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早晨。
戚言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披了件松垮垮的外套, 她发尾因昨夜在翻动导致有些微翘。
她让房间的智能管家打开暖气，壁炉的全息投影就“蹭”地亮了起来，连带着周围的灯也跟着打开, 氛围由冷转暖。
“几点了？”她走到饮水器旁打水，润了润嘴唇。
智能管家道：“八点十三分，您今天没有预约的工作需要处理, 学前教育机构的工作在明天。温馨提醒：您昨晚十二点后才入睡, 请尽可能保证睡眠时长充足, 否则会影响您的身体健康。”
戚言对着智能管家应了句：“谢谢。”就转身走进盥洗室挤牙膏，她把牙刷放在嘴里搅和几下出泡后, 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的员工还在隔壁房间酣睡。
戚言一手插兜, 另一手扶着牙刷走进了被她锁上的隔壁房间。
门内, 白色大狼安静的坐在地上，就像早就知道有人要进来。
在他身旁不足一米处，惘然之灯的橘光染得他毛发金黄。
他金瞳直勾勾的望着推门的戚言，一人一狼四目相接。
最后，他先迈了步子上前来，在戚言几步之遥处驻足。
没有呜鸣，没有被饲养的犬类那样上前来乞求主人的爱抚。
戚言嘴里还有牙膏泡沫，她说话时声音发闷：“……你恢复意识了？”
白狼颔首, 他像是想做点什么反应, 于是将前爪向前伸了半寸, 最终却因为不知该往哪里放而重新收了回去。
戚言：“过来。”
约修亚没像先前那般立即服从, 而是听到戚言的命令之后愣了一秒, 才缓缓上前——他一副不太习惯用四只脚走路的样子, 动作都不是那么灵巧了。
戚言蹲下身来将他脖子上的绳索解开, 问道：“你能变回人形吗？”
约修亚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戚言皱眉……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戚言想了想，可能约修亚自己也不太确定是否能成功。
她说：“你等我一下。”
她去盥洗室将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个口，然后把自己存起来的约修亚的行李提了出来，放进了他的房间里。
“你的东西都在这里，如果能变回人形就自己穿衣服。”
说到穿衣服时，白狼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
她把空间留给约修亚，自己则是回到了盥洗室将头发扎起来，然后打开光脑准备点份外卖。
正在她纠结今天吃什么时，就听见隔壁房间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青年着装整齐地走了出来，在看见沙发上面无表情的戚言时，他那张好看的脸上表情彻底僵住了。
约修亚依然拄着手杖，他鼓足勇气走到戚言面前，微微蹲下身，然后指着脖子上的项圈问道：“……抱歉，这个能取下来吗？”
戚言看着他一副复杂的表情，这才想起项圈是她从游戏空间里买的。
道具介绍上说，项圈一旦戴上就只有主人能够取下，它防止一些过于聪明的宠物自己将项圈解开，而且非常人性化的会随着宠物自行调节。
戚言：“你蹲下来。”
约修亚见戚言还是语气冷淡，自己那种尴尬也淡化了些许。
约修亚：“……好。”
他放下手杖，半跪下来，一只手扶着沙发支撑着身子。
戚言解开他脖子上的项圈，往旁边随手一甩。
约修亚如释重负的站起身，接下来他却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戚言见他一脸状况外的迷茫表情，心想还是先给他找点事做，人在毫无目的时就连思考的能力都会飘散，一旦有了明确的工作内容，才有心思静下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戚言想了想，问：“——会做饭吗？”
“会。”约修亚也想赶紧改变尴尬的气氛，他迅速进入状况，主动问道：“……需要我准备食物吗？”
戚言关掉自己的光脑，说道：“冰箱里有食材。”
约修亚：“……你不担心我在食物里做手脚？”
戚言眉毛一扬：“我想你应该还保有这几天的一切记忆，你知道自己按了手印然后和我签下契约对吧？那你也知道我现在对你有绝对的掌控权。”
契约的最终解释权归她所有，就算她想直接取了约修亚的性命他都没方申诉。
约修亚听完沉默半晌：“……知道。”
他很感谢戚言没有用“你卖身给我了”这么直接的说法，给他保留了最后一丁点颜面。
他完全、清晰的记得自己怎么用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按在金色的契约书上的。
