调动大炎在西域，尤其是边界上的一切军事力量，上至正规军队下到各地民兵全都包含其中。
设立至今，历代镇西总兵都是被皇室绝对信任的人，在这个位置的人选上，朝廷历来都是尽可能平衡才干与忠诚，非要进行选择的时候也都是忠诚心优先。
可以这么说：对于镇西总兵这个职位来说，他可以是一个平庸至极甚至只知道纸上谈兵的将军，但他必须绝对忠于大炎。
“是我的六弟。”
当年的皇位争夺中，姬世恢的六弟姬耀祖在意识到大哥和二哥之间的你死我活不可避免后就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姬世恢登基后在对那些权贵进行世人眼中的报复性屠杀时，姬耀祖也是他最有力的帮手。
姬耀祖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总是毫不动摇地觉得自己的二哥能够成为千古明君，因此也一直以跟着二哥一起名留青史为目标而努力。
他的忠诚，本该是最毋庸置疑的，也正因如此，姬世恢才会让他去担任镇西总兵。
可现在，镇西都护府居然也有嫌疑？
姬世恢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兄弟相残了。
“别急，也不一定是整个都护府都出了问题。”纪允炆看出了姬世恢的忧虑，他能够理解，因此宽慰似地说道：“他在那边也不是一言堂吧？总的有那么几个位高权重的副手辅佐他不是吗？”
“想个法子让他自证清白，同时也把都护府筛一遍。”
“而且，这令牌是干什么的？”
“这令牌，应该是镇西都护府的急调令。”由于令牌损坏严重，姬世恢也是端详了一会儿才勉强看出来。
“持此令牌，能够直接临时调动西域各军；而若是持此令牌入朝，就代表着西域告急，朝廷当立刻发兵救援。”
“这么个东西，怎么会落到一个去宋国那种地方的武者身上？”
“有可能，剑尊所说之人，正是都护府中有资格保管此令牌的人！”
“也有一种可能是：麒麟党想要靠这招吸引我们的注意，让我们的视线集中到都护府那边去。”
这样一块令牌实在太过反常了，火镰教的那个残党不应该带着这个东西跑去宋国那边，还被宋国五皇子的密探拿到手才对。
难道说，火镰教的那个武者也不知道这块令牌能干什么，他也是通过别的渠道得来的？
“你最后一次和姬耀祖直接交流是什么时候？”
“去岁祭祖时见过，在那以后至今，仅书信来往过一次。”
西域终究路途遥远，而且两人都忙于政务，因此没什么时间进行交流；另一方面，虽说是皇室子弟，但作为镇守边关的将领，总是给朝廷这边写信，终归是有些影响不好。
“都护府可需要给朝廷做定期的报告？”
“两月一次，除六年前西方似乎又有进犯迹象外，至今一切正常。”
纪允炆感到眉心一阵刺痛，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里升起。
其实对于都护府的这块令牌，还有一种解释：
这块令牌，本来确实是要送到朝廷的。
姬耀祖意识到了什么，决定给他二哥送来这个代表着“西域告急”的信号，但信使却在路上出了意外，令牌落到了火镰教那个残党手中。
西域告急，但都护府送来的报告却一直都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试着和姬耀祖取得联系，若是有什么仅你二人能看懂的密语暗号那就用上。”
“剑尊的意思是，都护府已经反了？”
“只是猜测，先做好准备吧。”纪允炆起身，“你这些年不是一直在对付麒麟党吗？没准他们不耐烦了，开始想着换一个皇帝了。”
还可能更糟——
纪允炆不清楚麒麟党究竟什么成分，但根据姬世恢所说，龙帝现世绝不会只是因为大炎有麻烦，而是整个东方都会有麻烦。
现在他回来了，而出问题的偏偏是对于东方的边境防线来说最关键的镇西都护府！
说起来，火镰教最初似乎也是从西方世界传过来的？
程仲谋的家乡，似乎也是位于西域的一座小城？
“我先去鲁国公府上，你这边也赶紧的吧。”
想得太远太多也没用，先把眼前能做到事情做了吧。
“明白，我这就安排下去。”说着，姬世恢将一枚精致的玉戒递给纪允炆，说道：“此物可以调动天武卫，这是当前唯一能够绝对信任的力量了，剑尊若有需要，可直接调动他们帮忙。”
“留着吧，你的安全很重要，我要是缺人手了会告诉你的。”纪允炆拒绝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姬世恢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可是您——”
“放心，就算整个大炎所有武者都是麒麟党的人，他们也动不了我。”纪允炆说着自信的话语，但眉头并未舒展。
“现在让我恶心的，是我们没法看到他们的真身。”
“行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