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虞美人

    忌顾着前院里的宁喜公公，倒是连内院里也不敢戏耍了，阿橙饭后躺在床上，说是午休，只翘着腿，在空中乱蹬。方嬷嬷问起，才想起严帝赐的木匣子来。

    打开，陶瓷瓶下，有张纸条，写着“活血化瘀”，看得方嬷嬷立时追问，可是阿橙挨了打。阿橙想了想，噘嘴道：“嬷嬷莫急，并没挨打，只是他是君，我是臣，他威严大的很，就跪了几回。只昨日里大意了，腿麻了下，今日并无挂碍。”

    再解开锦绣小包裹，里面竟是一打细棉的帕子。摸了摸，比常用的棉布帕子要绵软的多，在手背上擦了擦，虽不如真丝的丝滑，但是应该很适合擦去脏污。

    “这不是白帕子吗？这又是为何？”方嬷嬷满面疑虑。

    “就是个吝啬鬼，不肯赏我好东西，所以随手拿了这个敷衍我。”突然想，药瓶还算了，这种帕子的赏赐，哪有皇帝会给，难不成是想赏赐，却让身边红袖添香的给料理的，弄出这般不成体统的恩赐。

    突然就生了好奇。

    “嬷嬷，陛下后宫里，可有哪些娘娘呢？”

    这却难倒了方嬷嬷，拧眉想了想，才道：“只知有几个妃嫔，皆是世家贵女，别的就不知了。倒是先皇和先皇后的恩爱，人人皆知。陛下后宫，并没传出什么风流故事来。”

    阿橙也知道先皇的故事，纤手无意识摸着手里的白绢，轻叹道：“先皇和先皇后，倒似戏中的故事一般，可叹可敬。只可惜戏台下……只多的是薄幸和辜负……”

    方嬷嬷深深望着难得一本正经，却染上忧郁之色的少女，心中思绪纷乱。又盼着她早日嫁的佳婿，又担心再如她娘一样，嫁错了人。不免又纠结为难起来，心中暗想，罢了罢了，随她的心意，尽量无拘无束，快活活着，也挺好。

    只这进皇宫做事，可不成，也太风险了些。

    主仆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做了打算，把后院里找人清理出来，弄些花草，也可在里面散散步。阿橙打的主意却是，把一直锁着的后院门开了，宁喜公公在前院的时候，就可以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免得被困在这宅子里，不得外出游玩。

    因着前日里宁喜说，陛下吩咐不用那么早去，等他散朝后在书房里即可。阿橙这晚总算睡了个半饱，待到了养心殿书房内，见自己写的狗爬字，都已经换成了新的字帖。规规整整的隶书，谈不上风骨，只是端正。

    阿橙看了一遍，不过了了，似乎和昨日木匣子里的“活血化瘀”一个笔迹，就失了兴趣，认认真真整理起书籍分类来。连续两回被严帝悄无声息进来吓了一跳，也不敢再摸鱼看书了。想着今日里务必要让严帝看到自己勤力劳作的样子，再看看有无机会，探探他的口风，早日脱离皇宫。

    只是一上午都没见到严帝，倒是因为搬书，累得腰疼胳膊酸的。中午的时候，宁喜敲门，领了一溜儿宫人，上了一桌饭菜，并不多，却极为精致，而且，竟是江南的口味。只是阿橙是个喜新厌旧的，平日里又有方嬷嬷做家乡饭食，并没思乡情，反倒不如那些新奇的点心让她胃口大开，不管味道如何都要尝一尝。

    吃饱又喝茶，茶真的很好。阿橙虽不懂茶道，也喝的出，满口的清香不说，回甘极为悠长，似有温热的甜甜溪流留在了唇舌喉胃间，连绵不断地用芬芳绕人心脾，回味无穷。

    阿橙并不是没吃喝过好东西的，从小到大也是锦衣玉食地长大，兼着戏班子各地走，回来总带了各色特产，所以挑剔的很。但是也不得不叹服，这茶真的是不曾喝到过的好。

    只是这壶茶是送饭菜来的宫人们冲泡好的，并没见到茶叶，倒让动了点偷心的阿橙无法施展，只好息了心思。

    阿橙喝了一肚子茶水，想走动几步，就打开茶室的四扇祥云折叠门。宁喜立时走了过来，弯腰行礼，道：“主子可有什么吩咐？”

    “只是出来透透气。”

    天井里挺小，大概比寻常屋子大那么一些，左右两侧是墙，并无窗棱，左侧墙后，应该就是阿橙整理书籍的书房，右侧墙外，只看到一些高大的阔叶绿树。而对面的墙上，则有门有窗，从镂空的花窗窥出去，似乎是一条廊道。

    天井中央，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如今正是绿叶鲜嫩的时候，仰头望去，在蓝天的映衬下，甚是鲜活美好。阿橙看得高兴，却知道这毕竟是皇宫内，自己如今又是“万江澄”，自然要懂些分寸，不能露出贪玩之色来。就忍着心里的痒痒，只在天井里打转。靠墙，倒是也种了些花草，虞美人已渐次绽开，朱红嫣粉，霎是好看。

