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秦南秋被一阵笑闹吵醒，拿起手机一看才刚刚七点，放下手机，脸上一阵烦躁，马上就在爆发的边缘，她忍着情绪起床，还没下楼，就又听到三三和两两在大吵大闹和玩具车滑在地板上的刺耳声音。
“烦不烦啊？妈！！！你就不能让他们闭嘴吗？”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和那两个在闹的侄子，秦南秋觉得身处地狱边缘，只要她踏下最后这层阶梯，她的耳朵就要被这两个恶魔拽下去啃食殆尽。
秦妈妈拿着锅铲从厨房走了出来，训斥道：“三三！两两！把东西收拾好，要准备吃饭了。”
秦南秋真的很无奈，她哥比她大了十二岁，从小到大没有让她爸妈省心过，高中天天翘课跑出去玩，说什么都不上学了，她爸妈跟她哥哥对抗了六年，为了她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求着他上完了高中上完了大学，又到处托关系找了个体面的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到现在都一直住在家里，秦南秋为了躲清静，从初中开始就寄宿在学校。
好像大家都很期待有个哥哥，但秦南秋就不这么觉得，她从没有感受过这个哥哥给她带来的一点温暖。
她刚出生的时候，她哥一点都不为这个新来临的小生命感到开心与惊喜，每天在家里争风吃醋吵闹不休，爸妈因为工作忙，有时会让哥哥照顾她，但有一次秦南秋因为找不到妈妈哭得厉害，她哥就用火柴烧了她的脸，后来因为这件事，爸妈把秦南秋送到了乡下，跟表哥路明一起待在姥姥家。
那段日子真是秦南秋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了，乡下的生活真的很悠闲有趣，路明对这个小两岁的妹妹也是处处谦让极尽宠爱。
他们会去坐姥爷开的拖拉机，专往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开，他们站在拖拉机后箱上，张嘴发出“啊”的声音，这声音就随着坑洼大小变形。
他们会在大院里被叔叔阿姨们轮流抱，叔叔们把秦南秋颠来颠去，挠她痒痒，路明就在底下拽她的脚。
他们会跟着村里其他的男孩子们一起去河里摸鱼，秦南秋站在岸边看着鞋子，路明跟他们下水，但其实每次路明都摸不到，看着其他孩子们小桶里稀稀散散的鱼，秦南秋觉得他真是笨。
他们会玩一个小霸王游戏机，超级玛丽、魂斗罗、双截龙、赤影战士。说好了一人一条命，秦南秋总是耍赖皮。
他们会跟着姥姥去串门打牌，小老太太们玩一毛钱的局，秦南秋在桌子上一个个的数着硬币，路明就在旁边玩她的头发，等到太阳快要落下，姥姥就领着他们踏着夕阳回家，那里的天空没有高楼大厦遮挡，空气里弥漫着土壤、青草和牛粪的味道。
他们会陪着姥姥看电视，电视里只有《白娘子传奇》和《聚宝盆》，看着看着三个人就躺在床上睡着了，秦南秋醒的时候他们还在睡，她就蹑手蹑脚的下床，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玩狗尾巴草。
他们会一起放炮仗，把它们摆成花的形状，“嚇”的一声，然后一阵风似的躲到一旁，炮仗花冒出白烟，然后被引爆的那个发出黄色的小火光，接着一个引爆一个、一个引爆一个，噼里啪啦的响，秦南秋在旁边高兴的捂着耳朵。
就这样，她跟路明在姥姥家度过了4年，没有爸爸妈妈和哥哥的陪伴，但是有好多爱。
被秦爸爸接回家上幼儿园的时候，秦南秋已经变成了“假小子”，少了份娇气，多了份率性与奔放。
爸爸妈妈工作很忙，忙到总是不记得自己每天承诺了去幼儿园接秦南秋，慢慢的，她不会期待放学时爸爸妈妈的身影，也不再相信他们说的话，她总是自己一个人被遗忘在幼儿园的角落，看着一个个的笑脸，等到小朋友们都走掉之后，老师才会叹一口气，牵着秦南秋的小手把她送回家。
让秦南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经常睡醒一睁眼睛，自己就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锁上的大门，和她自己的眼泪，陪着她的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没有姥姥姥爷，没有路明，没有青草味，也没有小板凳和狗尾巴草，所以她渐渐不再渴望睡醒后能被妈妈抱抱，她会自己起床，然后摆弄那些从姥姥家带回来的零散玩具。
也许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以为这世界是为她一个人而存在的，当她发现自己错的时候，她便开始长大。
一年级的时候，秦南秋在学校里鼻血流个不停，怎么止都止不住，她从前就经常流鼻血，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过，秦爸爸火速把她带到医院办理住院，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什么问题——遗传性脾脏肿大，诊断果然是一致的，