现在意识完全清醒过来后，他冥冥之中能感受到——自己已经被面前的女孩完全掌控了自由，但这一切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且，若不是因为签订了契约，自己也不会被对方用惘然之灯治疗，很可能一辈子都要用野兽的身躯活在世界上，做一头没有开化、茹毛饮血的野狼。
约修亚现在很清醒，他已经知道了面前无害的、瘦弱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也知道了她可能就是游乐场的主人。
也许，她只是披着人类外表的其他生物……？制造游乐场只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寻乐方式……？
约修亚心想：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她能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死，杀死自己只需要一个念头，所以根本连半点伪装的打算都没有……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就迎上戚言的笑眼。
少女那双黑亮的眸子就这么盯着他，看起来非常无害。
约修亚感觉方才被项圈锁住的脖颈皮肤还在发烫，他立即站起身走进开放式厨房。
接着，像在说服自己那般对戚言说：“我去做饭……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戚言在他背后说道。
看来约修亚已经成功的消化了他卖身给自己的这条消息了。
对戚言来说约修亚恢复了意识是个好消息——她还一直期盼着捉点虫族回来做实验呢。
先前约修亚是纯粹的野兽，只能服从一些基本的指令，想要让他自己去寻找附近落单的虫族，并且按照自己的要求进行实验，难度未免太高，先不提一只动物怎么乘坐交通工具去其他星球，就算真能捉到虫族，他也没法将它们打回来。
戚言好奇的问：“你现在能根据自己意志来切换形态吗？”
约修亚正在冰箱里摸索着食材，听到她的话后放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用不大确定的口吻回道：“——理论上可以，但我还不怎么熟练这种切换，而且我不太习惯狼状态下的身体。”
“你得适应了。”戚言没什么感情的陈述事实，“狼的状态下，你的身体能力相当优秀，我需要你替我做些事情。”
约修亚正在适应自己忽然多出来了新老板这件事，忽然听到戚言这么说，他下意识道：“……什么工作？”
“工作？大概吧。”戚言已经打开了电视，眼睛盯着上面的新闻，“我要你找些东西给我，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赶紧和自己的新形态磨合好。”
“……好吧。”
约修亚任命似的开始切菜，他还拿了两个鸡蛋放在旁边，边干活边问：“工作的内容现在能告诉我吗？”
戚言：“我需要虫族，活的或者死的都可以。”
约修亚：“……生死不论？我倒是知道些办法能弄到尸体，或者残骸。有些人想要收藏虫族的尸骸，或者将他们的身体剥下来一部分作为装饰、战利品，黑市上总能买到一些。”
戚言喝了口水，心想：收藏家们对于收藏品的选择真是充满了想象力，对某些人而言，单纯将珍惜动物的身体部分作为藏品已经是小儿科了，收藏家们永远在追寻更夸张、独一无二的藏品。
她好笑的想着：这些虫尸或者虫族身上的其他部位制造的藏品，对收藏者而言可能和木乃伊、动物牙、鹿头标本差不多……
约修亚说的是种办法，但有个问题。
戚言问：“价格呢？”
约修亚回想着自己知道的行情：“制作收藏品时用剩下的边角料比较便宜，按照一个标准盒的收纳量来算只要1万星币。一些重要的器官约在5到20万不等，若是完整的虫尸差不多50万起价，更多时候是有市无价。”
戚言：“……”
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就只能买点边角料。
算了，还是让约修亚自己去捕猎吧，他捕猎回来的虫族还能转一道手拿去黑市上卖钱补贴家用。
很快，约修亚就将早餐端了上来：什锦蔬菜汤，煎鸡蛋和培根，配上昨天买的面包，这一套下来和旅店提供的早餐配餐也没什么区别。
约修亚解下围裙放在一旁，主动替戚言拉开了座椅，自己却没有就座。
戚言：“……坐吧。”
约修亚这才就座，他主动先用了一口，以表示自己没有做什么手脚。
“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对你的一切都了若指掌。”戚言说，“我连你放了几勺盐都一清二楚。”然后她舀了口汤抿了下，说道：“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放了四勺盐，果然——咸了。”
约修亚举起勺子的手一滞：“……我下次注意。”
电视上，正在播放k-23星被救出的住民们被转移到安全区后的情况。
