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璧青玄烛
从巫白那里确认过，他便拿着书倚在软榻上翻看，这半册已不再是法阵秘术，像是一本天妖族的风物志。
神族流传的说法，天妖是在天地伊始时诞生的魔物，他们的妖皇明帝与神族先辈东皇古帝同时诞生，一阴一阳，一善一恶，共主天地，生生世世势不两立，天妖一族亦与神族斗得不死不休。
上古时天地尚未孕育六界，天妖与神族共存，中间横亘着一堵由白琊雪山形成的壁垒，雪山上流下的水汇成洛河，一直流到南端的蕲林里，天妖十二部便背靠蕲林依附在洛河边上，包括最后的天妖都城，河阴城。
这书上记着天妖族的妖兽品类，各族习性，战略部署，他着重看了十二部族情况，心里暂有了底。只是不知道笔者是谁，将天妖风物编纂得如此细致，让他不知不觉看出了滋味。
他正心觉有意思，往后翻了一页却是愣了。
这部分并无纲目，记的东西也零散纷乱。
【太子与花零同游，璧青作乱，引玄烛受责。】
【璧青玄烛受责，太子未归。】
【璧青不知悔改，太子怒。】
这——
竟是天妖族太子宫中之事。
这本残书竟与太子明玦有关？又是何人记载？
而这玄烛……他知道此人，是因为这位赫赫有名、让六界谈之色变的天妖还活着。
据传玄烛为古时十二部之黑蛟族首领，其人茹毛饮血嗜杀成性，手段丝毫不逊于妖皇明帝的老将牧修，他在天妖战败后退进了白琊雪山深处，虽未踏出过一步，却无声地威胁了天族十四万载。
白琊雪山里的冬神，北冥裂缝中的十万幽冥之主，更是太子辅神。在那个混沌初开的天地间，他的耀眼完全盖住了同为太子辅神的璧青，这二妖一明一暗，对立得惊人。
天书上道，一日玄烛将军大胜而归，回长明殿向太子复命，太子有意安排璧青同去洛河历练，此番对话不知为何到最后竟是大怒收场，太子一气之下将璧青逐出长明殿，下放至蛮荒蕲林守将，至死再未召回。
而玄烛打的这一战，便是神族那场死伤惨重无法估量的第二战。
他微微吐了口气，心底对那不可亲见的古战事生出些忌惮。只是，璧青玄烛，这精心编撰的天书上，为何要记下这么一笔？
再往下，书上灵力稀薄，符文有气无力的虚浮在表面上，一笔也看不清了。
第二日。
极乐楼扑卖会分成两场，今日一场，后日一场，时清明先前已仗着青玉骨的噱头广邀宾客，将楼里塞满了人。
每间客房都有看台，三层以上垂了帘子。五层的客人只有四家，此时都在帘后互相观望，止虞宫来得声势浩大，没想着隐瞒身份，归衍放出神识便与其余几家打了个照面。
时清明站在与二层平齐的高台上讲白，今日第一场竞价，价高者得，共三十件卖品，青玉骨不在此列。
不过鲛人在。
楼中众人面面相觑，鲛人的相貌在前一日早已传开，不管传言是否属实，今日都值得一见。只是不知，此事明目张胆地落在止虞宫眼中，半点面子也未留，后面的竞拍又会如何发展。
上层几家静得无声，唯独在时清明宣布鲛人之时，一家笑出了声。
夏仪之不悦地看过去，脸色难看起来，嗤笑声来自姗姗来迟的第四家，偏还是神族后辈。
归衍正襟危坐，仿若未闻。
后方的帘子掀开，进来了个极乐楼小厮，将货品名单递上，随后拜在归衍面前，“极乐楼的货向来私密，主人也是昨日才知货中还有鲛人，无意得罪大人们，事后定会前来赔罪，大人们海涵。”
归衍抬眉叫他出去，手中翻动册子。
这三十件宝物里，稀世药材不少，他对这些药材没有兴趣，只是当中有一件炎火炉，炉中保留的是当年赤帝炎火，号称世上最灼热不息之火，很难不留在手中。
开场三轮之后，珍贵药材尽数落进了几个魔族妖族手上，若非止虞宫握的紧，连这炉子都不肯放过。
夏仪之继续操盘，护住了法器时移盘和药材沧鲨冰胆，上半场才到了头。此时五层楼上除了归衍，左侧拿下了三件，右侧拿下了一件，而对面则一件未取。
中场间，巫白实在坐不住，起身动了动，逛去了三层。
“这妖族如此大动干戈搜罗名药，可是有人病重？”
