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纤纤玉指案4
第五十四章
天色渐暗，山林间的温度更是急剧下降着。
宋然收回看向林间黑暗之处的视线，她什么都未看见，但总觉得黑暗之中似乎总有什么凝视着他们。
尸体和白骨的运送交由县里的衙役们处理，而其他人等则先一步回府。
路上贺庭萧、宋然以及元明三人坐在马车之中，讨论起案子的情况。
官府积存失踪案多为幼童，而死者并非马仁厚失踪的女儿，元明所查看到的失踪人口名单之中也没有对应的人物。
“宋司吏，除开死者死因以及死亡时间，本官见你还细看了她身体各处，可有些什么别的发现？”
元明刚刚也一直注意着宋然的剖验过程，他虽不以性别区别对待，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女仵作操刀，剖验技术还这般纯熟和严谨，令他十分敬佩。
宋然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道：“若是仔细观察，大家身体肌肤都会或多或少都会有使用的磨损痕迹，例如贺大人练剑，虎口掌心处会有粗茧，而读书人用笔较多，指间关节也会升起厚茧，可我观察死者，她肌肤竟被呵护的极好。”
“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甚至更加娇嫩，有一种过度的娇养感。”
宋然继续补充道：“还有死者的衣物，柔软异常，感觉不是普通人家能够供养上的。”
贺庭萧补充道：“她穿的那件白色衣衫，是桑蚕丝所织，质地极为柔软，有一阵在国都的贵人圈里十分风靡。”
元明思索片刻道：“如此，下官认为，这可能是已经贩卖给富贵人家的女子，这便也能解释失踪人口报案卷宗内为何并不存在此人的原因。”
宋然点了点头，目前看来的确这样才更解释的通一些。
而且尸身上是某个部位缺失，这也极可能是某些人为了满足自己杀人时的变态嗜好所为。
又过了一会儿，元明终是问道：“贺大人此番来到禹城县，可是有什么要事？”
元明早就有些疑惑了，但一切都发生的太多，甫一见面便是处在命案之中，他也不便过多询问，但现在正好有机会，他便问出了口。
他十六便夺了探花之位，不会那般天真地以为钦差大人是正好得闲参观了一下他的堂审。
宋然看向贺庭萧，只听后者缓缓道：“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拜访一下令尊先生。”
元明一愣，道：“家父？”
元明有些不解，他父亲也曾是朝廷官员，但品阶并不算大，他不理解为何堂堂一介钦差大人，会对自己的父亲感兴趣。
但他还是恭敬回答道：“下官因着急赴任因此先走了一步，家里人都还在路上，大约明日或是后日便能到达衙府。”
“大人可有安置？不如在衙府中等候，待家父到达后，便可第一时间拜见大人。”
贺庭萧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第二日，贺庭萧便带着宋然住进了禹城县的府衙之中。
唐晓生带着一部分侍从以及王婆等人也住了进来，张九则带着剩下的侍从回国都而去。
宋然这才知晓原来圣上已经将私盐案交给了大理寺来全权处理，张九此番回去也是将贺庭萧的书信交给大理寺卿，以进一步梳理案情。
那些山林中的白骨，已运送一部分回县衙之中，还有的衙役在满山林里寻找那些被大雨冲散的人骨。
由于县衙中的仵作还未到位，宋然便全权负责此案尸体的剖验以及白骨的拼接。
但越是拼接下去，宋然便越是心惊。
她是根据骨头的新旧程度、大小粗细等方向来筛选拼接的，但到目前为止，她都没有拼接出一具完整的人体。
几乎所有白骨尸体中，都是手腕之下残缺的状态，有的是一边缺失，有的是两边手腕之下都空空如也。
她也有想过是否是因指节骨头太过细小，在搜寻过程中遗失或是被某次暴雨冲散。
可每一具缺失手腕之处可以明显看出骨头连接处的损伤，利落的切口，就像屠宰场那些被剁成两节的骨头。
而且这么多具尸骨，怎么会一小块都找不到呢？
所以宋然很快否定了遗失指节骨头的想法，而是推断出那山林便是凶手的埋尸之地。
宋然本来推测凶手剁断死者手腕是杀人时的一种情绪宣泄，可她转念一想，却觉得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凶手若只是想要砍断手腕，那死者被剁掉的手应该就在尸体附近，而不应该处于‘失踪’的状态。
凶手极有可能是在收集着这东西。
宋然看着被拼接上的一具具残缺白骨，第一次生出些头皮发麻之感。
四具尸体大致拼好之时，已经子时过半。
将这么多不同骨头拼接在一起，是一件极为费力之事，贺庭萧几次想让她歇息一会儿，都被拒绝了，她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之中时，根本管不了外界的事。
贺庭萧只得陪着她一道，至到现在，两人终于清理干净后，出了停尸骨的这个房间。
王婆子也一直没有休息，见两人出了来，赶紧道：“厨房备了饭食，姑娘中午就没怎么好好吃，晚上也没用饭食，大人也一道，同姑娘一起吃点吧。”
“拿到房里来。”
贺庭萧说罢，牵着宋然的手就朝她的房间而去。
“马上送来！”
