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后墙根站着一排“鸡”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满是灰尘的桌上，空气中散发着家具陈旧的檀香味。
林黙窝在沙发里睡了一宿，头有些重，眼前的景象陌生又带着熟悉。
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几圈，眼睛扫过每一处角落、每一面墙壁，零星的碎片渐渐缝合，过去如同一幅残缺的画轴浮现在脑海里。
共有四间房，他没有选择大而宽敞的三间，那里过去的味道太过明显，转身走进最靠里的杂物间。
窗外有颗枣树，散着清香。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摆了张木板当床，顺带换了烧坏的灯泡。
日落西斜，光影渐渐模糊，口袋里手机嗡嗡震动两下，方宁发来消息：
“后天早上八点，源江中学！”
方宁做事一向干脆利落，利落到不容置喙。
仿佛随手给小狗搭了个窝。
……
源江中学是本市榜上有名的私立中学，校门很是气派，黑白灰风格，仿清华而建。
但似乎有些用力过猛，形式略显浮夸。
林默站在门口，向上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他近视度数不高，平时压根不带眼镜，但额角突兀的伤疤和手背依稀尚存的淤青，急需一副眼镜来掩盖他桀骜不驯的锋芒。
镜片下确实多了几分温顺和谦和。
教务处门口，林黙敲了敲虚掩的房门：“请问，赵主任在吗？”
窗户前，一个瘦弱的老头正低头摆弄着盆栽，闻言，他转过身，手指往下扒了扒老花镜，探出一双矍铄的眼眸，上下打量一番，笑着问：“你是林黙吧？”
林黙颇感意外的点点头。
赵主任摆了摆手，示意林黙进来，弯下腰继续修剪着盆栽：“眉宇之间确实有几分像你小姨。”
林默眼角跳了跳，幸好方宁不在，估计会当场气晕过去。
赵主任斜眼盯着他，眼角堆起一层褶皱：“方宁是我的得意门生，当年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名校，你是她外甥，成绩应该不错吧？”
林黙扶了扶眼镜：“很一般！”
“呵呵”赵主任干笑了几声，用力剪掉多余的枝杈：“头发有点长！”
嗯？
赵主任放下剪刀，走过来拍了拍林黙的背：“男孩子就要有男孩子的阳刚之气，别总一天到晚模仿电视上那些爱豆，要知道，寸头才能真正展现一个男生的颜值。”
爱豆两个字咬音特别重，看得出来他在极力拉近与学生的距离，再配上半边上扬的眉毛，倒显得有几分憨态可掬。
其实林黙的头发也不算长，刚至耳廓，天生带点自来卷，愈发显得浓密厚重，再加上他喜欢留刘海，垂下来遮住额头和大半个眉头，细看下来，确实有几分像花美男的造型。
不过在赵主任灼目下，他还是用手将刘海拂向一侧，露出大半个光洁的额头。
赵主任满意地点点头，领着他向外走：“我们这里不仅教学水平一流，纪律也极其严明，坚决不允许学生吸烟、喝酒、烫头、打架……这些违纪行为都有可能记录在学生档案里，还有，也不允许带手机进入校园，要打电话就去那边的公共电话亭”
林黙顺着赵主任手指的方向望去，斑驳的墙壁上挂着几个更加斑驳的老旧电话机。
话筒碎成两半，电话线被人从中间割断，连按键也被破坏的只剩下几排黑洞洞的窟窿。
赵主任手指打个弯，挠了挠后脑勺，眼皮一翻说：“以后在学校要注意爱护公物，珍惜这里的每一棵花花草草”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黑色物体越过围墙，在空中抛出一个完美弧度，正好滚落在林默脚边。
接着传来衣物摩挲声，墙头现出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忽而探出一颗脑袋，紧接着一条长腿攀附在墙壁上。
那人刚骑上墙头，抬头猛然对上四只眼睛，愣了片刻，迅速跳下来，拍拍身上灰尘，镇定自若的上前深鞠一躬；“赵主任好！”
赵主任瞪着眼睛：“肖铮，你怎么又迟到？”
被叫做肖铮的男生弯起眼角，挤出一个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对不起主任，我知道错了。”
赵主任手指点着男生的脑袋：“这周第几次了？下次能不能从正门走进来？这块墙皮都快被你蹭掉了。”
“好！”男生乖顺的点点头。
赵主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无声咽下，背过身扬了扬手，示意男生离开。
甫一转身，男生立马敛了笑容，脸庞挂上几分清冷，半搭着眼皮走到林默面前，指着地面：“让一让！”
林默低下头，发现脚下踩着一个黑色背包的带子，他抬起脚，上面印上他半个脚印。
男生弯腰捡起背包，随意搭在肩上，倪了林默一眼，慢悠悠的向教学楼走去。
“要尊敬师长，不要欺负同学，要相互友爱，要讲文明，不要讲脏话”
方才小插曲似乎没有影响赵主任的心情，依旧罗列着校规，继续对林默的耳朵狂轰乱炸。
“我靠，你他妈是不是傻逼？”
眼前忽然掠过一个黑影，一脚踹在同伴屁股上。
赵主任一脸黑线瞪着那个学生：“你，你哪个班？班主任是谁？”