“道友有所不知，昨夜才从妖族得来的消息，那宣棠公主多年来顽疾缠身，青玉骨一现世，自然急着来争夺，顺道将一诸灵药全搜罗回去了。”
巫白心中了然，又听那人继续问道：“那魔族又是为何？也是为了公主？”
“嗯，那可事关天妖夕照与公主的姻缘。”
“天天天、天妖……？他与公主？”
“嘘！”那人声音压低，巫白使了个法术接着听，“据传数万年前，有位前辈为宣棠公主测了命数，说公主与太子明玦有命定的姻缘。”
“什么？那太子明玦重临六界的预言当真？慢着，你说夕照与公主的姻缘，夕照是……？！”
“依我看是了，听说夕照就在五层楼上，在下本是不信，可见今日这般，极乐楼连止虞宫的面子都敢不给，只怕是早早依附了天妖夕照，连时清明那厮都站了队，这夕照定然是明玦太子。”
“那你说明玦太子回到六界，可是第一个要对付天族，报当年灭族之仇，还有止虞宫苍易的杀父之仇，今日这鲛人莫非也是那位的安排……这明玦可是妖皇之子，灵力传自上古天地，若真是他卷土重来，天界可能对付得了？”
“那又如何，这夕照还须一百年后到天妖灵境白琊雪山中得到幽冥之主玄烛的认可，且不说能不能过那一关，依他与妖族的关系，咱们在妖族一日便不会有事。”
巫白漠然看着，目光渐渐泛冷，转身欲回五层去，又在前面听见一个熟悉的少年声。
“第一轮哪有什么好东西，本君原以为挑一件就是给姓时的面子了，没想到还真有一毛不拔的家伙，一点面子都不给，真是笑死人。”
“主人说的是。”
“听姓时的神神叨叨久了，本君还当五层都是些什么厉害角色，区区时移盘也能炒到这个价位……”
巫白阴郁一空，默然白了一眼，想不到能在妖境极乐楼碰到这位名不虚传的花孔雀，玄鸟少主元鸿。
下半场上，夏仪之没有再跟，对面一如既往纹丝不动，右边也不动，只有左边又得了一件，已经四件了。
“最后一件宝物。”时清明在楼下笑了笑，目光晦暗不明，宣布道：“沧海之鲛，临兰。”
极乐楼里瞬间哗然，多数人来极乐楼本就不为与那些权贵相争，只盼能一睹那美鲛的风采，此时都擦亮眼睛盯向主卖场。
主场就地显出一道圆形法阵，犹如立起了一层薄纱，若隐若现着一个红衣身影。
楼里霎时静得恍若无人，待那阵法到了灵气薄弱之处，薄纱便如被轻轻拨开，露出一瞬那个锁在柱上的凄楚美人。
那张与苍易一样的面容上敷着浅薄的一层红妆，无力地垂在发丝里，白嫩纤细的四肢暴露在外被锁链缠着一道又一道，细瘦的腰肢紧紧勒在柱子上，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勒断。
众人只看了一眼，便觉世无第二。只怕将真正的瞻云阁神尊缚在台上，也做不来这般娇柔脆弱，惹人怜惜。
这临兰便是明晃晃告诉别人，他就是挂着苍易神尊相貌的妖孽。
止虞宫几人本不太信这相似能有几分，这一眼却也看得抽了口气，有些不敢置信。
那张相貌，比之神尊更阴柔，但眉眼可谓一模一样。
归衍不知所起地心中一动，再看向台下，也不过是池中之物，庸脂俗粉。
那瞻云阁中足不出户的神尊，一身冷冽寒光拥护，衣不沾尘，便是一眼的杀伐之气，底下这群妖众便承受不起。
时清明道：“压轴美鲛，起价两万元晶。”
压抑了一盏茶时间的极乐楼，霎时又炸了起来。
“两万元晶？？一枚元晶都一百币了，这这这……说到底不过是个鲛人……”
“虽说是鲛，可比那高高在上的神尊有情调得多，若是给我得了……”
“放肆，神尊也是尔等可议论的！”
一时间楼中淫言秽语四起，全然忘了顶上的止虞神宫，夏仪之走到帘后，脸色越来越黑。
这时，一人突然加码：“两万五千元晶。”
巫白探头看，正是先前撞见的苍梧弟子，殷如许。
这声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从一层到四层沸腾起来。
“我出两万六！”
“两万七！”
“三万！”
“三万一！”
“三万二！”
……
“六万！”
二层楼上，姬嵘一阵头疼，扯开殷如许道：“才开始，你急什么！”