    西昌的园子里，也有一片虞美人，阿橙小时候却不爱这个。她还记得，对那小和尚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就不喜欢，偏生方嬷嬷爱给我做这个花儿粉儿的。”

    当时，她正穿了一身绣着红白虞美人的粉色新衣，和小和尚在园中闲逛，恰好又走到了虞美人的花海中。她穿了飘飘欲仙的美丽褶裙，却仍蹦蹦跳跳的，踩到了有些长的内裙摆，失了足，几乎就摔入一簇虞美人中。被小和尚一手捞起，又蹲在地上，帮她拍打裙摆上的草籽和花粉。

    “那你喜欢什么？”

    小和尚问她，却没抬头，阿橙瞧着他的头，一边偷笑，一边伸手去摸，却摸到青青一层发茬，硬硬的扎手，但是不疼，就是痒，痒得她嘻嘻嘻直笑。

    一刻钟前，小和尚才斥过她，不准她摸头，却又被摸到，抬头瞪视她一眼，又在她裙摆上拍了几下，才站起来，嘴唇紧闭，一声不吭。

    这便是生气了。阿橙吐了下舌，忍住了笑，伸手去牵小和尚的手。

    “你莫生气了，橙橙不是有意的，只是刚才没站稳……你又拍的大力，橙橙几乎就又要摔倒了，伸手想扶住什么，不小心，刚好落在了……哥哥头上……真是这样的！”

    小和尚低头直视着她，“这么说还怪我了？倒是我用力太大，几乎把你扇倒？”

    阿橙仰头，几乎是仰面朝天，咪咪笑着，满脸谄媚，把往日对方嬷嬷的招数全使了出来。

    “哥哥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哥哥乃天生神武，力大无比，分明是轻轻帮阿橙拍裙子，却也如……如……如天上的神仙刮起了狂风……”

    小和尚仍抿着嘴，嘴角却已控制不住地翘起。

    “你怎不说我是雷公再世！”

    “不要雷公不要雷公！”阿橙走前一步，紧紧抱住小和尚的胳膊，原本的笑容全换了愁眉苦脸，连眉毛都耷拉了下来。

    阿橙最怕打雷，跟雷相关的，都不要听，不准提。

    “主子可是喜欢这虞美人？要不要小人采几支插瓶？”

    正回想往事，宁喜突然起声问道。阿橙醒觉，发现自己满脸漾着笑，可不太像板正君子。忙抿了抿唇，整理了下表情，才说：“不用。我并不爱这花啊草啊的，只是想起一首关于虞美人的古词妙作而已。”

    说着，挺直了腰板，沉稳了脚步，转身上廊，想回去继续“辛勤劳作”。

    外面却隐隐传来一些声音，停脚暗暗分辨了下，竟是女人的哭声。阿橙自知不该对这些表现出关注之态，就又继续往回走。才走进门，天井的小门却突然开了，回身一看，松了口气。

    并不是严帝，而是安海公公。

    “陛下说万大人可以出宫了，明日下晌就是琼林宴，就不用到御书房来了。宁喜，你到时候直接送万大人去琼林苑吧。”

    阿橙听说可以出宫，立时欢喜了，提脚就要往外走，安海却又说：“烦万大人略候一下……”

    他似是有些欲言又止，侧身转头，往外看了看，低声说：“那边拖了人犯要去……去刑罚，怕是拖脏了路面，正在清洗呢……”

    阿橙心里一惊，想问却没敢问，倒是宁喜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这是怎么了？宫里怎么会有人犯？不会对陛下不利吧？”

    “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刺客流寇，无碍。”安海的语气似是安抚，“万大人也莫怕。乃是有女人，想接近皇上，竟女扮男装，想要混在陛下身边做个太监，乘机亲近……”

    这话听得阿橙心肝微颤，低头掩饰了下脸上的热意。安海却不再言语，只往门口又走了走，似是倾听远处的声响。

    “不知，她要受何种刑罚呢？”阿橙努力把语气控制得毫无破绽。

    “这等子重罪，自然是砍头也嫌轻，所以打得……”安海微咳一声，没有明说，阿橙的手指却已经无意识抖了一下，心里砰砰直跳，想说点什么，比如“罪不至如此”，却慌得不敢开口，只不停在心里做自我安慰。

    我可不是自己想进宫的，也无心亲近严帝。原是他自己把我找来的！这可怨不得我，和那女人自然不同。

    过了一会，安海才说可以走了，三个人走到一个拐角，果然见地面湿漏漏一片，把青黑的石头清洗了个干干净净。有两个宫人垂手站在那里，见三人走过来，行了个礼。等着阿橙走过了，却互相小声说：“幸亏已经把血污都清洗干净了，不然大人踩上，可怎么是好？可不吉利的。”

    这是吉利不吉利的事情吗？阿橙险些没踩实崴了脚。

    安海离她很近，却竟不扶她，反让开一点。倒是身后的宁喜，飞一般到了跟前，扶住了阿橙的腰。

    本来安海是阿橙见到的第一位公公，自觉更熟悉亲切些，这下子心里可有些着恼。暗叹：宁喜的“主子”可不是白叫，是个好的。至于这个安海公公，呸！

    这般想着，对着宁喜就多了点笑颜，连宁喜扶她上马车，也没再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