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四福利院
头有点晕，嗡嗡的晕。
我没答应警察提的要求，但也没拒绝。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似乎是喉咙深处不自觉的“唔”了一声，但这一声，却被警察理解成了“嗯”。
不知道他们是着急下班，还是有别的事情要忙，在对我进行过口头感谢后，都没给我说话的机会，警察便把我请进警车，要送我回家。
这次，只派了一个年轻警察负责开车。
“你好，是在四号线平安路终点站旁边那个锦绣花园，对吧？”
上车后，年轻警察跟我确认了一下目的地。
我“嗯”了一声，这警察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你们那小区最近可真够热闹的，又是报失踪又是…唉。”
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警察忽然自己闭了嘴。
我再次敷衍的“嗯”了一声，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专心搅动着自己的脑浆，想着自己的事。
这警察似乎也习惯了送我这种状态的人回家，所以在接下来的路程当中，他再也没说过话。
回到家，我行尸走肉一般机械的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脑海中仍旧在不停的激荡着许多念头。
我不确定自己是几岁开始有记忆的，我只知道，当我有记忆时，我就已经在福利院了。
更早的一切，我完全没印象。
我和肖梓萱的相识，肖梓萱去福利院的方式…都只是巧合吧？
嗯，一定是…一定是吧？
可是…为什么最近总感觉，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对呢？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在医院与楠荷重逢时，楠荷说过的那句话。
‘唉，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这一两个月，我总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楠荷也正在经历一些奇怪的事吗？在她身边，这些事也是最近一两个月才开始发生的吗？
可现在在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怀揣着一肚子疑惑，临睡之前，我盯着天花板默默祈祷：滨海城可不止一家福利院，希望明天我要去的，不是我长大的那家吧…
转过天被闹钟叫醒后，我正常起床，正常上班，假装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不会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然而一进公司我就发现，现在的一切真的都不正常了。
公司里的所有人，忽然都变态了。
每个人见到我，都表现出了相当反常的热情。
小李小王都没再嘴贱，甚至连对我的称呼都变了，不是封哥就是光哥。
财务部的姑娘们也变了，虽然她们之前对我就不错，但都很有分寸，不会有什么超越同事情谊的亲密举动。
但今天，有的给我带了她们爱喝的奶茶，有的分给我一些她们爱吃的零食，有的主动问我，今天我有哪些工作需要她们配合，中午想吃什么，跟他们一起吃还是让他们帮我带回来？
而看到这些姑娘们对我这么好，小李跟小王竟然破天荒的丝毫没嫉妒。
这俩人一直表现出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似乎现在这种同事间的状态，才是正常状态。
受宠若惊到有些心虚的陪着一众同事忙到开始晨会，别的不说，这一早上真是给我撑的够呛…
又是全体到齐的一场晨会，随着赵总的讲话，我很快就明白了同事们忽然变态的原因。
龙哥，还是因为龙哥。
昨天中午陪龙哥吃完饭，下午我在家睡觉醒酒的时候，龙哥已经派他的人又一次来过我们公司了。
这人到我们公司后，专门去了趟仓库，在仓库里选中一批货，说今天就要。
这是一批积压已久的货物，赵总都放弃了，业务员也不推了，财务那边也已经按亏损来记账了，没想到，龙哥却帮我们消化了。
龙哥派来的那个人，自然是专业的，懂行的，所以人家会要这批货，摆明了纯粹就是想拉我们公司一把。
昨天在对那人千恩万谢后，赵总也跟人家保证说，今天一定把货全备好。
为了方便销售，这批货原本已经陈旧破损的包装盒，必须全换成新的，所以，晨会结束后，除了我，全体同事都要放下手头原本的工作，一起去仓库帮忙换包装。
为了让大家更有干劲儿，也加上这批货物出手后，公司确实能进一大笔资金，所以赵总已经放话了，今天忙完，全体员工一人一封五百块的红包。
