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隐龙(二)
许一木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梦里那样的日子再久点就好了,如果再久一点,许峻可能真的会带着自己出去,还有妈妈、许辉生,大家共同去很多地方,最后再回到那片麦田,那永远的家。
可梦没有停下来,时间飞逝,到了许一木十五岁的某天。
肖玉冉面色凝重,陌生到不像许一木所见过的妈妈。
“许峻,他们决定接走一木了。”肖玉冉一字一顿,仿佛被什么噎住。
许峻正叼着自制的草烟,这种烟是把种植的烟草晒干碾碎,用干树叶或废纸卷成的长条草烟。
他看着屋外的黄昏,远处的暮色与麦田连成同一片天,当听到这句话时,嘴边的烟却掉在地上,溅起了一小点火星。
他没有说话,用力踩灭那只抽了一半的烟,抬起头继续看着窗外,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队人脚步声,门外的狗和鸡也乱叫着,与屋子里的安静形成强烈反差。
“许峻,我觉得……”肖玉冉似乎还想劝许峻。
“不可能!许一木是我养大的,我不允许任何人带走他,让他们都滚!”
许峻突然叫喊出来,宛如猛兽咆哮,许一木藏在门后,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如此暴怒。
“你冷静点,这根本不是你一个普通农民能拦阻的。”肖玉冉还试图稳住许峻。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现在两大家族打起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肖家人是想要一木的命啊!”许峻痛苦地怒吼着,“你也养了一木这么多年,你真的就舍得吗?”
“对不起……可我从嫁进你家门的那刻就是为了监视一木,如今,也只是为了完成家族的任务而已。”肖玉冉低声说着,听不出一点情绪。
“我知道嫁给我这样的人是委屈你了,可你告诉我为什么一木必须要死啊?他做错了什么?”许峻每句话都像是心在滴血。
“我也不想一木死,养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感情……可是这就是他的宿命,自他从龙蛋里出生的那刻起就注定了,如果他是龙,会带领家族走上振兴之路;可他是人,家族就要杀他来换取隐龙国的新生。如果不是孙家人的阻拦,一木根本活不到现在,可如今已经与孙家撕破脸皮了,家族一定要带走他。”
许峻一阵冷笑,“狗屁宿命!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别想带走一木!”
几个高大的肖家侍卫撞开了木门,冲到了许峻面前,许峻没有迟疑,抄起一把镰刀就砍向他们。
可在镰刀落下之前,守卫便一脚踹到了许峻的腹部,一口鲜血喷出,许峻重重摔在了地上。
在肖家侍卫的身后,走出来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袍的男人,那个男人长相奇特,皮肤苍白如纸,整个脑袋上没有任何一根眉毛和头发,在那银白色长袍的后面,绣有一朵绽开的紫棠色罂粟花。
“你们去把那个孩子找出来,他就藏在这里。”白袍人轻声说。
“不准动我儿子!”许峻歇斯底里的喊着,身体却被两名侍卫死死压住。
其中一个侍卫闯进了卧室,此刻的许一木正死死护着身后的许辉生,在那刻,许一木的眼睛里有一头恶龙随时要冲出来,仿佛会撕碎在场的所有人那般。
“这小子的眼神还挺吓人。”
侍卫嘲笑着说,两下便抓住了许一木和许辉生,两个孩子在这些人手里就像两只扑棱的鸡仔,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哥,哥!”许辉生哭起来。
“你们放开他!”许一木大喊着,眼泪也从眼眶中涌出。
本来温馨的农舍变得杂乱不堪,地面上有几处鲜红的血迹格外扎眼。
“对不起,爸爸这次没能保护好你们……”那个男人自责的声音回荡着,从耳朵到心里,才慢慢的小了。
肖玉冉心头一阵悸动,她到底是一个母亲,许一木和许辉生都是他的儿子,她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女人,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们。”白袍人没有看肖玉冉,却清楚的感受到了她的动作。
肖玉冉没有办法,只能将匕首收回,她含着眼泪,再次看向那父子三人。
许一木被强壮的侍卫按在白袍人身前,似乎在等白袍人说什么。
“还请各位理解,我是‘溯源教’的教徒,我教的宗旨是追寻世界的根源,并除掉一切会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人和事,这位少年,你可知道自己是‘龙之子’?”白袍人笑盈盈的说。
“狗屁龙之子!”许一木破口大骂,他也确实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刚刚听到自己父母的争吵,才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说好听点叫龙之子,说不好听就既不是人,也不是龙,你是这个世界的畸形产儿,不该存在这个世上。”白袍人继续说。
“没人可以夺走我儿子的命!”被按在地上的许峻也大喊着。
“真吵。”
白袍人示意了一下那几个人侍卫,他们接着开始对许峻拳打脚踢,以来堵住他的嘴。
许峻忍不住哀嚎起来,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甚至会溅起血滴。
许一木边哭边喊住手,眼睛里愤怒也燃烧到了极点,那股恨意在他的眼里生根发芽。
看到这里,白袍人倒是满意的笑起来,继续说着:“我奉我们至高无上的主之命,来清除你这畸形的产物,让山海五洲回归自然发展。”
“什么狗屁,我不认你的主。”即使眼睛里流着泪,许一木的目光中也依旧是不屈服的颜色。
“嘘,那是不可言说的存在,不能对祂不敬,即使是你祖上的青龙,对我主来说也只是条蛇虫罢了,你根本无法理解那无上的伟力。”白袍人摇头。
“如果祂真有那么厉害,就让祂自己来杀我!”许一木咆哮道。
“不,你还不配。”
“是祂不敢!”
