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万相幻境（二）
他自榻上醒来，胸口处传来尖锐痛楚。fangzexs
他强撑着身体缓慢爬起，一旁的太监忙上前搀扶，直到他坐定。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宫殿，金碧辉煌、光艳灿灿。他依稀记得，自己曾住过的宫殿与这里并不相同，但身旁的太监却唤他：“陛下。”
他挤了挤眉，似是回忆起了些许旧事。
他是昭荣国的皇帝，李言。荣登帝位三余载，一直勤政为民，只为创造一个千古的太平盛世。奈何周边小国连连进犯边境，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于是半月前，他御驾亲征前往阵前，一举将这些祸患连根拔除，弃逆归顺的则论德行才能加以重用，食古不化的暴虐之徒则灭族灭国。
一时间，百姓们无不为之称颂称德。
只不过，三日前他自战场上凯旋归来，虽是负伤连连，却都不及胸膛上这一刀，几近要了他的命。
这一刀，是她送给自己的，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
当他再次踏入她宫门之时，她依旧闷闷不乐坐在窗边，看着满院金黄落叶，面上的冷漠与他初次见她时的灵动截然不同。
那时候她还是公主，是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国的公主。
负伤的他被她所救。他骗她说自己是个流亡的难民，被山匪重伤至此。但她并未询问过多，而是对他百般照料，正是这份照料，令他第一次动了男女之情。
可彼时，她却对他无意。她有一个青梅竹马，一个她只要一提及名字便满眼笑意的心爱之人。
痊愈后的他虽有落寞，但在回宫埋身于政务中之后，便也逐渐淡忘了这段短暂过往。可他却不曾想，这段他从未想过还会继续的感情，却悄无声息地走入到他的命中。
一个月后，边境小国西恒前来朝贡，不仅带来了本国最珍贵的兽皮及草药，还有他们唯一的公主，风尘公主。
不过，一心只在朝政的李言对这些弹丸小国的女子并不感兴趣，只收了兽皮与草药，却将那等候在外的公主打发到了皇宫别院。
此事才过半月，那西恒忽然发生内乱，老西恒王被行刺遇害、推翻政权，新王刚登上王位便举兵来犯昭荣。李言下令出兵讨伐，若遇抵抗，可将其彻底剿灭。
听闻皇帝欲出兵西恒，她冲出别院一路奔到花园中，李言休憩饮茶之处，在侍卫们将其捕获之际，他认出了那个曾经的恩人。
原来那个被朝贡而来的公主便是她。
她求他让自己回去说服父亲放弃抵抗，劝父亲将那微末的土地献给皇帝，只求他能放过自己一族。
他没有告诉她父亲已死的事实，由她而去。
当她见到新王时，却是目瞪口呆，那便是她的青梅竹马，那个曾经一提及便满眼笑意的心爱之人。
她自知被骗，殊不知，身后跟来的大军才是最大的欺骗。李言带兵瞬间击垮了这里的各处军防，而那位新王却以为是两人串通一气，里应外合，一气之下竟将她擒作人质，威胁李言退兵。
可一向骄傲的李言岂会因为一名区区女子受要挟，只一个飞剑便刺穿了其肩头，夺了人质，也擒了那新王作阶下囚。
后来，在他用她族人性命要挟之下，两人顺利成婚。就在成婚当晚，他下令杀了她的所有族人，除了那位已被折磨近半死的新王，她的心爱之人。
再后来，成婚这三年里，她对他行刺五次，有三次得手。一次是用发簪划破他的手臂，至今还留着一道长疤，第二次是下毒，令他吐了三天三夜，十余个御医联手才将他救回，而这一次，是第三次。在他负伤归来第一时间赶去看她之时，用袖间所藏的匕首将他狠狠扎伤。
御医们对这些伤病不止一次提出过质疑，却皆被他搪塞过去，也有大臣数次上奏请旨赐其死罪，亦是被他喝退。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那般纵容袒护她。
他还曾不止一次当着她的面假意与其他女子亲热，可她却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
这令他焦躁难安，彻夜难寐。
这一夜，他第一次醉得不省人事。
月上三竿时，她宫中仍是灯火通明。他直接闯了进去，屏退所有宫人。想起白日她对着落叶发呆，想着那张美艳的容颜，未曾有一次为自己笑过，一遍又一遍问她，究竟如何，她才能忘记那些过往，与他好好在一起。
她的回答是那般冷淡：“除非我死。”
他心头一紧，原来她宁愿死，也不愿与他在一处。
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这三年的苦苦等待，却只换来她这般无情。
不知是酒醉冲动，还是心底那头猛兽不再受控，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对她谦和有礼，而是强将她死死抵在榻上，用自己滚烫的唇凶猛索取，在她不断挣扎的玉体上攻城略地。
天明过后，他轻抚着她别过去的娇容，虽有心痛愧疚，却难掩满面春风。他拖着酣战疲倦的身躯，起身穿好衣裳，嘱咐宫人照顾好她即离门而去。
这一去，便是三日。
他以为她会因为自己的侵犯而生出自戕的念头，可是她没有。
这三日，她惭愧，也恨自己。
她恨自己救不了西恒，恨自己居然爱上了他。
他的这三年，在她心里深深种下一个萌动的种子，直到如今肆意生长，最终繁茂到她居然还在为那一夜感到害羞。
她也恨他，恨他的利用和欺骗，恨他被自己伤害无数次却仍死死相护。
第四日，他终于出现在门外。金色落叶中，他的华服也那般耀眼。
但是他的脸上却不是往日看她时的柔和。
他命人带她去了天牢，见了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西恒新王，她昔日的心爱之人。并由他亲口说出李言当年下令灭族的真相。
她的父亲与旧部皆早已在那次叛乱中被袭身亡，而追随新王的这些，一部分是父亲手下那些早有二心之人，一部分则是西恒及其附近小国中的山匪暴徒。
他想让她知晓，这三年来，她恨错了人，也伤错了人。
经此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回报。她会时不时冲他露出微笑，还会在他疲倦时送上一杯茶，而后静静等着他处理公务。
日子便这般慢慢过去。正当他以为一切皆会好起来时，她居然听到了他与大臣密谈的内容。
这三年来，他一直密不透风守着的秘密。
新王一党，正是由他一手推上，为的便是制造西恒内乱，趁势将其一举击破。
而她，只是个意外。
若没有那次朝贡，若她没有来到昭荣，她或许早已随着西恒死在过去。
这三年，不过是场骗局，是他用来向她赎罪的骗局。
只是没想到，这场赎罪的骗局，却让他泥足深陷，甚至差点要了他的命。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向他行刺。
她只是站在花园中，站在他们于宫中初次相遇之处，迎着漫天飘零的落叶，在他唇上留下轻轻一吻，随着淡淡一句呢喃：“放过我吧……”鲜血从她口中不断涌出，直到在他怀里绝尽气息。
“愿君看尽花飞逝，从此音尘各悄然……”
而后，烟雾将她的身影完全笼罩，也将他自己完全笼罩，只这一刻，他周遭的一切全部消失。他惊慌失措地去抓那消失的倩影，最终却只能彷徨呆在原地，茫然抚摸面上汹涌的泪泽。
他终是未能说出那句，在心里重复了无数次的道歉。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