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
张俊宇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笑着叫他，“知意，来看烟花。”
张知意坐过来，两个人安静地欣赏半空中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的烟花。
“妈妈还在休息吗？”她转头问。
张知意看她，点头。
张俊宇低头看了眼手机说：“这个时间刘阿姨已经下课，应该很快就来了。”
正说着，电话打来，她顺手接起，“喂，刘阿姨，您现在过来？好，我们现在在学校家属院里。好，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张俊宇对弟弟说：“走吧，刘阿姨来了，叫妈妈起来收拾收拾。”
俩人回到客厅，这时，妈妈从卧室走出来。
“妈妈，刘阿姨马上就到了。”张俊宇忍着腿上胀痛，慢慢走到她身旁。
“好。”妈妈坐到沙发上弓着腰垂头，双手揉搓太阳穴。
张俊宇抓起桌上的苹果，“要不要吃苹果？”
妈妈摇头：“不吃。”
“……好。”张俊宇放下，屋内随之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屋外响起敲门声。
“轻云，小宇，是我，刘婕。”
妈妈揉太阳穴的手停下，脑袋转向门口，张俊宇看了眼沙发旁站着的弟弟。
张知意小跑去开门。
门打开，一个戴着红框眼镜，身穿棕色风衣的高瘦女人站在门口，左手抱着两本书，右手拿着保温瓶。
她垂眼，满脸笑意地摸着弟弟的头发，“是知意啊。”
说着她走进来，张俊宇起身倒茶，她嘴里念叨着坐到了妈妈旁边，“哎呀，今天一天的课，可把我给忙坏了，我刚下课就赶快过来，还是让你们等了这么长时间，抱歉了啊。”
张俊宇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刘婕见何轻云不怎么抬眼只是微笑，轻声问她：“休息的怎么样啊？”
何轻云的眼皮好似千斤重，半阖的眼珠总是向下看，即使被人叫着说话，也只是眼珠向上抬一瞬，立刻又垂下去。
“从下午……睡到现在。”她有些没力气地说道。
“多休息是好的，睡眠充足了才能恢复神经系统，消除疲劳，还能挺高免疫力呢。”
张俊宇将茶端到刘婕面前，跟着点头。
何轻云从始至终扯着一抹笑容，脸上提起的肌肉好像随时可以坠下来。
刘婕话锋一转，“那休息的差不多，定了八点半的包间，快到时间了，咱们去聚餐吧。”
说着她就要扶何轻云起来，张俊宇也扶着妈妈的胳膊想搭把手，而何轻云只轻轻推开她们的手自己起身，然后没了动作，原地等着。
刘婕和张俊宇对视一眼，干笑了笑，没有再去搀她，而是转身，“那走吧。”
一行人出了学校，步行往附近小吃街方向走。
刘婕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张俊宇跟何轻云并排走，弟弟跟在后面，兴致勃勃地说话：
“我还记得，当年跟你同一批进学校当老师，一进办公室我就注意到你了，那时候我就感叹，太漂亮了，跟大明星似的。”
她说着引起了张俊宇的好奇，仰着头望她，亮晶晶的眼睛弯起。
刘婕注意到张俊宇，低头看向她的眼睛说：“真的，我还以为是学校的表演系的学生呢。”
张俊宇脸上挂着笑，目光转向妈妈，何轻云也微笑着，眉眼微微弯了起来。
刘婕抬头对何轻云讲：“我记得可清啦，当时你就穿着条白裙子，青春洋溢，还化了淡妆，我进来的时候你抬眼对我莞尔一笑，哎呦，我都为你心动了哈哈哈。”
张俊宇跟着笑出声。
“然后你跟我打招呼，我才知道你也是新来的老师。说话那声音酥酥麻麻的，我心都软了，还有你这卷发，我还问你是在哪儿烫的。”
“是自然卷。”张俊宇仰头插了一句。
“是啊。”她摸了摸张俊宇披散着的卷发，对何轻云感叹道：“女儿，儿子都是自然卷。相貌也带着你们俩的影子，一家子都是高颜值啊。”
张俊宇点着头说：“我妈妈在学校肯定很受人喜欢吧。”
“当然了，那时候你妈妈青春又有活力。每天为学生忙上忙下，东奔西顾的，也不嫌累。不管是学校举办的活动还是学生聚会，她都乐意参加，既能在人群中树威严，又能跟学生打成一片。”
