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决裂（一）

    翌日的苕华城，天色昏暗，阴云如染了墨汁的棉絮，随意铺成一块又一块，沉重得仿佛随时将压到地上，令人透不过气来。yousiwenxue

    南风早已踏上了回誉华宫的路程。

    已乔装成男子的茗城与白玉尘来到客栈一楼厅堂，却不见胤昭与云时身影，便只能寻一处僻静之位坐下稍作等待。

    此时厅堂内只有寥寥几人，街上来往行人也极少，所以显得这客栈内外格外安静。正当白玉尘欲开口抱怨时，一个衣着华贵、带着一脸纵欲过度、双目暗沉相的男子举着杯盏摇摇晃晃凑上来，瞧着两位肤白貌美的小公子，露出猥琐谄笑：“二位小公子，在等人？”

    白玉尘并未理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看向门外，形色匆忙的路人。茗城则是似笑非笑地展开手中折扇，随着柔风渐起，睥了一眼那张獐头鼠目的脸，转而望向门外。

    而那男子却并未有要放弃的意思，直接坐到二人之间，探出油腻的蒜瓣鼻，在茗城近旁贪婪地嗅了嗅，发出极似公鸡打鸣的笑声，又将杯盏举到她面前晃了晃：“小公子身上还有一股清香呢……不如陪爷一起寻个乐子去？”

    还未等她开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狠狠掐住他欲搭上来的臂膀，在一阵带着哭腔的哀嚎声中，那男子像只待宰的鸡，被轻松拎起来。胤昭面色铁青地贴着他的脸，用极低沉刻薄的声音在他耳边嗔道：“你想找谁寻乐子？”

    “公……公子……我错了……”那男子尖着嗓音哀求，眼看着胤昭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他已经能听到手腕发出几声碎裂的脆响，“不不不……爷，爷……我错了……我不该轻薄二位公子……”

    “再让我看见你，小心让你变成猪！”

    “是是是……”在胤昭的呵斥声中，那男子一溜烟窜出门外，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茗城慢悠悠收住折扇起身，一身月白的长衫以及由银色发带束起的发髻，尤显潇洒利落。她望向那男子消失之处，发出扑哧笑声，却引得胤昭更为愠怒，只好在掠过那个秋后算账的神情后，乖乖躲到他身侧，伸手去抠雕花窗楞上的木屑，想着此时若非身处人来人往的凡间，他是真的会将那人点成猪。

    云时落寞看着眼前的一切，先一步走出大门，融入阴沉的天色之中。

    眼看着白玉尘也识相地跟了上去，他转身紧盯着她，面上虽不动声色，目光却满是燃着烈焰的怒火。视线在茗城周身游移片刻后，忽地发出一丝冷笑，令她毛骨悚然：“上神不该说些什么吗？”

    茗城自认为她并不是个愚人，但现下委实不知他意欲何为，亦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干笑两声，贴到他耳边低声谄媚道：“胤昭帝君好威风！”而后在他渐起的洋洋得意中追了出去。

    ……

    距城主宅邸不足三里之处，有一座坐落于苕华城最繁华喧嚣街市之中的乐坊，名为一枝春。

    这座乐坊高有三层，是整个城中最高的楼宇。楼外几棵垂柳环绕，郁郁葱葱，柳枝中间，一块雕刻着“一枝春”字样与鸟兽图案的匾额半隐其中。匾额两旁，飘扬着由三楼阁楼阑干处垂下的青色纱幔，借着阴暗的日光，那纱幔格外柔美飘逸，仿若正在向行人招手的曼妙娘子。门廊两旁柱子上，镶嵌着一副小篆对联：

    “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

    白玉尘拉着茗城站到大门一旁，看着来来往往的贵公子们，不知白了多少眼：“斯文败类！”

    “玉尘，此话差矣。”胤昭向这一枝春上下打量片刻，从容道，“乐坊乃是品茶赏乐对弈之地，并非你想象中的青楼那般庸俗。”

    “看来胤昭君对此颇有经验啊！”白玉尘仍是一脸不屑。

    “我是否有经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可都是你身边那位上神昔日的倾囊所授。”随后从茗城的一脸羞愧中，踏入门中。

    白玉尘竖起眉毛，不可思议地看向茗城：“他便这般进去了？”

    茗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跟了进去。

    这一枝春内，确实与寻常青楼大为不同。进入大门之后，是一处楠木雕花勾以轻纱的屏风，屏风上所书乃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之典故。绕过屏风后，是一处四向开阔的文台，之上歌女吟唱，乐女抚琴，悠长清远之音飘遍整个一楼厅堂。而围绕文台向外排开的，是一处处由青色帷幔遮挡的隔间，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隐约可见隔间内对弈与作画的朦胧姿态，其间还偶有吟诗作对之声高亢而出。

    “彼时未能见识到传音公子与花娘琴舞对乐之绝，实乃人生一大憾事！”立于文台之下不远处，云时忽然定下脚步，回头阴阳怪气道，“想必这台上的雕虫小技，根本无法入胤昭君的眼吧？”

    胤昭并未看他，而是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身侧，正出神观望二楼雅间的茗城，清了清嗓子探过身子欲作解释，却被热情迎上来的小厮打断：“几位客官，里面请！”

    胤昭见势，只得暂时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