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灯许愿
两人走着走着,焚香味隐隐袭鼻而来,甚至盖过旁边炒栗子的炭火香。
“老爷你看!前面有座庙宇,这香火到底多炽盛?这么远都闻得到焚香!”
继续走进,是一座庄严大器的正神庙,烨烨烛火将整座庙照着好温煦。
“原来这里也有九天宫!”兰若兴奋拉着渡槐衣的袖子:“这是我见过最大间的九天宫了!我们进去看看!”
渡槐衣就这样被她拖进去了。
兰若定睛看了看九天神座旁真的有龙神座,一脸期待道:“老爷,听说九天娘娘旁的龙神座非常灵验,你有什么心愿也能向龙神祈求!”
“这种话也只有玄澄予说得出来!”渡槐衣心里觉得好笑。
“老爷是说……大予哥唬我的?”
“没什么!九天玄女已经不在,只剩龙神灵验也很正常。”渡槐衣背过身,对参拜没什么兴趣,“我在门口等妳,妳好了就出来吧!”
“老爷,心诚则灵,我们一起求个签吧!”兰若撒娇求道,水滴在眸子里耀动,柔柔波光动人心弦。
“听话,妳去就好。”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好吧!你可要等我一会儿,我有好多话想跟九天娘娘说!”
兰若虔心跪在神像前,双掌合十,闭起眼睛小声喃着,像在说悄悄话。
渡槐衣正要先行离开,无意间瞥入偏厅半掩的门缝,一个清秀素净的容颜牵引住他的目光,一层层的悸动重击着他的胸口,他感到心在剧烈阵痛,一手不禁按在胸前,想压制住汹涌而来的心痛,却宛如掉入深渊般无法抗拒痛在蔓延。
他犹豫了脚步,仍往偏厅走去,一扇门的区隔恍若隔世,他跨入时间洪流的门坎,遥遥相望的距离,还在咫尺天涯。
偏厅空间不大,除了一幅长五尺的九天玄女神彩,空无一物。
空荡到有点孤寂。
画中九天玄女身披银色战袍,面容清丽如琉璃,庄严却不失柔韵,双眼同融雪般纯洁而内敛,冰清玉润的脸庞,是月光亲吻下的昙花,剎那的绽放只为驻留在她的容颜上。
渡槐衣静静凝视着眼前这幅神彩,良久不语,良久不移,宛如两幅画像。
他伸出手,轻触画中人的脸庞,彷佛眼前站着活生生一个人。
他眼里的深沉,是没有星河的宇宙。
“老爷?”
兰若从门缝里探出身子,她在门口没找到老爷,发现侧边有间小厅堂就好奇凑进来,却意外撞见老爷伸手抚摸神女彩画。
渡槐衣一怔,他竟入神到毫无察觉有人到来,指尖抽动了下收回手负于身后。
“九天娘娘神彩不能随意碰触的!会冒犯祂的!”
兰若从腰间抽出玄澄予留给她的方巾擦拭画像,亦不禁赞叹道:“这幅娘娘征战像画得好传神,没想到九天娘娘这么漂亮,难怪连老爷都忍不住……”
“离开吧!”
兰若双掌合十尊道:“九天娘娘,老爷不是故意要侵犯祢,还请娘娘不要生气,不要不保佑老爷!若儿代他向祢赔罪!”
兰若双膝一屈跪在地上,诚心地叩上响头。
“妳这是在做什么?”渡槐衣一愣。
“老爷不该触碰神彩,这是禁忌,我替你向娘娘道歉!”
兰若欲叩上第二个响头,随即被一道气劲撩倒,她后仰一个四脚朝天。
“本爷的事不需要妳承担。”渡槐衣冷冷一笑,“祂还感受的到吗?”
“娘娘虽然魂飞魄散,但还是存在于天地间,一定感受的到!你可不能乱来!”她爬起身挡在神彩前。
“没想到最在乎她的,是像妳这样平凡的女孩。”渡槐衣转身离开。
“那还用说!九天娘娘可是我兰若的女神!”她追上他后头,“等我老爷!”
“妳真这么在乎她?”
“是啊!”她毫不犹豫。
“那如果要用妳的性命换祂的生机,妳可愿意?”
兰若沉默了一晌,她是打从心底崇拜九天玄女,但谈上牺牲自己生命,似乎又过于狂热,若一口回绝了,又觉得是罪恶感。
如果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能够换回伟大的神仙拯救苍生,好像挺值得的……
“我愿意!”
她诚恳道。
渡槐衣霎然停下脚步,兰若差点撞上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一脸真挚的眼神:“妳太善良,却没有人能够守护妳。”
“奶奶在天上会保佑若儿的!”
她拉着渡槐衣来到大门边,一位裹着灰蓝色幞头的老伯伯正打盹。
“庙公爷爷,能不能帮我解这支签?”
