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幻化
“哐”霜花着急地散成一卷寒风，吹得玉华宫里窗户一声响。zicuixuan
离陌猝然睁开眼，眼中尽是寒光。他看向霜花，见它爬到身旁掉落在身旁的镜子之上，脸色一凝，便踏入镜中。
漫天的雪花瞬间飞舞起来，灼热的断桥残垣被霜花凝固，目之所及皆冻成一片坚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踏雪而来，小狸眼前的巨人虚影在他出现之际就隐匿无踪，爬行扭曲的骷髅躲藏起来，毫无踪迹可寻。
它白毛上的沾染的血迹也随着幻境的消散而消失不见，只剩嘴角那丝血迹，和眼眶里积满又不肯落下的泪水，一双美丽的蓝瞳衬得更加清澈。
它好像真的见到脑海中那个身影。
他一步步走近，身影也愈发清晰起来，亦如当日他穿过云霄，总在它绝望之际抱住它，给它依靠。
离陌每上前一步，小狸身边的景象就消散一些，直到他走近之时，一切惊悚幻象化无乌有，只剩洁白的霜花围绕。他抱起小狐狸，步伐凝重地走出浮生镜，小狸感受到他安全的怀抱，积了眼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
“不是说过不要靠近吗？”离陌冷声问它。
“嗷呜”小狸可怜巴巴地摇摇头，它不知道这个镜子一碰到就会被吸进去，更不知道里面关着一群这样的怪物。
晶莹的泪珠顺着毛发滚落在他的手臂，离陌对上它闪着泪光的蔚蓝双瞳心下一颤，它的身体趴在他的胸膛瑟瑟发抖，像是随时就要破碎一般，他的眸色缓缓沉静下来，又是那波澜不惊的寒潭。
“小狸，害怕吗？”
回想起刚才四处横尸的场景，小狸惊恐的点头，它见过丛林里的厮杀，也见过死亡，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压得它喘不过气来的人间炼狱，一面是肆意屠戮的巨手怪物，一面是腐朽肮脏的血河骷髅。
离陌缓了片刻，回过神来又用指尖擦去它毛发上的泪珠，收起浮生镜，说：“刚才吓到你了，以后不会了。”
不关他的事，它是自己乱入镜中才被吓到的，小狸舔舔他的脸颊，黏黏糊糊的趴在他身上，一条白色的尾巴不安地圈住他的手腕。
离陌摸摸它的头顶，将它送回了榻上，擦干净它嘴角的血渍后，用指尖按在它的额头上，输送了一道道银白的神力。
这狐狸往日里不让摸，今日倒是黏人的很，离陌感受到它无碍，就要离开，小狸一慌，赶紧收起獠牙，叼住他的手腕。
“还害怕？”离陌转身问它。
小狸乖乖点头，一双爪子攀扯上他的衣角，牢牢拽住，不允许他丢下它走开。
真是胆小的狐狸。离陌睨它一眼，却又向着它张开怀抱，淡道：“过来吧。”小狸欣喜地摇摇尾巴，后腿一蹬就猛地扑倒他怀里，抱着他在滚在榻上，心安理得的窝在他怀里小憩。
直到窗外的日头逐渐落下，升起晚霞，小狐狸才平静了许多，逐渐安稳睡去。
它那么害怕，镜中的秘密还是永远不要让它知晓。
离陌侧过身，指尖轻轻抚过小狐狸的耳尖的绒毛，怜惜地抚上它的脊背。见它睡得沉了，才给它盖上毯子，里三层外三层把它包裹起来放好。
这时，云拟抱了一堆公文进来，离陌也不再看狐狸，走上前来问他：“何事？”
“是一些魔族最近的动向，天君命我抄送一份，送到仙君这边来，请仙君一观。”云拟放下手中的一抱公文卷轴，喘了口大气，抬起茶杯就是牛饮。云拟放了公文就一副顽劣样子，哪里还有司法天神该有的稳重和威仪，在玉华宫兴奋地这里转转，那里看看。
云拟眼尖，随便一瞟，恰好见到榻上的一团毛茸茸的脑袋在呼呼大睡。于是便轻手轻脚地踏过去，揭开裹着的被子，新奇地对着它的脸颊伸出指尖，“不要摸它。”也许语气过于冷硬，离陌又淡淡补了一句，“它才睡着……”
私人宠\物，外人不得染指。
“哦。”云拟讪讪缩回手，过来同离陌一起坐在案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起仙魔大战的事，一面说起少婴如何狡诈，一会说少婴战后对仙族多番诬赖多么无耻，后面越说越起劲，整整说上半个时辰才隐隐有停话的趋势，离陌保持了一贯的简洁作风，“嗯”“哦”“原来如此”三句话总结到底。
徒留云拟一个人说得口干舌燥，匆匆拿了几棵案上的葡萄就往嘴里塞，“不…”离陌似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却又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堪堪止住，闭口不言。