男生看了一眼身后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校级领导，吐了吐舌头，立马甩腿跑开，鬼影一般消失在楼道间。
赵主任无奈背起手：“学的东西都掉进狗肚子里去了，简直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林黙盯着赵主任气得有些发抖的背影，很想说一句：您后面也有一个阿斗！
赵主任估计失去了对新来学生的耳提面命，背着手，一言不发的向办公楼走去。
“阿斗”跟着赵主任掀开门帘，嘈杂的办公室塞满一颗颗脑袋，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汗液的异味。
赵主任拨开挡在面前的学生，径直走向靠角落的办公桌，黑脸盯着躺在椅子上的人。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两张椅子合在一处，四仰八叉的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本语文课本，一副宽大肥胖的身躯挤满所有的空间，裂了缝的鞋底光明正大的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赵主任敲了敲椅子扶手：“魏老师！”
毫无反应，手指连动都没动一下。
赵主任又连叫了几声，椅子上仍是没有任何反应，周围学生捂嘴发出偷笑，赵主任终于敛起笑脸，一脚踢在木柱似的板凳腿上，掀开那人脸上的课本：
“魏大力，你给我起来！”
人如其名的魏大力睁开眼皮，黝黑的皮肤泛着油光，瞳孔无焦的瞅了半晌，直到眼底慢慢映出赵主任盛怒的五官，立马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坐了起来：
“啊赵主任”
赵主任指了指林黙：“方宁的外甥，你安排一下！”
不等魏大力反应，赵主任甩完这句话，像是缺氧般青着脸走了出去。
魏大力抓了抓蓬乱的头发，斜眼上下打量一番林黙，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聚起一道光，犀利的扫过他额角，手臂甚至被刻意掩盖的手背。
他忽然起身拍了拍林黙后背，力道之大似乎注入了他八成功力。
林黙猝不及防的趔趄几步，怒火立马自脚下蔓延至头顶，愤然瞪着眼前之人。
魏大力毫不在意的翻了翻眼皮，随手捡起椅子上的语文课本，将林黙推出门外，粗厚的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胳膊的伤口上点了一下：
“一句话，别给我惹事！”
高三八班在四楼，魏大力一脚跨三步，踩着楼梯跨到顶层，大老远就听见教室里传出乱哄哄的吵闹声。
他虎目一凛，一脚踹开前门，重重将课本摔在讲桌上，激起一层粉笔灰，双手叉腰，瞪着瞬间安静下来的人群：
“耳朵塞驴毛了吗？听不见上课铃声吗？整天上课装聋作哑，蔫了吧唧，下课跟打了鸡血似的装疯卖傻，你们这种学生，别说天理难容，地理都容不下，下次出门记得穿上尿不湿，千万别给广大高三学生丢人”
魏大力唾沫横飞、乱骂一通，越骂越有劲，干脆撸起袖子，索性把积压的旧账一并清算，借势揪出几个男生充当抹脖子的鸡，现场直播屠宰给这批猴看。
也许，林黙也是其中一只猴。
其实真没必要，这种大浪淘沙的血腥场面，套用鲁迅先生的一句话：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林黙站得腿有些麻，又不能转身离去，干脆倚在门框上隔岸观火。
魏大力终于暂停火力，顶着余怒未消的黑脸扭过头瞪着林默：“要不要给你递把瓜子？还杵着干嘛？等着抬轿子接你啊？”
林黙拧了一下眉，挪着步子踏进教室。
“别整那一套虚头巴脑的自我介绍了，高三也不用培养什么感情，可着劲的学习就行。”魏大力大手一挥：“随便挑个位置坐吧！”
如石子投进湖面，教室里瞬间掀起波光粼粼的声浪，一道道目光无视虎目的拦截，肆无忌惮的游走在林黙身上。
越过黑压压的头顶，林黙眼神一滞，严丝合缝的与后排一道炯炯目光对接。
后墙根站着一排男生，显然是刚刚被抹了脖子，还留着热乎劲儿的鸡崽子们，其中一只“鸡”格外的瞩目，个头窜出一截，大有鹤立鸡群的即视感。
那人歪着头，懒散的靠在墙壁上，对着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那个男生！
林黙别过视线，在教室逡巡一圈，目光刚落至墙角的位置，魏大力的声浪便压了过来：“还没选好？以为是后宫选媳妇呢？”
他黑手一指，落在角落靠前的位置：“就那吧！”
林黙无奈走过去，拖出凳子坐了下来。
魏大力目光一转，瞪着倚在墙壁上的男生：“肖铮，下课你带新同学熟悉一下学校环境，顺便以你为戒，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别一天到晚竟是给我惹事。”
肖铮立马绷直了身体，举起手臂：“老师，我能不能立功请赏？”
魏大力眉毛一扬：“你想要什么赏？”
肖铮笑着搓了搓手：“别的都不要，三千字的检查就免了吧？”
魏大力冷笑一声：“一个字也别想少写！”
肖铮瞬间蔫了下去，重新瘫靠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