媒体采访了大多数劫后余生的居民，询问他们当时躲在地下时的情况，大多数人都心有余悸的阐述自己当时的绝望和无助，也有一部分人在听到这个话题后就崩溃的开始流泪，就像还没从阴影之中走出一般。
其中还有一位少女说：“我要感谢倾听我祈祷的神明，是这位神明拯救了我们。”
藤庭人里有信仰者诸多，少女的发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戚言回想起最近一桩接一桩虫族的活动消息，她将盘子里的鸡蛋搅碎，说道：“以前虫族的活动也这么频繁吗？”
约修亚：“——你指的是？”
“你生活的年代，虫族的活动频率也这么高吗？”戚言漫不经心的说，“虫族最近主动出现在人类聚集地，这和他们以往的作风不同，非常反常。”
戚言都用了“你生活的年代”来开头，证明约修亚的秘密已经有一部分不再是秘密。
且看她的态度，并不在意这个秘密。
约修亚说：“不，这和虫皇有关，虫族除了虫皇麾下的几位直属将领之外，其余的杂兵都是对虫皇的命令无条件服从的——他们有一定的思维能力，但大多都并不具备智慧，能驱使它们行动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生存本能，二是虫皇的直接命令。”
他喝了口汤——真的有点咸了。
约修亚放下汤勺，继续说：“虫族的作风，基本上就是虫皇自己的作风。我……出生的那个年代，虫皇已是强弩之末，吊着最后一口气在于人族周旋，但他本就不是强势的作风，大多时候只是保证族群不会缺乏粮食的程度，并不激进，甚至很少大范围的袭击人类。”
“强弩之末？那他过了多久才彻底死亡？”戚言问。
约修亚：“我不太清楚，我……”
他意识到这里似乎是插入他“自我介绍”的好时机：“我二十五岁左右就已经‘死亡’了，我重新回到人类生存圈时才知我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而且我不知道复活时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我的腿并没有完全恢复……如你所见，我现在需要拄着手杖行走。”
“抱歉，就像我前面说的——我离开人世太久，不太清楚这段时间里虫族的动向了。”
戚言心想：一个死了一百多年后死而复生的人，怪不得会自己的游戏昵称取名为“幽灵”。
死者重返人间，而过去的伙伴们早已葬入黄土，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陌生——时间滚滚向前，唯独将他抛在了原地。
戚言：“你居然没有被火化，如果你那时被火葬，就真的彻底没机会复活了。”
约修亚噎了一下：“我死在一个……不太好找的地方。总之，这就是我的身上最特别的经历了，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
“谢谢，我喜欢你的自觉。”
戚言吃下最后的面包，电视机上的采访似乎快到尾声。
媒体工作者们在安全区已经走了一大圈，几乎将所有的场景都传递给了电视外的观众。
戚言扭头看向约修亚，问：“现任的虫皇就是你那时虫皇的后代？”
“时间上算……应该没错。”约修亚也从电视上收回目光，“从最近的消息看，新任虫皇仿佛在高调的进行圈地运动……我担心这可能只是序幕，往后还会发生更多的袭击事件。它和上一任不同，这位新虫皇的攻击性、侵略性更强。”
“还有一点。”戚言指出，“它可能比先代虫皇要强大得多。”
否则无法解释它何来的底气，支撑它做出这一系列举动。
约修亚：“先代虫皇的基因等级如果按照人类的方式划分，应该在ss级。”
戚言：“那现任虫皇说不定会是3s？”
约修亚叹了口气：“……我祈祷他不要是。”
戚言往蔬菜汤里加了点水，边喝边想关于虫族和虫皇的事。
人类和虫族的矛盾即将在虫皇的一系列举动之下越发激化。
她希望在全面的冲突爆发之前搞清楚——虫族到底能给她带来什么？
除了游戏编辑器里的奖励之外，一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好处，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手里的那些玩家杀死虫族时，她得到的那种玄之又玄的反馈。
她想了想，将之前买来的还没用完的【雷达】塞进了约修亚的个人仓库里，并且给他解锁了个人仓库在现实世界的开启权限。
已经认命在洗盘子的约修亚感受到契约带来的联系发生变化，接着，他就看见自己多出来了一排能在现实世界使用的面板。
上面有用于传递消息的聊天界面，还有个人道具仓库，和属性、技能栏。
……看来他的新老板的意思是让他立刻、马上开始工作。
“地点我已经帮你查好了。”戚言干活时从不拖泥带水，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附近还可能有虫族存在的地方，并且全都做好了标记把地图塞进约修亚的个人仓库里，“换上你的兽态，下手前确认好不会被反杀——你现在是我的财产，我不希望有损失。”