王婆子赶忙回应道，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她喜得眉眼弯弯，可没一会儿，她又愁了起来，接着摇了摇头，专心去厨房拿饭食了。
宋然脑中此刻却完全没有风月之事的想法，她脑中全是拼接尸骨的细节以及剖验过程的一些画面。
她几乎凭着本能跟在贺庭萧身后走着，至到嘴里被塞进了一口香浓的炒饭，她才回过神般，松开两人交握的双手，拿起贺庭萧递过来的勺子。
这才发现自己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宋然几乎有些狼吞虎咽，好在旁边还备了已经晾温的汤水，贺庭萧及时递给了她，这才让宋然避免了被噎住的风险。
真好吃啊，宋然感叹道，这熟悉的味道，想必又是曹爷爷所做的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贺庭萧声音中带着宠溺，他的眼神里也是极致的温柔。
宋然嘴里包着饭食，看向贺庭萧，他一直陪着自己，自然也没有好好用饭食，可他每一口却都是优雅与从容，同自己截然不同。
就像是天生便是如此一般，一举一动都将贵胄两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就算是在凶案现场，就算是在最脏最乱最差的环境里，他也能展现出别样的气质，就像淤泥里的荷花一般，干净优雅。
宋然不自觉慢下自己吃饭的速度，一时真的有些困惑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
贺庭萧见她慢下速度，以为她吃的差不多了，他放下筷著，道：“晚上吃少些也好，免得积食。”
宋然顿了一顿，咽下嘴里的食物，桌上还剩下大半炖煮软烂的牛肉，道：“我还饿着还有，不能浪费粮食。”
一口软烂牛肉下肚，哪里还想的起什么优雅不优雅这事啊，她继续将食物送入五脏庙，并表示出不能理解可以拒绝美食的疑惑。
贺庭萧一双眸子里带着笑意，看着她将王婆准备的食物吃的干净。
中途他起身去了一趟门口，吩咐了唐晓生一些事。
宋然结束进食后，发现自己有些撑了，略显尴尬地朝贺庭萧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站起身，道：“我我有些热了，准备去外面走走凉快凉快。”
贺庭萧也不拆穿她，只附和道：“我也是，便一同去走走吧。”
屋外早已是寒风刺骨的状态，贺庭萧极为熟稔地将挂在衣架上的白色大氅披在她的身上，然后牵着她的柔荑，朝外走去。
而门外还站着拿着一棕色瓶子的唐晓生，后者见二人出来，赶紧将东西递了过来，贺庭萧接过后，道：“你先回了罢，今晚不用跟着了。”
两人就这么漫步在府衙的后院之中。
禹城县的府衙只整理出了一进的院子，东边用来住客，西边是县令家眷还有一些县衙里未成家的其他官员住的地方。
宋然有些好奇他手里的瓶子，后者将其递给她道：“山楂做的吃食，可要尝尝？”
宋然勾起唇角，也不客气，接过来便吃了。
两人在院中游到一半，便见不少衙役在院子里忙碌着，拦下一人，这才知道原来是县令家属赶到了。
想来他们也是急着赶路，没有想要在路上多休息休息。
元明也在其中，帮着搬运着一路上带过来的行李。
见贺庭萧和宋然两人，他赶紧上前道：“大人，家父此刻已在房间，下官也已同家父说了此事，若是大人现在便想”
贺庭萧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道：“今夜已晚，便让令尊先好生休息，其他明日再说。”
元明谢过，又赶紧忙前忙后去了。
宋然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官大人自己干活的。”
“元明此人是有一些傲骨在身，但绝非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书呆子，只可惜此前他的傲骨令他在官场上栽了不少跟头，后来他也渐渐圆滑了一些，才到今日”贺庭萧说罢，神色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宋然看向他，道：“对于他所处的境地，圆滑过头就不利民，可不够圆滑又爬不上去，又做不了能利民之事，这简直矛盾，归根结底还是晋升规则的问题。”
宋然见他若有所思，便继续道：“为何要求一人在低位处圆滑，又能再高位处清廉高洁？我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不圆滑之人有不圆滑之人擅长之事，他便应该去做这些事，再有一套对应的体系来培养这样的人，而那些擅长交际与圆滑之人则有其他的体系，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贺庭萧笑了起来，道：“我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才能，这番话倒是引人深思。”
宋然轻勾眉角，月色下，灵动眸子带着些许得意朝他看去，后者只觉心跳砰砰，那种想要将她吞吃入腹的冲动，愈发浓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