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去他国

    第五日，派出了使者求和。兰律答应燕国求和停战的要求，条件便是一位公主和大批财帛珠宝。燕国皇帝欣然答应，这比起亡国实在是太过轻松，对燕国百姓也是一件幸事。但是皇帝一道择女和亲的旨意却让皇室女眷慌了神。凤仪宫内，皇帝举杯饮茶，皇后带着妃嫔们低眉顺眼地跟在皇帝身后。帝后面前是八九个少女——正是燕国的公主们。这些公主们最大的有十七八岁，最小的也有十三十四岁。这是要选人去那偏远荒凉，一毛不拔的蛮荒之地兰律去和亲。这些公主们大多养尊处优，也都听过兰律如何荒凉如何困苦，甚至还在茹毛饮血的传言，想到要离开富庶的燕国，去那传说中的魔窟里嫁给那已经七十多岁的老汗王。她们个个都脸色发白，有的眼里泪水已经开始打转。公主们不敢直视皇帝，但是眼神都下意识地朝自己母妃的位置看去，希望母妃能够阻止那可怕的旨意降临到自己头上。皇帝自然知道这些女儿的想法，但是比起这些女儿，他更在意自己座下的龙椅。因此眉头一皱，就要挑一个看得过去的塞给兰律王。只是到底选哪个，他也不知道，这里也有些是他宠爱的妃子们生下的女儿，想到心爱女人们的眼泪，皇帝不免有些头痛。在这些心惊胆战的公主当中却有一个例外。这是一位身穿浅色的旧宫装，皮肤极为白皙，模样娴静，打扮十分素净的公主，她虽然也脸色发白，比起自己的姐妹们倒是镇定许多。她低头细思，抬头时看见皇帝的神色，心下一狠，竟然主动站了出去：“父皇，女儿愿意前去兰律和亲。”

    安静的凤仪宫顿时有些骚动起来，但是皇帝没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开口。皇帝吃了一惊，事实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都盯着这平素没有存在感的八公主看。“啊，你是”皇帝看着这第八个女儿的脸，在脑子里回忆了半天，却实在想不起来这个女儿的生母是谁。他的女人太多，不受宠的更多，子嗣也是一样的，皇后自然是了解他的，因此便轻声说道：“这是陈贵人所出的八公主。”

    听到这句话，八公主姚轻妤不由得低下了头，眼底的情绪无人知晓——父皇竟是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和母亲么。经由皇后提醒，皇帝经过一番思索，最后却只能点点头：“陈贵人……哦……是她……”他不再去纠结陈贵人到底是他什么时候宠幸过的女人，只是欣喜于和亲人选可以定下这件事。姚轻妤见皇帝面露喜色，心底到底有些酸涩，但是想起卧病在床的母亲，心思一定，便跪了下来：“女儿自愿前去和亲，只希望父皇和母后能救救我母妃。”

    陈贵人份位低，也不得圣宠多年，在宫里存在感太低，八皇女本人又乖顺本分到了极点，虽然身为天家贵女，却没有半点姐妹们那种张扬之气。这一对母女在这燕国皇宫就像是透明人一样，虽不至于被宫女仆人欺辱，但是日子也不好过，吃穿用度还不如混得好的大宫女。陈贵人身体也很不好，前段时间更是急病不起，陷入昏迷。眼看着母亲生命一天一天消逝，姚轻妤心急如焚，却找不到方法。她能请到的御医根本救不回陈贵人。现在陈贵人又陷入昏迷，高烧不止，姚轻妤便干脆自请和亲，只希望能换回母亲的性命。听完了来龙去脉，皇后面有郝色，生怕皇帝会怪罪她管理后宫不利，但是皇帝却根本没想到追究这个，只是爽快地答应了姚轻妤的请求，并且立马就派太医院最好的御医去给陈贵人诊脉。这和亲人选也就这么定了下来，因为姚轻妤的主动请缨，其他的公主们都欢欣异常，皇帝皇后也都有些高兴，一时间凤仪宫内的气氛竟变得欢喜起来。看着这些所谓的父母姐妹们如此作态，姚轻妤只是低下头，拳头在袖中握起，虽有悲戚和讥讽之感，但是多年来的忍辱偷生只是让她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就没有再起波澜。她虽只有十八岁，但是多年在宫中尝遍人情冷暖，与她同岁的几个姐妹母妃受宠必然不会让女儿们远嫁，比她小的皇女们容易夭折，嫁过去的可能性也不大。因此诺大一个宫中真正的和亲人选其实也就是她一个而已，即使没有她自动请缨，父皇到最后也还是会选择她的。现在这样，至少还能给母亲争取一线生机。果然，住进了更舒适的屋子，换了更好的御医和更好的药材，在宫女们的精心服侍下，陈贵人很快就恢复了大半。同时，皇帝已经下令礼部给姚轻妤择定封号，陈贵人更是被晋升为妃。三日后，燕帝诏令天下，封皇八女姚轻妤为和颐公主，赶赴兰律与汗王完婚，从今便可永结国谊，使双方免于战争之苦。陈贵人，不，此时应称为陈妃了，她恢复得极好，常年苍白的脸色甚至变得有了血色。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陈妃并不愚钝，姚轻妤自请和亲的事情早就在宫里传遍。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和女儿提起这件事，她和姚轻妤相依为命多年，亲手把女儿带大，身为母亲，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远嫁他方，自己却无能为力。陈妃暗暗流泪，来看她的姚轻妤走进内室，被母亲来不及擦拭的眼泪吓了一跳，连忙赶过去在母亲床边坐下：“娘亲你怎么了？”

    陈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最后只能哽咽道：“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该如何就如何。你却还这样年轻”心碎的母亲的声音在卧室里低低回荡着：“都说兰律是不毛之地，那里的人粗俗不堪，都是些未开化的野人，环境又十分不好，穷苦地啊。你还这样年轻，我怎么舍得你去！”

    姚轻妤沉默着，低头不语，只听得母亲带着哭腔说话：“更何况，我听说你要嫁的那个什么汗王，竟然比你父皇年纪还要大，已经七十多岁了。那个大王子都和你父皇年纪差不多，这也太委屈你了。而且那蛮人还有父死子继的传统，父亲死了儿子可以继承他留下的女人。这，这太荒谬太可怕了！这……这……你可该怎么办啊？！”

    陈妃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已经是满脸横泪，甚至想拉着姚轻妤去找皇帝收回成命。姚轻妤拦住了她，轻拍着母亲，听着母亲的哭声，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说到：“难不成，我不说，父皇就不会选我？六姐七姐她们向来很得宠的，父皇舍不得让她们吃苦，九妹她们才只有十三四岁，年岁小，在兰律那种地方太容易夭折。挑来挑去，这和亲的事最后还是会落在我头上。”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主动提出来？至少把您救回来了，您也有了妃位，等我走了，父皇看在我的份上也不会薄待您，以后您在宫里能过上好日子了。”

    陈妃摇头叹息，“我不要什么妃位，也不稀罕那些，我只想你好好留在京城，至少不会从此天涯远隔，一辈子不得见面一次。”

    姚轻妤默然，听着母亲的啜泣心下一酸，眼泪也涌了出来。多年来母女在这深宫之中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至极，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为了母亲牺牲自己。她强忍着悲伤，轻拍着陈妃的手背：“您就好好养病吧。您还得看着我儿孙满堂呢，到时候我就让他来燕国，给您好好看看。”

    陈妃只是抱着女儿痛哭，姚轻妤轻拍着母亲的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只是语调却依然温柔：“娘亲，你放心，女儿定会、定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