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共四季宴
不过一夕之间，玲珑四司上下犹如暴雨前夜，有些新来不到一载的姑娘已经收拾包袱，决定离开了。
各寻出路，是人之常情，却也是三个司长不想看到的局面，玲珑四司是宋娘子的心血，她认罪，也是为了保全四司罢了。
张有眼今日不犯懒，给留下的姑娘们亲自做了一桌席面，赵柔儿重新布置了一番整个玲珑苑，换了帐子，又上了新的屏风和挂画，在水缸中铺了荷花，在院内四角放了刚摘下的海棠。
席上用来隔盘的，是用干梅花画的插绘，以及放在玲珑玉盏中的水仙。
春日里的羊脂韭饼和山家三脆，夏食糟猪蹄爪、莲房鱼包，秋来春兰秋菊和东坡豆腐，冬来上一锅炉焙鸡和稣骨鱼。
一桌席面，春夏秋冬都在了。
春芽给摆上了最好的玲珑玉杯，尹一杯满上了茶酒司自酿的新品甘露酒“悔过书”。
张有眼举起酒杯：“今日这一桌共四季宴，老朽敬各位姑娘一杯，谢过大家愿意留下。”
有了这些姑娘共四季，四司才能继续开下去。
若星坐在侧桌上，左边坐着柳雨，右边坐着顾泱泱，三个小丫头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轻轻碰了下杯。
“泱泱，今后可能月钱都少了，你不走吗？”柳雨打趣道。
顾泱泱仰头喝了一口悔过书，像个潇洒的小大人，“我离开这里，就会被我家那些叔伯卖掉，那更没有钱，而且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我还要带着你们赚钱呢。”
若星清清淡淡一笑，“对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我们就要留下来，等姑母回来，路是人走出来的，要是没有钱，我们就自己去赚，我会做菜了，可以去开小吃摊。”
虽然面上笑着，可是几个孩童也知道，玲珑四司眼看是做不下去的。
“那我能干什么？”柳雨迷茫了一会儿，“哦，我可以去卖我绣的云缂！”
近来京城贵人们流行穿云缂，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柳雨是帐设司唯一能把云缂绣得细腻精巧的，是一门能吃饭的手艺。
若星笑起来：“雨姐姐真厉害。姑母教了我们这许多活下去的技艺，我们不能辜负了她。”
说完，她夹了一筷子酥骨鱼放进口中，大口吃着。
她一定要吃饱了，休养生息，把姑母带回来。
共四季宴吃完后，张有眼给大家放了休沐，顾泱泱和柳雨要去商街上看花灯，回房去喊若星，却没找见人。
若星去了厨司。
一进门，只见张有眼居然在收拾行李，她吓了一跳，上前抱住张有眼的手臂，颤声道：“张司长，您不要走，我们还能把姑母救回来的……我们……我们可以去找被贺家苛待的下人，定能找到一些什么……只要有证据，就去京城告御状，圣人如果知道了这些恶行，一定不会放过贺知州的！您不要走！”
这孩子被吓坏了，亮晶晶的眼里包着眼泪。
“傻丫头，说什么呢，我走什么，这些吃食都是收拾给宋司长路上用的。”张有眼叹了口气，着实不忍心告诉她，贺家那些下人，她早已去找过，不管用银钱还是别的法子，俱都未问出什么来。
“若星，能试的我们都已试过，局势已定，难以回转，司长说得对，我们现在应当做的，是保护好这里。”张有眼无奈，“今日，各家贵富都派小厮来了一趟，说是后面的宴席，不用我们来操办了。”
李香雪是非给端了这玲珑四司不可。
张有眼觉得无力，又跌坐在摇椅里躺成一团，只恨当年在宫中没有好好当差，变成娘娘们跟前的红人，遇到这一遭雷劈，竟只能束手就擒。
唯有这小若星，天真，且仍不放弃：“那我该怎么做，张司长，你可以教我如何才能变厉害吗？成为比那知州更厉害的人，他便不敢欺负姑母了！”
孩童的想法只会向着最简单粗暴的方向去，贺知州家以权压人，那就变成比他权势更大的人。
刺眼的日光下，张有眼被她此刻赤诚坚毅的神情惊了一瞬，她知这个孩子性情直，是一根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箭镞，顿了片刻，忍不住真的和她一起想起对策来。
这摇摇欲坠的玲珑四司，终究需要一个靠山喘息。
可要成为比贺知州权势更大的人……寻常女子不能科考，唯有嫁入高门方有一丝机会，但若星年纪太小，而她年纪太老，一身皱皮，不合时宜。
良久后，张有眼沉思道：“有位与我一同告老出宫的尚食娘子，如今正归隐在寒泉庵，这个尚食娘子从前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人脉颇为丰厚，正好她想收一个徒，她的徒儿啊，往后被举荐进官家四司，那都是十分容易的，最重要的是，如果能求到她接手玲珑四司，那李香雪定然手不敢继续伸来。”
这扬州城里再大的官，也不会去碰太后娘娘从前跟前的红人，这些出宫的人，在宫内那么多年，谁知道有什么强硬的人脉，遇上了，都只会有意避开，还是要给三分薄面的。
若星眸色一亮：“那我能去吗？”
“能是能，只是……去做尚食娘子的学徒，要她看得上眼，就是真看上了，也得在山上陪着她修行几载，尚食娘子原就是因为庵内太过冷清才会想要收徒，那山上清修的日子，非常人能过啊。”
和出家没什么两样。
“我可以的。”若星定定道，“如果现在救不出姑母，那便拜托各位司长好生照看，不要让姑母这些时日太苦，等等我，我明日就去拜尚食娘子，定能将四司保护好！”
张有眼摸摸她的小脸，不忍道：“好孩子，如若你真愿意，那我便帮你，尚食娘子非常人，想做她徒儿的人不少，要让她看得上眼，你得去磨上一磨了。”
若星浅浅一笑，磨人而已，她讨饭时最会的就是磨人了。
况且她一介孤女，可不就是要抓住一根藤蔓蹬腿爬，哪怕那根藤蔓也只是梦幻泡影，但她要爬，爬到更高的地方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