刘婕低下头偷偷跟张俊宇说：“那时候你妈妈跟你爸爸谈着恋爱，也还是有很多追求者呢。”
“啊～”张俊宇皱起眉头不满地嚷。
“放心，没人能追上。”
刘婕小声地对她说：“都没你爸爸帅，你妈妈是个颜控。”
“呵呵呵……”张俊宇小声笑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取经。如果学校要举办校花评选啊，我绝对把她投到第一。”
“呵。”何轻云突然轻笑出声。
张俊宇神经一紧，立刻仰起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可惜那笑容转瞬即逝，她只看到妈妈逐渐冷下来的表情。
刘阿姨说了很多以前的事，都是张俊宇没听过的，一路上她听得津津有味，直到进了饭店才反应过来这段路原来这么短。
张俊宇四人进包厢时，已经有六七个人围坐着桌子，基本都是一个院里熟识，关系不错的。
他们刚走进去，屋里的人纷纷打招呼。
“刘老师！”
“刘老师，就等你们啦。”
“刘老师，何主任，额，何老师。呵呵呵，您坐，坐。”
那人尴尬地笑了笑，立刻拉开椅子给他们让座。
场面有片刻的安静，很快被拉凳子的声音掩盖。
何轻云只是沉默着点头。
刘婕立刻托住这个稍显尴尬的局面，哈哈大笑着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各位，路上聊的太开心，走路速度一慢就来晚了。”
她一边解释一边把张俊宇推到桌前，又安排弟弟坐下，然后坐到何轻云旁边。
有人回道：“没晚，我们也就刚来一会儿。”
有人讶异：“哎呦，怎么走过来的呀，家里离这边那么远。”
“不，我们是从学校过来的，步行来小吃街也没多远，聊会儿天的功夫就到了。”
“这样啊，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我看何老师心情不错的样子。”
桌上其他人看向何轻云，张俊宇也扭头，没看出什么变化，还是妈妈一贯的表情。
刘婕笑着说：“跟孩子说了些年轻时候的事，还有一些小八卦。”
说着她跟张俊宇挤了下眼，张俊宇也对她微笑点头。
有人打趣道：“你们关系可真好啊，干脆让小宇，知意认你当干妈算了。”
刘婕哈哈笑了，张俊宇跟弟弟微笑着不做声。
也有人怀念过去，“说到年轻的时候，咱们可都是干劲十足，意气风发啊。一转眼竟然过去这么多年了。”
“是啊，当时我头发还茂密呢，现在都成地中海了。”
“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哈哈大笑，气氛融洽。
而张俊宇不停地瞄着妈妈，值得高兴的是，桌上开怀大笑的人带动了她的情绪。
妈妈的眉眼舒展开也跟着笑了两下，声音很小，全被张俊宇收入耳中。她的嘴角随着心情上扬，轻松地帮忙整理妈妈和弟弟面前的餐具。
正说笑着服务员送来菜单，一人接过，随后伸手递过来一本菜单给张俊宇说：“给孩子一本，点你们自己想吃的。”
张俊宇连忙客气摆手，“叔叔阿姨你们点就行……”
“来拿着，”刘婕马上伸手接过递给她，“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都来吃饭了，当然是吃得开心最重要。”
“对，不能亏了自己。”地中海叔叔凑到拿菜单的人旁边道：“我要那个大肘子！”
“像我这样，嚣张点。”他甚至有些骄傲。
“行！”拿菜单的人指着上边的卡通小猪问：“这盘猪耳朵还要不要啊？跟你一样，可爱。”
“要啊，让我尝尝是不是我哪位走散的亲戚。”
“哈哈哈哈哈……”
桌上又一阵笑声。
张俊宇抿着笑接过菜单，跟弟弟意思着点了两个菜，点完菜听他们聊天，不一会儿，话题聊到了她身上。
“小宇现在高二了，想过要考哪个大学吗？”
张俊宇认真答道：“我目前还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选哪个大学，主要还是看我的高考成绩怎么样，在那个分数段上尽量选择更好的学校。”
那人点点头：“嗯，挺现实的。我们几个算是看着你们姐弟俩长大的，希望你们有更好的未来，你的成绩能上很好的学校，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觉得可以去银河外边看看。我们相信你，也希望你能对身边的人有自信，不用考虑太多，全身心的投入在学习备考上。”