“狂妄!”白袍人脸上第一次出现愤怒的神色,紧接着回复了平静,“这个少年必须快速审判,以我主之名将他处死,抓回去。”
许一木最后一次环视了那养育了十五年的家,随后便被打晕过去,永远的离开了那里。
随后就是那场审判,结束后自己便被关了起来。
许一木不知睡了多久,在梦到这段记忆时胸口痛的厉害,所以喘着粗气的从梦里醒过来。
屋里的灰尘四处飘扬,他不慎吸入,随后剧烈咳嗽了两声,他想走到门那边试试能不能打开,可双腿却没有力气,他连站起来都困难,现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唯有等死。
他能无力躺在杂物堆里,心里牵挂着许峻和许辉生的安危,无论如何,他无法接受他们两个因自己而受到牵连。
“爸,辉生,一定要没事啊……”一个少年祈祷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
许一木所在小房间只有一扇小窗户,随时间推移,最后的光也被隐去。紧接着屋子里变得漆黑如夜,他轻阖双眼,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时候门外似乎有两个守卫在闲聊,许一木睁开眼,努力去听。
“这小子三天没吃一点东西,竟然还这么硬气。”
“说不定这小子真不是人族呢,我跟你说,听说他就是当年……”
沉闷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像是一个人心跳在迫近。
“族长大人。”两人敬畏的声音一起响起。
“你们下去吧。”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
接着便是开门声传来,吱嘎吱嘎的如同野兽怪叫。
一个穿着亚麻长袍的老人走到许一木面前,轻声说:“周安晨,不,许一木,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许一木发出嘲讽的笑声,笑了好久,才淡淡的说:“可我一点不需要你的喜欢。”
“你知道吗?‘安晨’这个名字还是我给你起的,‘周’这个姓是另一个老家伙给你挑的,可惜你自出生时就被人抢走了,一直没机会叫你这个名字,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喜欢……”
“呵。”许一木只是冷笑。
“我心底并不想杀你,可我是肖家族长,为了全族的命运,才必须要杀你的,溯源教的先知对我们说过了,一定要让你含着痛苦和恐惧死去,隐龙国才能迎来新生,内战也会随之结束。”老人看似叹息的说。
“你这样愚蠢,隐龙国永远没有新生。”许一木冷冷的说。
老人没有在意,继续自顾自的说:“如果你是条龙就好了,隐龙国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该死的孙家人,一群白眼的狼崽子!”
“可我是人,永远不会是龙,你就带着你的野心下坟墓吧。”许一木眼里尽是嘲讽。
老人摇着头,叹了口气,“你是真的不怕死啊,可是你总有害怕的东西吧?”
许一木瞳孔微缩,心里咯噔一下。
话音刚落,满身血污的中年男人被押到许一木面前,他身边还有个满脸惊恐的小男孩。
“爸!许辉生!”许一木嘶哑着喉咙喊道。
“老东西,你他妈放了我爸和我弟,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这时老人却慢慢笑了,苍老的皮肤诡异地扭曲成一张狰狞的笑脸,“就是这个人给你取名叫许一木的吧?”
那个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是许峻,旁边的小男孩则是许一木的弟弟许辉生。
“哥哥!”
那个叫许辉生的小男孩哭喊着,哭声是那么凄切,充斥着整个长廊。
“一木……”许峻的嘴唇艰难的张合,呜咽出这两个字。
“老东西,”许一木眼睛里全是血丝,好像要放出野兽,“我要杀了你!”
可他现在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转而看向倒在地上的许峻,看到血污混在胡茬里,看到本就不多的头发又添白霜……
许一木还看到了一片金黄色的农田,许峻就站在那里,熟练的割着麦子,脸上挂着笑,汗味和麦香混在一起;许辉生则在田里穿梭,像只小跳虫,这是记忆中的一幕,也是脑海中最后的幻象,曾经的一家四口,怎么就成了这样。
想到这里,许一木就悄然落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