姥姥赶过来的时候看到她正躺在床上一袋接一袋的输血，身体薄薄一片，被子盖到身上，看不出躺了个人，跟她从乡下走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意识已经半昏迷，秦南秋只能感觉到一大滴滚烫的眼泪滴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但什么都看不清，随即就昏了过去。
秦南秋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七大姑八大姨都围在身边，手上输着液，她不知道怎么了，不就是流个鼻血吗，为什么妈妈在抹眼泪，为什么姥姥也过来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她只知道那段日子自己又开始被很多人在意，开始被很多人陪伴，虽然每天都要打那么多针吃那么多药，但她真的是很开心。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突然有一天那个年轻漂亮的护士阿姨拿着一堆管子过来跟她说：“哎呦我们南秋是不是很勇敢，南秋最勇敢了，别的大人都会哭呢。”
秦南秋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勇敢的事情让她得到了这样的表扬，一根软管就从鼻腔插入，她当即感到一阵不适，可刚才那个年轻漂亮的护士姐姐已经表扬她了。
她不能哭，她也不能拒绝，因为她被夸奖了啊，就这么忍着，忍受着那根一厘米粗的软管从鼻腔插进咽部、食道，又进入了她的胃里。她好想哭，好想吐，好想挣扎，好想推开，她能感受到那根软管随着她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但她一直在忍耐，她不能让别人认为她是一个不勇敢的小孩。
后来的事情她已经不记得了，再睁眼的时候，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爸爸站在远处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窗外的什么，真好，这次醒来之后爸爸妈妈都在身边。
意识开始慢慢清醒，那根可怕的软管还在，从左侧腰部穿出，垂到床下，淡黄色的液体从在管中流动。
“妈妈”秦南秋张了张嘴，暗哑干燥的声音传出。
“她醒了！”站在窗边的爸爸听到声音立刻回头，快步走过来碰了碰妈妈的肩膀。
“水”做完手术麻醉刚醒的秦南秋讲话很困难，她只能平躺着，哪里都动不了，有气无力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表达自己的所需。
“医生说手术后需要禁水禁食，等5天后肠道通气了才能喝水，先沾沾吧忍一忍。”妈妈拿着早准备好的医用棉棒浸入水里，小小的棉花里吸满了甘甜的水立刻变得饱满，沥干水滴，用它慢慢擦拭过秦南秋苍白干涩的嘴唇。
秦南秋觉得很累，麻醉开始慢慢失效，疼痛袭来。
时间过得奇慢，禁水禁食的日子只能靠输液维持，她的嘴唇总是保持湿润，但什么用都没有，水，想喝水，在一次擦拭嘴唇的时候，秦南秋忽然抓住妈妈的手，猛嘬那棉花内的甘甜，除了这一次，滴水未进。
她也经常会下床走动，拖着那根让人讨厌的管子，每次她都会走到窗边，看着杯子里的水，想着它浸湿口腔缓慢流过咽喉的感觉。
但现在有什么？只有一根会伴随着她吞咽动作上下滑动的软管。
后来康复出院，秦南秋开始变得异常害怕呕吐，她也经常会记起那种鼻腔和咽部有异物的感觉。
这场病给她带来一条腹部永远消失不了的疤痕，给她带来了对呕吐的恐惧，给她带来了坚强，给她带来了爸爸妈妈短暂的陪伴，用一个内脏换的。
嘈杂的声音逐渐在秦南秋不耐烦的表情中慢慢减弱，三三和两两很害怕这个姑姑，她不像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一样有耐心纵容他们无尽的吵闹与哭喊，她很奇怪，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但每次回家都会跟爷爷吵架，在家时大多数时间一直待在房间，三三和两两虽然害怕，但还是很喜欢她。
秦南秋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三三两两，开始跟妈妈说培训的事情，妈妈一边给兄弟俩喂饭，一边敷衍：“啊好可以的”
秦南秋不说了，吃过饭后回了房间开始打游戏。
傍晚的时候，秦爸爸回家了，难得没有喝醉，三三和两两看到爷爷又开始狂躁激动，在这些令人心烦的声音里，秦南秋又把培训的事情简述了一遍，秦爸爸问：“你有想选的吗？”
秦南秋答：“不知道。”
“会计吧，女孩子学挺好的。”秦爸爸给了答案，秦南秋心里想的也是这个，但她习惯受制于爸爸，他总是想掌控她的一切，房间应该怎么整理，什么东西应该放在哪里，今天去学校应该几点出发
其实秦南秋可以自己做决定的，但她不想，她总是想让别人负责她的人生，所以她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别人的嘴说出来，她不想等到事情失败的时候会有人出来指责她，她希望有人可以负责。
真是懦弱。
行吧，反正这件事已经有结果了，秦南秋也不再打扰他们爷孙情深，再呆一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