“是啊。”地中海叔叔附和，“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你妈妈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弟弟在全市最好的私立学校上学，你的成绩也步步高升，要有更远大的志向和长远的目光。银河固然好，但说句实话，银河没一个大学能够配得上你的分数……”
张俊宇听着猛然心头一惊，干愣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怎么样吧，夸得她自己都害怕。
“所以啊，咱们不能浪费这七百多分的成绩……”
七百多分？！
他以为我能考七百多！！
……天呐
两句话，让一个人从频频点头到坐立难安。
他做到了。
张俊宇不敢抬头，悄悄咽了下口水，礼貌的微笑已然僵硬，面部的抽搐被她极力地抑制着。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挡住向左右两边瞟的眼睛，脑子里飞速想着等叔叔讲完，她该怎么接话。
或者谁能继续教导她也行，只要不提七百多分，她什么都能接受。
她头一次感觉到有人说话能像火一样可怕，每说一句就好像在燎烤她的脊背，让人浑身发烫，自己头上的汗都快冒出来了。
虽然饭局上被长辈鼓励和夸赞是她成长中必不可少的环节。
可是……
也不能闭着眼瞎夸啊！
她心里祈祷着谁能把她从如此尴尬的局面解救出来。
救救我，救救我，被人夸得好难受啊~
“……也许对你来说，这语文数学英语，简简单单，一百二三，物理化轻轻松松九十多，但是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除了地中海叔叔猖狂的夸赞，桌面上一片寂静。
外边有没有鸟叫？让我听一听。
张俊宇大脑放空，支起耳朵走神。
好歹出现个别的声啊，来缓解一下这可怕的安静和悄无声息的压迫感。
咚！咚！咚！
有声音。
哦。
是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人！根本没有人……
“好啦。”
唉，有人。
“啊，怎么啦？”地中海叔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被人打断有点懵地看向发声的人。
张俊宇也抬眸，同时看过去。
啊！是刘阿姨！
张俊宇无比感激地望着她，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星星眼。
“看你背后。”刘阿姨扬了扬脸示意，“人家来上菜了，你的肘子不要了？”
“奥！要要要。”地中海叔叔急忙转身接过服务员手中的盘子，“说这么多，都饿了。”
刘阿姨边帮忙端菜边说：“那就赶紧吃，别说话了。”
菜上齐，桌面上恢复欢声笑语，热络地聊起来。
刘婕对张俊宇他们说：“都是花了钱的，多吃点啊。”
“好。”两个人点头。
“这个鸡肉好吃。何，那个，何老师，您多吃点。”拉凳子叔叔转着桌子说。
“好。”何轻云看向桌面，夹了筷子肉。
“何老师，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有人问。
“嗯，可以。”何轻云回道。
“不是很忙吧，陈教授课少，助教应该也忙不到哪去。”
何轻云摇头，“不忙。”
她顿了下，愣着，似乎在回忆，说话慢吞吞，“平时……帮忙备课，整理，查阅资料。”
“陈教授怎么没来聚餐啊？”刘婕突然问道。
有人回道：“奥，陈教授说，他孙子要回家陪他过中秋，就不能来陪咱们了。”
“他孙子常年跟着父母在国外上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不得好好陪着玩吗。”有人附和。
“也是。”刘婕点头。
“来来来，庆祝我们都有时间来欢度中秋晚宴，干杯。”
一人站起伸出酒杯。
“来！”
其他人跟着举起手中的杯子。
“干杯！”
所有人的杯壁碰到一起，张俊宇感觉欢腾的氛围一下窜到她的身上，也跟着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