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礼物（一）
那是在长青天尊寿宴结束后的次月，胤昭奉命前去妖界捉回一只在被押往无间地狱途中逃脱的恶鬼，朱厌。nianweige
说起那朱厌，原本乃上古凶兽，身形魁梧有如巍峨巨山，生的一副猿猴相，白首赤脚，脾气暴戾乖张，但因其气力无穷大，所到之处无不山河倾覆。为避免其为祸世间，三月前的胤昭曾一度与之大战三天三夜，才将其困于伏妖玲珑塔中，并交由冥界镇压。奈何那朱厌被打散了三魂七魄中的六魄，却仍有余力逃脱，于是九重天再派胤昭下界，重新捉回已成恶鬼之身的朱厌。
彼时已隐去仙气的胤昭，正藏身于密林之中。
经度厄星君打探得知，那位自誉华宫而来的上神茗城，此刻已落身于乐游山下稷泽之滨，并迅速与朱厌展开了激战。
那朱厌虽只剩下最后一魄，但力量之强盛，仍能将茗城打得连连后退，败势尽显。在他几欲出手相助之际，那位上神却蓄发出一股强力，于朱厌漏洞即现时，瞬间便将其击垮。
而她的这一招先抑后扬，委实令他刮目相看。
后来，茗城只身一人将朱厌押回地府，胤昭却先一步抵达，并命冥差破坏掉即将用来捆绑朱厌的锁链，致使去往无间地狱途中，朱厌伺机逃脱还重伤了毫无防备的茗城。
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殒命于重掌之下时，假意及时赶到的胤昭一招便将其击退，还一并制服了其余趁乱作妖的恶鬼。
自此，胤昭以最小的代价便赢得了这位上神的信赖，与倾心。
“胤昭帝君，”冥王的谲笑穿破回忆，“久违了。”
但胤昭却丝毫笑不出来。
那段难以启齿的过往，冥界上下无不知晓。
“冥王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胤昭面色如霜，每个字都散发着寒意。
此时此刻，这位冥界之主，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来做一桩交易。”冥王有些得意。显然方才与茗城的那番谈话，令他很满意。他先是以一种看戏的眼神探究胤昭的表情，又望了一眼茗城身影消失之处，“若老夫没记错的话，上神当年那一遭，伤得可不轻！”
“往事已矣，冥王无须再提！”
而冥王却故意无视了他的怒意，不以为然：“帝君认为，朱厌复逃又重伤了上神这事……还能瞒多久？”冥王负手挺了挺身体：“老夫不知这位上神如今还有何可图之处，能令帝君日日相随，但昔日您假借朱厌重伤上神之机博取了她的信任，这事可是冥界上下人尽皆知的，帝君认为……自己能堵得住那悠悠众口么？”
“你威胁本君。”胤昭的声音很低。两道浓眉已拧成一团，栗色明眸潋滟着寒光，眯成一条缝。
“老夫自然是不敢——老夫只是在提醒帝君，茗城上神如今身为凡躯，连供奉修为以换取恶灵升天都不敢，想来已是危在旦夕。”他向胤昭靠近了几步，压低声音，“可若是有朝一日，她拿回了昔日的法力，那帝君又将如何自处？又将如何……解释那些过往？”
胤昭眸光一颤，手指不禁一攥，眼看着冥王拂袖而去，消失在迷茫月色中，许久未回过神。
他骗她，他们曾是彼此的情劫，又骗她，是她欠了自己一段情债，可若找到万相镜击败神庭，必然要打破无相玄冰，而到那时，她便会知晓他所做的一切。
他不是未预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他一直在逃避这样的事实。
他不敢想象，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回忆起过往，她还会不会同自己再说一句话。
哪怕是一个字。
不知不觉，他已慢慢走下半山，猛地发现前方，熟悉的裙摆在树后摆动。胤昭不由惊怔在原地，瞠目向前，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直到那裙摆的主人从树后走出，露出不愠不火的表情，静静看他。
他们便那般站在距离彼此几丈之处，相互看着对方，不曾言语，直到她突然展开莫名一笑，令他不寒而栗。
“你……还未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早已消失的冥王身影，又继续看她，不知她在那站了多久，是否有听到些什么，若是听到了，亦不知她听到了多少，他不敢问，亦不知如何问，只好转移话题。
“本想再寻冥王问些事情，如今看来……没必要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一如往常，“他答应明日再来带走孩子们。”
胤昭心不在焉地颔首，目光一直聚焦在她的双眸间，忽然有个很想将一切坦白的冲动：“茗城……”在她等待他说下去时，他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好好……珍惜这一日吧……”
茗城颔首，转身即去。
……
天光放亮之际，茗城从一堆一堆叠放整齐的衣裳间醒来。
自昨夜回到田彩云的宅邸中以来，她便一直跪坐在那张榻下，抱着那些自满月开始，一岁一件的衣裳，不断回忆着田彩云在幽幽灯光下，穿针走线的样子。
日光从窗子缝隙射进房间，打在这片有着熟悉气息的半空中。她看着光线中不断飘荡的尘埃，那个身影曾不止一次站在那里唤她“女儿”。还有桌上的茶壶，此时还盛放着昨日那个人为她泡好的安神茶，还叮嘱她茶水要趁热喝。
身上的灼伤已全然恢复，但双腿却跪得生疼。她起身慢慢爬上椅子，胡乱倒满一杯。
茶水已是冰冷，虽还是那个安神茶，却再也不是昔日那个味道。
第一次，她尝到了茶水中的苦涩。
窗外传来了孩子们的说话声，她回看了一眼榻上最中央的那件嫁衣，向日光所来之处举起茶杯，展开微笑：“我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