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衣带心经
凌迟好容易养成的乐观态度，被以往的悲观绝望，瞬间冲垮了堤坝。
她麻木地站在那里，麻木了一刻钟，喃喃地念着：“宿命难逃，宿命难逃。”
她没去追，没去找。她历来悲观，有事就往最惨处想，最绝望里想。她认定绝顶已经遇难。
她把因吃惊而掉落在地的冷萤孤雁剑捡起来，横在脖子上。
南诏游侠们捉到绝顶，一定会乱刃分尸，绝无生理。
她死了，她还有什么理由苟活独生？
凌迟难过地望望天上的明月夜。她和他的初次相识，就在这样的一个明月夜。
那一年，她前胸被刺十三剑，后背受了二十刀，还中了绝世高手的天崩地裂掌。她脏腑受伤，血脉暗损。
那一夜，月明星稀，乌鹊盘旋，她被刺入胸前双峰，鲜血流到脚面。那时候，她仰望天空，惜别明月，她无限留恋，自怨自怜，觉得自己在这世界上茕茕孑孑，正如冷月与孤星，觉得自己的生命，就要风停雨消、云散莲灭。
那时候，绝顶救了她。看着绝顶狡黠而善良的脸，她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人对她好。她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现在，绝顶估计已经被砍成碎片了。她又没了活下去的动力。
凌迟无声地哭了。旁边，风乍起，卷的树干上的一张纸条儿扑啦啦地响。
等等！哪来的纸条儿？
凌迟心中一动，走过去，将纸条揭下来。月光下，字看不清楚。她心中怀着希望，努力辨认。
这孩子遇到事，脑子不好使，半天才想起：身上带着火折子。
她引燃了火折子，就着火光看纸条上的字。上面写着一首毫无水平的打油诗：营救大唐人，爷从河北来。深入南诏国，到此一游哉。
“爷从河北来”这一句，“爷”字被轻微涂抹，在下一行，改成了“叔”。“叔”字也有涂抹，旁边缀了一个“哥”字，变成了“哥从河北来”。更不像话的是，哥字又被涂抹，改成了“妹”字，“妹”又改成了“姐”，“姐”改成了“奶”，“奶”又被改回成“爷”。
凌迟噗哧一声笑了。她可以想象到：六七个河北少男少女激于爱国义愤，自发深入南诏，救了绝顶。临行前，却因为留打油诗，吵成了一片，吵来吵去，改来改去，又改回了原样。
看来是被大唐的河北人救走了，看来绝顶没有生命危险。凌迟又想：“不过，绝顶为什么没跟他们提起我来？他为什么会抛下我？”
这孩子凡事都往坏处想。她想当然地认为：“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个绝顶哥哥，准是过了河，就把我这个桥拆了。”
她没有难受。她对人间温暖本来就不抱希望，被抛弃就抛弃，只要绝顶哥哥过得比我好，那就好。
凌迟放弃了追河北少男少女的念头。她决定葬身火海，不再指望谁的亲情友情。
曾经同甘共苦的草房子，被点燃了。火焰由小变大，渐渐吞噬了整个草屋子。
至于这火会不会吞噬整个森林，会不会吞噬附近的村庄，会不会烧死太多的人，她不在乎。反正除了商倾、绝顶和星眸，没人在乎过她。
熊熊烈焰燃烧着，草叶被热气烘托着，向上飘飞。
凌迟站在草屋子里，忽然想起来：绝顶刚换下来的一件破衣服，还在草屋子里，我可以死在大火里，绝顶的衣服得扔出去。
她找到衣服，头发上燃着火，冒着浓烟冲出屋子。
冲出来，才觉得可笑：一件衣服，没有生命，救它干啥？
这时，她一眼瞥见，旁边的树上，还订着一张纸。她心一动，急忙扯下来，对着火光细读。
只见上面写着：“今在此，河北少年男女，救走良家子英雄一名！恶家子搞垮征南大军，害得良家子英雄裸男南诏！杀尽恶家子！”
裸男，估计是落难之误，也许真是裸男。毕竟她临走时，把绝顶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好拿到湖里去洗
凌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帮河北来的良家子热血儿女，误把绝顶当成了良家子英雄！他们救了他，一旦他们发现绝顶是恶家子……
仍然是必死无疑！
绝顶有难！凌迟有了活下去的必要。她抱紧了怀中的那件衣服，捡起冷萤孤雁剑。
熊熊火焰欲吞天。
凌迟焦虑：绝顶哥哥表面玩世不恭，其实悲悯世人。他要是知道我纵的大火，烧死很多人……他会不快乐的……况且，绝顶哥哥生死未卜，得给他行善积德，好让佛祖可怜，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柴草屋的火，已经引燃了森林的树木，转瞬间，火从一个树冠传到另一个树冠，十里之内，火焰吞噬……
大火熊熊，去湖泊取水……她一个人灭不了啊。
她赶紧逃生，以她的轻功和忍耐力，还是能很快逃出生天的。但附近的南诏居民……
凌迟号啕痛哭了……我可以进地狱，绝顶哥哥不可以……
玄奘大师啊，你的佛舍利，在绝顶身边，没在我身边，我没法向你乞求……
这时，她摸到腰间的绸带。三个月前，为了求佛祖为绝顶治愈天花，她刺血，在腰带上默写了玄奘大师翻译的《心经》。
现在，凌迟在森林大火中，虔诚地跪下，手举着血写的绸带，哭着念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烈火在蔓延，远处已经传来微弱的铜锣声。凌迟能够想象：被惊醒的南诏人，正在敲锣喊人救火。她能想象到，这火救不了……附近南诏人的命运，将会是悲惨地被烧焦、被煮熟……
凌迟没有同情心，但为了绝顶，她可以同情世上的任何人。
凌迟哭着念着：“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这一刻，她希望慈悲的玄奘大师，能可怜可怜她的虔诚。
这世界上，有没有佛，很难说。有时候，世人经历残酷的浩劫，神佛闭眼不看。有时候，人类受了苦难，上天会降下偶然，神奇地结束一切。
就在凌迟嗓子哑了的时候，毫无征兆的暴雨，汹汹欲崩屋地降临了，一下就是两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