同时赵总也说，这红包不用感谢他，也不用感谢公司，只需要感谢龙哥，感谢我，就行。
而且，只要我跟龙哥把关系保持住，类似的红包，以后还会源源不断。
现在这年月，墙上的饼画的再大，都不如能塞进兜里的红包来的带劲。
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我也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虽然按龙哥他们公司的体量来说，接纳这么一批积压货物，并且消化掉，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我们公司来说，确实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甚至已经有点雪中送炭的意思了。
所以对于同事们的好心情，我也算是能理解。
只是，龙哥能对我们公司好到这种地步，却是我没想到的。
一只狮子，一只老虎，竟然就把他吓成了这样？难道真应了那句话，越是喜欢暴力的人，其实本身越害怕更强大的暴力？
散会后，我提出跟大家一起去仓库，却被赵总拒绝了。
他命令我留在办公室，只负责随时跟龙哥联系就成，别的什么都不用我干。
既然是老板的命令，我只好听着，留在了办公室。
而赵总自己，也没着急进仓库，他把刘主管叫到他的小办公室，聊了好大一会儿。
老实说，今天自从见到刘主管，我就开始心疼他了。
整场晨会，同事们几次集体哄堂大笑，几次集体欢呼，刘主管都没参与。
他最多就是咧咧嘴，勉强笑一下，但更多时候，他整个人都在状况外，一直低头不语，和大家完全不在相同频道。
而且他的造型也不太对劲，脸洗没洗不知道，胡子肯定是有日子没刮了。
想必赵总也是看出了他的反常，所以晨会结束后，才把他叫进小办公室的。
看着刘主管的状态，我想，昨晚司惊鸿跟我说的话，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刘主管愿意继续找司惊鸿，就让他找吧，好歹算个‘奔头’。
许久，赵总和刘主管终于聊完了，两人一起离开小办公室，准备一起去仓库。
想起昨晚警察对我的叮嘱，我趁机叫住赵总，刚告诉他，今天我可能有事需要外出一趟，赵总就直接打断我说，我想干啥想去哪儿都随便，就算是为了私事出门，也算公事，不用请假。
目送着赵总跟刘主管离开后，我独自一人坐在工位上，看着难得空空荡荡的公司，脑海中却满满当当。
我在想许多事，全是跟工作无关的事。
没过多久，电话响起，打来电话的正是昨晚‘审讯’过我的两个警察中的一个。
他们马上出门，来我公司接住我，就一起送肖梓萱去福利院。
我委婉的提出，我不去行不行？警察却告诉我说，肖梓萱昨晚是在一个女警的陪同下过的夜，而这一整晚，肖梓萱一直拒绝和女警沟通，只重复的说过两个字：封光。
所以，考虑到孩子的情绪，我还是陪他们一起去福利院比较好。
挂掉电话，想着要去的地方，我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只想坐着发呆。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当即起身看向门口，随着脚步声进门，我有点意外的问道：“刘主管？您咋自己上来了？就您一个人吗？”
刘主管冲我勉强一笑，有些尴尬的说：“啊，我…我和赵总商量了一下，赵总也觉得，我还是应该…应该继续去找小司，所以…所以我就先不跟大家一起忙仓库的事了。”
“哦…那…”我斟酌着说道：“那…那您注意防晒啊，这大热天的，多喝凉水，当心上火。”
“哦，好，好，你…好好工作。”
说完，刘主管便进了他的办公室。
唉，认识刘主管这么久以来，我和他之间说话这么不痛快，这还是第一次。
几分钟后，刘主管还没出来，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我再次起身，这次，终于是昨晚那两个警察了。
“这公司…是你开的啊？怎么就你一个人？”
一个警察冲我问了一句。
我解释道：“没有，都在仓库，我专门在这儿等您呢。”
警察点点头说：“真是个好孩子，这次为了配合我们警察，耽误你工作了，确实不好意思…那什么，徐师姐，快带小姑娘进来吧，来，封光，这孩子一直念叨你呢，呵呵。”
说着话，警察让开大门，昨晚那个女警，抱着肖梓萱走了进来。
看到我，女警便把肖梓萱放到了地上，指指我，示意让肖梓萱过来找我。
但肖梓萱却一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眼看连说了好几遍，肖梓萱都没动，女警有些纳闷的说道：“这孩子，昨晚念叨你名字好几遍，这怎么真见着了，反倒‘认生’了？”
一个警察似解释又似打圆场的说道：“许是人太多了，又是头一次来这里，害羞了吧？”