“这葡萄真好吃，好像是瑶山那边的葡萄。”
“嗯。”
“仙君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这般甜的果子。”
“嗯”离陌随口敷衍。
云拟丝毫不在意他的前言不搭后语，反而认真道：“仙君上次为何让我去寻翎鸟，仙君可是上次仙魔大战受了内伤？要不要请药王过来。”
离陌若是受伤，可是事关仙族安危，大意不得。
这翎鸟的肉生筋活络，愈骨生肌，因其疗效甚妙，几乎绝迹，离陌让他帮忙去寻，估计也只能是作疗伤之用。
离陌看了一眼榻上的狐狸，他刚捡它回来那日，他用霜花仔细检查了它的剑伤，发现它的身上除了那日的剑伤，它的四肢腕骨在很久之前曾经断过，只是勉强长好了。若是不能彻底根治，恐怕这小家伙会疼得嗷嗷叫，扰他安宁，再拖下去就算是泡灵泉药浴也压制不了了。
不过自从逼它吃了这味药，好像好得差不多了。
霜花悄摸摸钻进它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它的四肢经脉腕骨，确认已经毫无问题又悄悄退出来。狐狸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继续滚到里侧睡得香甜。
离陌敛眉，淡道：“先不用，已经好了，不用劳烦药王。”
一觉睡到了晚上，小狐狸才睁开眼，殿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小狸蹭蹭蹭跑出去，庭院里东跑西逛。
离陌站在屋顶，听着忽远忽近的脚步声，时而跑得快些，时而又停下来东张西望，离陌扯开嘴角，也不做声，只看着它瞎跑。
小狸翻遍了整个玉华宫都没有见到离陌的身影，怎么不见了！他不会是要丢下它吧！真过分！
“呵，好傻的一只狐狸。”屋顶兀自传来一声叹息。
小狸气呼呼地往回跑，脚步就突然顿住。嗯？刚才那个声音！！是他。
听声音他好像是屋顶，这厮怎么惯爱在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小狸举头一看，正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瞳，他平淡的目光中仿佛隐藏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待小狸想细看时又骤然消失不见，他从屋顶飞身而下将它捞起来，举到眼前，离陌微眯着眼，仔细打量它：“哎，小狸，你最近的眼神越来越像人，快不像只狐狸了。”
小狸下意识的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她是人，哦不，它是狐狸！也不对，它也算人。
“傻狐狸，这时候点什么头。”
小狸怒气冲冲，抬眼瞪他，一双眼睛瞪圆了，龇牙咧嘴表达它的不满。它哪里傻了，它也能变人形的！而且，她就快恢复了！
“好了，你不傻，可别再瞪我。小狸啊…小狸…不要像人，像人一样太不可爱了…”
离陌抱着小狸飘飘然飞上屋顶，并排坐着看月亮，玉华宫的月亮很大，也很圆，比五荒山要大上好几圈，这里离月亮好近，好似伸手就能摸到月亮一般。
“小狸，你以后陪着我吧。”好像养一只狐狸的感觉也不错。
小狸仔细思索，然后郑重的点点头。
他好几次救它，给它治伤，它隐隐约约能感觉得到，他一直在照顾它，它愿意陪着他，作为彼此可以依靠的同伴。
他是它第一个认定的同伴。等它修成大妖以后，就和他一起吃好吃的，想吃多少吃多少。它也会保护他，不让他受任何欺负。
清冷的光辉照在一仙一狐身上，拖出一长一短两个影子，寒风吹过，愈发清寒。小狸冻得打了一个喷嚏，摇摇尾巴又钻进离陌怀里，不过，现在好像还是他比较厉害，还是他先保护它好了……
毛绒绒的狐狸脑袋靠在他的胸膛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
它想问他镜子里的怪物，可是它现在说不了话，还是等它过几日养一养，恢复法力变成人形再问他好了。
小狸正想着，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他用微凉地手指摸了摸它的耳尖，从袖袋掏出一颗火红明亮的珠子，珠子中间钻出一个圆润的小孔，从小孔两端穿了攒花锦绳，离陌把红绳系在它脖颈上，用绸带打上如意结，下面还垂了一个跑起来“铃铃”作响的小铃铛。
小狸感觉身上一下子暖暖的，像是聚集了许多能量。