又有人喊道：“六万五！”
“我出七万！”
殷如许一下子慌了神，焦急道：“我就是看不过，妖族这些年依附天界，明面上还对神尊恭敬尊慕，背后竟如此不堪！师兄，归衍殿下会出手么？”
五层楼上，一个少年澄澈的声音道：“十万。”
楼里被这大手笔惊得哑然。
巫白咬牙冷笑，狠狠剜了一眼过去，这个元鸿真是不知好歹。
九河小声道：“小叔叔，咱们怎么打算？”
夏仪之也转身看向归衍，他知道少主做事自有用意，但眼下……极乐楼做成这样，实在难看。
时清明道：“已经十万了，不知是否还有更高价者，若是没有，便由这位贵客敲定。”
“十三万！”
突然自二层又传来一个少年声，巫白惊讶道：“殷如许？”
他是没想到这个一面之缘的少年，能有这份血气。
又听殷如许喊道：“苍易神尊虽久居止虞宫，多年不问世事，却也是开天辟地、诛灭妖皇的古神！你们如此行径，难道不觉羞耻！”
时清明笑道：“这位小友说得不对，临兰只是临兰，生的好是他的福分，极乐楼做买卖，万不敢存这份心思。”
“长得像苍易，也没见有苍易的命，止虞宫还没发话，轮得到你？”元鸿笑道，“十三万，是全部家底了吧？即便争得到也护不住，本君却尚有余力继续争个十五六万的，但于你大伤元气，于我也觉得不值，不如卖给我个面子，圆了我这浅薄念想，来日方长，总有再会的时候。”
“你这狂徒……！”
殷如许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又一清冷声音传下来。
“二十万。”
巫白一脸惊恐地望着开口竞价的归衍。
那头的元鸿也没料到止虞宫插手，瞪着对面拍桌道：“二十五万！”
“三十万。”归衍拿着绢布细细擦拭那件炎火炉子，并不看他。
“三三……三十万，那时移盘不是才七万？”
“银眼狼牙也才六万，这……”
众人纷纷看向五层，猜测这么挥金如土的便也是止虞宫了。
“三十万，不知还有没有更高的价？”时清明道。
三十万对元鸿来说还有余地，但对方是止虞宫，他们一开口便是要定了，再争下去，论财力他肯定拼不过，可也不能让他们轻易得了。
他冷眼试探：“三十五万。”
“这小子！”巫白咬牙。
“四十万。”归衍道。
四十万，元鸿便不再跟了，清澈的眸子闪过一丝冷意，道：“阁下肯为临兰一掷千金，足见喜欢，君子成人之美，不夺人所好，这临兰，我们让了。”
归衍收起炎火炉，见一旁气得面红耳赤，一口接一口灌茶的巫白，兴味道：“你认识他？”
“花枝招展的花孔雀，记得吧？”巫白嗤了一声，“玄鸟族的小老爷，元鸿。”
夏仪之面色极差，压制着怒意，道：“玄鸟一族当年与天妖一战险将整族搭进去，后嗣若非仰仗祖上功德，又怎会风光至此，敢与止虞宫公然叫板，此前那位姗姗来迟的，想必便是他，可笑当年若无苍易神尊，何来他们的安生日子。”
归衍记起昨日那场血腥画面，似乎也有玄鸟一族。
时清明在台下收了尾，一溜烟跑到归衍跟前儿连赔不是，又乐呵道：“恭喜少主殿下，临兰已在珠帘舍候着了。”
归衍给他一眼：“时清明，你好大的胆子。”
时清明顿了顿，却没等来这位尊贵少神的怒气，眼中的笑意渐深：“殿下哪里的话，说到底是个买了消遣的东西，下贱妖物罢了。”
归衍唇角微扬，侧头对身后道：“不必跟来，带路。”
巫白猛然从座位上弹起来，夏仪之伸手扯住他，低声道：“这临兰不简单，不如让少主去试探一番。”
归衍跟着时清明，路上聊了几句：“听说鲛人生得艳丽，个个都是极品姿色，像临兰这样的却是闻所未闻。”
“这倒确实。”时清明扶额想了想，“说起来，这个临兰也确实来历神秘，起先几乎无人知晓，直到近期才有关于他的传言流入妖域，估计……”
“是有人豢养？”归衍道。
时清明点了点头：“不无可能，只是到底如何，便要您自己去看了。”
归衍抬头，已经到了珠帘小舍。
“东西一应俱全，包您满意。”时清明扬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