另一个警察刚配合着想说点什么，刘主管忽然走了出来，看到三个警察，他明显紧张了一下，但马上便调整情绪，尽量义正辞严的说道：“你们…你们找谁？我们这是正经公司，没人犯法，我是这公司的负责人，你们有事可以跟我说，这公司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我的努力，我在这公司…哎？这小姑娘是谁？好可爱啊…”
说着说着，刘主管忽然看到了肖梓萱，一时间，他原本要说的内容也变了。
随着刘主管的说辞，一个警察似乎真把他当成了我们公司的老板，于是便对刘主管解释道：“哦，我们就是为这孩子来的，来找这位封光先生，有…”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原来是封光你的孩子啊？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嘿，你别说，这眼睛，这嘴，跟你还真像哎，小妹妹，你叫封什么？来，叫叔叔…”
误把肖梓萱当成我的孩子后，刘主管忽然仿佛换了个人，童心上身，蹲到地上就满脸笑容的开始对着肖梓萱胡说八道。
我赶忙几步上前，把刘主管拽起来，一边往门外推一边说：“您赶紧找司惊鸿去吧，这不是我孩子，您快走吧，再不走警察一会儿就把您也带走了…”
推着刘主管一起走出门外，和他聊了几句，让他放心，他才依依不舍的带着对我的疑惑和对找到司惊鸿的期待离开了公司。
临别时，他还傻笑着特意跟肖梓萱再了个见。
终于送走刘主管，和警察简单商量了一下，我便关上公司门，陪着他们一起下了楼。
进警车时，那个女警提议让我抱着肖梓萱，但说不清是基于什么心理，我对这孩子始终有些抗拒，最终还是由女警负责抱着她坐进了后排，我则坐在了这女警的旁边。
警车发动，我冲副驾驶那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警察问道：“警察叔叔，咱们去哪家福利院啊？”
警察回答道：“咱们去…哦，对，你对福利院也是了解的，咱们去第四。”
“第四福利院？为啥是那儿啊？别的福利院不行吗？”
听到要去的真是那里，我心里顿时说不出的难受。
警察显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很自然的解释道：“哦，那儿最合适，别的福利院…从资源上来说，现在都不太合适。”
听到这个挺笼统的答案，我顿时觉得，第四福利院，可能只是警察随便挑选的一家。
但如果我提议给肖梓萱换一家，警察肯定也不会同意。
“那，警察叔叔，把肖梓萱送过去，以后跟这孩子有关的一切，就都跟我没关系了吧？”
我说完，扫了肖梓萱一眼，却没敢正眼看她。
但我的眼角余光却发现，在我说完这话后，肖梓萱的脑袋竟然动了。
她缓缓的朝我这边转了转头。
“这人怎么这么冷血？亏这孩子昨晚还念叨你呢。”
那个女警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嫌弃。
“念叨我？”
我看了一眼重新把头扭正的肖梓萱，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副驾驶的老警察说道：“送完孩子，你再陪我们去…去认一下尸，就没你事了。”
也许是考虑到孩子的感受，老警察特意没提那个‘尸’的名字和身份。
我“哦”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警车平稳的开了许久，终于停在了第四福利院门口。
看着虽然重新装修过，但还保留着原始模样的福利院大门，我的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有些混乱。
“李院长真是尽心尽力，没想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走吧咱们。”
副驾驶上的老警察说完，就带头打开了车门。
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注意到了，正站在福利院大门一旁阴凉处等待着我们的李院长。
卷卷的短发灰中带白，比印象里更老了一些。
气色倒是挺好，虽然也有皱纹，但皮肤白里透红，金丝眼镜依旧很给她的气质加分，脸上的笑容依旧慈祥温暖。
我调整好呼吸和心情，最后下了车。
陪着警察走到李院长面前，李院长在和三个警察热情的打过招呼后，满脸欣慰的盯着我看了好久，才说道：“一听警察说起封光这名字啊，我就猜是你，果然，真好啊，小光，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说：“嗯，过得很好。”
李院长又问道：“我给你找的房子，住的还舒服吗？”
我说道：“嗯，舒服，谢谢李院长。”
李院长点点头说：“嗯，舒服就好，舒服…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