约修亚：“……好。”
直到他拿上自己的身份卡和随身物品走出家门，在前往登机场的路上时，约修亚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还不知道老板的名字叫什么。
=
约修亚离开后，戚言就进了游戏空间。
这一次的新游戏即将开始，她又换了先前在游戏空间里使用的那身行头，伪装成玩家模样混进了人群里。
头顶高悬的倒计时每次变动都发出闷响，敲落在所有即将进入副本的玩家们的心间，有的人屏住呼吸，就这么盯着倒计时一动不动，还有人看似轻松的在和其余队友闲聊，但握拳的手都捏紧了几分。
“说真的我有点退出了……校园七大不思议的试玩就已经把我吓到了，我真搞不懂我哪来的狗胆选择排这个副本。”
“你试玩时的内容是什么？我是盥洗室里忽然出现的长发女鬼，差点给我吓尿了，我当时吓得往后一躲，脑门儿撞门上了，疼得要死——”
“我？我试玩的内容不是盥洗室啊……我在美术室里，一醒来就发现身上盖满了素描画，刚一抬头就碰上人头雕塑转头看我，直接gg了。”
“啊？？为什么试玩的内容不一样？我还以为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场景？！”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每个玩家体验的都是‘七大不可思议’中的某一种？”
这人高声惊呼：“——也就是说我们要碰到七种？！？！？”
路过的戚言心想：当然。
不然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不同版本的试玩，难道你以为我很闲吗？
她在游戏大厅里走了一圈，又看了下公告板上玩家们的留言，发现相比【怪虫】这个副本，玩家对【校园七大不思议】的讨论度更高。
这也在所难免，【怪虫】和先前的丧尸副本类型太接近了，就只是换了个地图和怪物的品种罢了。
【校园七大不思议】作为一款团队协作类游戏，注定会受到更多关注。
距离正式开始还有最后二十分钟，戚言在休息区找了个地方坐下，打算今天就混在玩家里一起看直播。
没错，这次的游戏也是有直播的，但是需要玩家付费才能观看，想要看直播就得缴纳游戏币。
如果是还没有人通关的游戏，是需要缴纳游戏币的，而已经通关的游戏则不用。
直播界面已经提前放出来了，玩家可以开始进行预约，一旦游戏开启他们就能在大厅上悬挂的屏幕里看到画面，而没有选择看付费直播的玩家们，只能看到漆黑一片的屏幕。
正当戚言坐在这里调试后台时，忽然有人走了过来，声音轻柔：“你好，请问可以打扰你几分钟吗？”
她闻声望去，是个举着自制看板牌的少女。
这少女她有几分眼熟……似乎就是今早在新闻上看到的被采访的幸存者之一。
“不会花很长时间，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少女怕她拒绝，又强调了一遍。
戚言：“有什么事？”
少女顶着【星星山风】的游戏名，将一张宣传单页一样东西举起来给戚言看。
“我和我的伙伴成立了一个互助会……希望在现实之中遇到危险或者紧急情况时，互助会里的大家能互相帮助，施以援手。比如被困在无法传递消息的位置时，能帮忙联系外界求助什么的……又或者交换一些现实世界的信息，帮助他人避开可能会发生的危险。”
少女有些语无伦次，她似乎是头一次做这种事，还不太熟悉，她生怕戚言反感，忙加了句：“——你放心，这些都并不是强制的！”
见戚言只是看传单，李星岚生怕自己说得不够动听，忙像倒豆子般继续道：“我们会在交易版块上长期挂一个队伍招募的信息，如果需要求助，可以直接进这个队伍告诉我们，我们会发动互助会的所有人帮忙将消息传递出去！”
戚言问：“你们互助会现在有几个人？”
李星岚不太好意思的说：“……两、两个。但很快人就会多起来的，我们只是刚刚起步所以显得人比较少……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在队伍招募那里找到我们的队伍加入，然后我会加你好友！”
游戏空间里发生的事戚言还是有所了解的，李星岚口中的两位成员，应该就是她和帮助了她的那位玩家。
不过这给了戚言启发——社交板块是不是还可以再优化一下？
比如开个论坛什么的，方便玩家之间交流信息，不同板块做好分类，尽量不要让重要信息被淹没。
戚言没有应下，她只是说：“我会考虑的，谢谢。”
李星岚今天问了好些人，大家的反应都不差不多——既不激动也不反感。
戚言的反应没有打击到她的积极性，她拿走了传单，说了句“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后，就继续去寻找下一个对象了。
看着李星岚匆匆离去的背影，戚言想到她在电视上说“感谢神明”的发言。
李星岚可能也想不到，她刚才发小广告的对象，就是自己感谢的那位神明本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