兰若拿出卷成一根小棒子的签诗,摊开来递给留着三寸胡的老伯。
老伯撑开一只眼瞅了她手上的签诗,忽然竖起腰,见鬼般瞪大双眸,他瞧了兰若一眼,然后眼珠子一翻往渡槐衣瞄去,皱起稀疏的眉头抽开兰若手中的纸条。
“这间九天宫百年来从没人抽中唯一的一支下下签,就被妳抽中了?”
庙公一边的眉毛挑得好高好高,挤出密集的额纹。
“什么?”这次换兰若瞠大双眼,尖锐的高频声让老伯差点耳鸣了,“这支……是下下签?这么说是大凶之兆了?庙公爷爷!请您务必要帮帮我,该如何化解啊?我可以多添点香油钱没问题的!”
老伯面色凝重,老花眼的毛病让他远远拿着纸条,调整了一下视角,缓缓道:“穷苍辟地天下平,当惜眼前福来世,一朝尘烟心无悔,菩提树下无逢时……”
“走吧!”渡槐衣冷冷丢下一句,便转身离开,他环身的气息却让人打了个寒颤。
“可……还没……”兰若追了上去,不解道:“老爷,所谓心诚则灵,宁可信其有……”
“我不信天命,我只信自己。”渡槐衣打断她的话。
“但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掌控的,只能祈求天命顺应心声……”兰若指着河边的朵朵莲灯,“你瞧!就是因为天命不由己,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愿,我们也一起来写祈福灯吧!”
兰若寻了个莲灯跟笔递上去,撒娇道:“老爷帮若儿写……我不会写……”
一边蹭着他的袖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一旁卖莲灯的老翁听见,好心提醒着:“这莲灯要自己写才会灵验!”
“可……”兰若垮下脸,像个怨妇落寞着,“要是我懂字就好了……”
就当她正要放弃,一只温暖的掌心从她身后握住她持笔的手。
“妳想写什么?”
渡槐衣一语柔驯在她耳边轻萦,撩得她耳朵好痒,耳根都羞红了。
“我想……”
兰若咬住下唇,她想跟老爷在一起,可要她怎么开口……
“我希望……生生世世,天上人间,岁月静好!”
她真诚说着,瞳孔里闪烁着光芒,是雪地里的天狼星。
渡槐衣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莲灯上写下,一个平凡女孩的愿望。
她热爱这个人间,她感念自己的诞生,虽然是孤儿,但她很开心来到这个世界上,听着人间的风雨,尝着人间的情爱。
兰若看着墨水犹湿的字迹,脸上一抹喜悦流溢,她想记住这几个字的样子。
“老爷,那你有什么愿望?”兰若期待着。
他顿了一晌,看来真的有认真想了下,但还是说了句:“没有。”
“没有?”兰若拉高音频,不信道:“怎么可能没有愿望?”
“来!放上去吧!”渡槐衣握住她的手蹲下身,“我同妳送出这个莲灯,便是与妳同愿。”
看着水灯渐行渐远,渺小的烛光,奋力的燃着,不畏夜风吹拂,不惧水波摇荡。
“老爷,你真的没有心愿吗?”河面上灯火如星,灿比月色。
“我的愿望,不会实现。”渡槐衣望着远方稀疏的残灯,在烛火燃尽之后,无声的沉入水底,“为何要给自己一个期待?”
兰若一听笑道:“要是愿望这么容易实现,就不叫愿望了!不过……到底是什么?神秘兮兮的!”
渡槐衣看向她,只是微微一笑,站起身:“回去吧!”
“等等……”
兰若掏出腰包,掘出一枚铜钱,“老板,再给我一朵莲灯!”
“妳的愿望看来不少。”渡槐衣浅笑。
“永远都不嫌多!”兰若强迫似的将笔塞进他手里,露出鬼灵精怪的表情,“你先写上你的名字!”
“想做什么?”
“别问这么多!写就是了!”她显得有点心急,连眸子都焕然一新。
看着老爷写完三个字,兰若指着旁边空白的地方,“然后在这里写上兰若!”
笔尖才刚落迹,随即搁在空中,“妳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保佑我们平安……之类的!”
兰若抢过他写好的莲灯,背过身去蹲在水边,像做亏心事怕被人瞧见一样。
“是谁神秘兮兮?”渡槐衣自言笑道。
她握着笔身,小心翼翼在他写好的字迹上再描过一次。
这样就算自己写的吧!
可……爱字要怎么写?
兰若忽然眼神一亮,提起笔在两行字中画了一个爱心图案。
谁说一定要写字?
她满意地看着莲灯,捧在掌心里,甚是得意自己的作品,然后轻轻放在水面,目送它乘风而去。
“许了什么?”
渡槐衣来到她身后。
“啊?”兰若站起身佯装一脸痴呆症上身,“我又不会写字……”
但一对桃花眼还笑着,勾人的卧蚕让人陶醉。
看着莲灯离远了,兰若心下松了口气,这样老爷就看不见上面有什么了!
渡槐衣朝水面望去,区区几丈距离对他而言,就算微如蚂蚁也能看出复眼位置,更不用说字了。
不道破,是想留下这份美好,至少还有点东西可以收藏。
他在人间,没有什么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