小狸好奇地望他：这是什么？
“火灵珠，戴上这颗珠子你在玉华宫住着就不会冷了。”离陌抚了一把它的绒毛，却不知道这只狐狸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啊？它不想要什么火灵珠，它还是喜欢冷的时候缩在离陌怀里睡觉，这样睡它才睡得安心舒坦。
送这珠子，分明多此一举。
小狸挠了挠绸带，垂头望着脖颈上的火灵珠发呆，血红璀璨的灵珠像红宝石一样，凝聚着月亮的银白光泽，愈发的耀眼。
它抬起爪子揉揉眼睛，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它眼花了，竟然觉得这珠子闪了一下，就愈发鲜红，它的身上越来越热，像是凝聚了一股力量，凝实之后又软绵绵的，小狐狸无力地趴倒他的腿上。
“怎么了，小狸。”离陌察觉出它的异样，安抚地一下一下摸着小狐狸脊背上的绒毛，难道是累了，可是它不是才睡醒。
小狸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听到了离陌的声音，开口却只是呜咽了两声，有些含糊不清，眸光潋滟，似一汪春水。
月光下，它的四肢化作修长的手臂和双腿，雪白的绒毛褪去，是光滑细腻的皮肤，她的脸天生的像狐狸般的妩媚多情。粼粼月光衬得她的肤色更加莹白清透，微风一动，发丝轻轻拂过他的面庞。美丽的女子趴在他怀里，像一株依附于他的菟丝花。
？！！
离陌怔住，心中如同海浪翻涌而过，侵\袭沙岸，只留下一层虚无的泡沫，他条件反射般地弹开手，他手上还残存着光滑柔嫩的细腻触感，不似平时摸到的绒毛，陌生的很。
看着怀里的狐狸突然变成少女，离陌惊疑的目光扫过，他捏诀唤出一层轻纱，覆盖住她的身体，冰凉的指腹抚上她的眉心，细细感应，是那只狐狸的气息，不是夺舍。
看来，是狐妖！
离陌神色冷漠，双眉间隐隐凝结出不悦的情绪，“下去！”，他的声音不似以往，夹杂了几分生气。
怎么会是妖，他有养一只狐狸的耐心，却没有豢\养女妖的意趣。世间之物，聪明如人族，则会心思诸多，繁杂多变，若是一只简单的未开智的狐狸还好，可惜也是心思复杂的妖族！
霎时间，整个屋顶已经覆盖上寒霜，周遭的气压都低了下去，压得人喘不过气，霜花也在驱使下蔓延开来，透出凌厉的气息。
仿佛要划开肌肤，割开骨肉。
冰冷的寒光第一次这样径直地毫无保留地对上她，小狸受了惊吓，清醒了过来，赶忙从他怀里窜出来，轻纱一裹，包得严严实实。
“仙君，我…我是小狸”小狸无助地看向他，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化形了…
他看起来好像生气了，平日里生气的时候让他摸摸尾巴他就会高兴许多，让他摸一摸这样他就不生气了吧。
小狸蹭地一下头顶冒出一双毛茸茸的耳朵，美丽的尾巴悄然漾开，漂亮极了，小狸迟疑着把尾巴卷上他的手心，“真的是我…你看我的尾巴——是一样的”
毛绒绒的尾巴触上他的手心，却是不同以往的酥麻触感。
离陌一愣，手心颤抖，他推开小狸。
“唔…”小狸跌坐在屋顶上，掌心往后一杵才没摔到脑袋，顶上的琉璃瓦却蹭到了她的掌心，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霜花，让她走！”
突然收到指令，霜花一愣，它望望离陌又望望对面的小狸，左右为难杵在原地，她是小狐狸，怎么突然要赶走小狐狸。
“霜花…”离陌看向霜花，目光越发寒冷，他的声音似是浸透骨髓的寒泉，霜花徒然一抖，才不情愿地上前，它向着小狸爬去，化作一卷凌厉的霜寒雾气，朝她袭去。
“你这是干什么……”小狸没有躲开，他是不是又像往常一样吓唬她，捉弄她，只是这次真的太过分了，见她不躲，霜花赶忙止住锋利的寒气，只化做一道柔和的水雾，拂过她的身体，“我不走，你说过让我陪你的，你说话不做数！…”
霜花凝聚起来，认同地点点头，它也听到了，他让小狐狸陪着他。
寒风呼呼刮过，不曾停歇，整个玉华宫也愈发阴冷，许久，才听得离陌开口。
“不走，那就死好了。”
他睨了霜花一眼，霜花才若有所觉地爬到小狸身后，凝出一小片细小的冰晶，轻轻冻了一下，把她的指尖稍稍冻红了些了…
离陌：“……”
废物…
离陌面色不改，冷若寒霜，一念之间引动霜华，霎时雷霆闪耀，整个玉华宫，寒光乍现，银光起而霜华出，森然一剑忽悬而起，刹那间锋利的剑芒直指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