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暗杀不遂
靖阳二十年，一个普普通通的月黑风高夜。黑白无常拘着一个落井宫女的魂魄，行走在皇宫中。
皇宫里难免有些腌臜的事情，隔三岔五死几个人也属正常。遂黑白无常兄弟俩对此地颇为熟悉，脚下的步子亦走得有些漫不经心。
阴风瑟瑟，吹落一树翠叶。
叶影婆娑间，一皂衣鬼卒小跑而来，在黑白无常面前单膝下跪，拱手道：“黑爷，白爷，有新任务。”
白无常将哭丧棒贴在后脖上，两手懒懒地搭着，不以为意地垂眸问道：“在哪儿？”
鬼卒忐忑低声道：“瑶华殿有一宫女高热不退，刚断了气。”
一手缠着勾魂锁的黑无常听了，面色当即冷凝，朝着鬼卒的肩上就是一脚，怒骂道：“他娘的，瑶华殿的魂，咱们哥俩敢去拘么？”
向来洒脱的白无常也不禁头皮一紧，敛起玩世不恭的态度，无奈地道：“不敢去也得去，若坏了阴阳秩序，恐怕招致更大的责罚。”
兄弟俩扁嘴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拖着宫女的魂魄往瑶华殿而去。鬼卒不敢耽搁，亦是快步跟上。
瑶华殿住着当今圣上的三公主，萧灵兮，亦是新任魔帝浮生心尖上的娇人儿。
自公主出生之日起，魔帝就在其宫殿附近布下强势的法阵与结界，任何神魔鬼怪皆不得靠近。更夸张的是魔帝每夜亲自坐镇瑶华殿，护三公主夜夜安眠。
斗转星移，业已十五载过去。三日后，皇宫中就要举行三公主萧灵兮的及笄大典。黑白无常此时来瑶华殿拘魂，还真算是“顶风作案”。
夏夜，月光清皎，蝉鸣蛙噪，更添一丝燥郁。
黑无常心中惊惶，早已将结界之事抛诸脑后，愣头愣脑地直冲瑶华殿，霎时被强大的法力震开，扑的摔倒在地。
“他娘的！”黑无常揉着屁股痛呼，却在见到如掣电般骤现的黑影时，立即噤了声。
星光掩映下，昂藏身影一袭冰蚕丝织制的玄色锦袍，星斗为纹，寒玉为扣，重重灼灼，天然矜贵。
黑白无常忙不迭跪地，拱手行礼：“参见魔帝。”
冷漠狠厉的视线扫过跪地的鬼卒，浮生蹙眉发问，声音朗朗，“何事擅闯瑶华殿？”
白无常如实回答：“鬼卒来报，瑶华殿有宫女发热丧命，我与黑无常前来拘魂。”
拘魂锁魄乃幽冥常事，浮生虽为魔帝亦不能干扰凡人的轮回。
眉目稍展，他对着身后富丽堂皇的宫殿展袖施法。须臾，一身穿月白色宫服的女子出现在黑白无常面前，双目无神，满面通红。
黑无常赶紧起身，对准宫女的琵琶骨抛出拘魂锁。利爪穿骨入髓，瞬间将宫女的魂魄牢牢拘紧。
兄弟俩瞥了眼魔帝绷紧的唇线，忽感一阵窒息的压迫，连忙躬身告退。
快步行至院外，黑无常回眸望了一眼稳步迈入大殿的魔帝，挠挠头，憨憨道：“人常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咱们魔界也不能夜夜少了魔帝啊。”
白无常拘了魂，分外轻松，扛起哭丧棒，勾过黑无常的肩，阴笑道：“小黑，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黑无常推开白无常，啐了一口道：“你以为我像你？什么坏主意，我这是给咱们魔帝添点柴火，好让火候更足一点。”
“哟！”白无常一个趔趄，冷笑一声，勾着食指道：“来来来，告诉白爷我，你那聪明脑袋里想到啥好主意了？”
黑无常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脖子一梗，自作聪明道：“三公主马上要及笄了，就该嫁人了。这几日，咱们就趁魔帝在司幽宫忙碌时，给公主使点绊子，教她英年早逝，及早回归幽冥，如何？”
“此乃…妙计啊！妙哉！妙哉！”
妙哉个屁！要被魔帝知晓，准保小黑吃不了兜着走！
白无常乐得看好戏，压平唇角，点头肯定，“此事，就交给你了！小黑，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溜须拍马的？啧啧，新魔帝上任不久，你就急着邀功了！长进了！长进了！”
说完，白无常还不忘对黑无常比个大拇指！
白无常向来嘴毒，今夜破天荒地抬举他，黑无常还有些不好意思，抓抓侧额，赧然傻笑了两声。
次日天明，瑶华殿内，三公主萧灵兮早早就醒了，换上粉衫白裙，手持缂丝圆扇，带着贴身丫鬟径往御花园而去。
前几日，御膳房新做了一道降暑美食，牛乳冰沙。灵兮觉得好吃，今日就邀几个表姐妹一起在御花园的凤栖亭品尝。
尊贵的公主柳腰微展，莲步轻移，金佩微鸣，风流秀曼，令来往宫人不禁侧目而视。
人来人往的御花园，娇声笑语不断，却没有一人能看出柳荫之下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黑无常蹲在晏清池畔的石块上，双手把玩着勾魂锁，正凝眸注视着凤栖庭内公主的一举一动。
白无常则叼了根狗尾巴草在嘴里，掂着哭丧棒，不耐地催促，“要动手就快点，这个月拘魂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黑无常没有回答，仍旧凝神观望，似一匹捕猎的恶狼，极有耐心，妄图一击毙命。
凤栖亭临水而建，地势较高，即便是夏日，仍有阵阵清风，十分舒爽。
萧灵兮捏着勺子，挖了勺冰沙，含在嘴里，眉眼间皆是满足。
“表姐，表姐，今日墨统领会巡经此地么？”说话的是公主的表妹秦茗，白白胖胖，梨涡浅浅，询问萧灵兮时，娇声中透着几分羞涩。
她口中的墨统领，乃是大齐将门墨家的小儿子，墨尊。此人生得相貌轩昂，武功高强，是京中众多女子爱慕的男子。
灵兮听表妹提及墨统领，立刻放下勺子，双瞳盈盈，作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圆扇掩唇，得意地道：“自然，不然本宫为何邀你们今日在凤栖亭相聚？”
灵兮话落，表姐妹几个丝帕掩唇，眉来眼去，粉面生春。
“噗通！”突然，晏清池发出一道怪声，姐妹几个闻声望向水池，却未见有任何涟漪。
秦茗睁圆一双小眼睛，一惊一乍地扯住灵兮的袖子问道：“表姐，那是什么怪声？”
灵兮自小没吃过亏，胆大得很，捏了捏秦茗圆润的脸蛋，起身走向栏杆处去查看。
双膝跪在鹅颈椅上，玉指攥着栏杆，灵兮垂眸张望，还是没发现什么。
正欲起身，背后忽感一阵阴风，寒气逼人，力大如牛，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外俯下去。
“表姐！小心！”秦茗靠灵兮最近，见表姐要摔下去，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裙摆，堪堪将其拉回。
灵兮吓了一跳，花容煞白，小手不停拍着胸脯，感激地对秦茗道：“谢谢你表妹。”
这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厢却是功亏一篑的遗憾。
柳荫下，白无常擒着哭丧棒，对着黑无常狠狠落下一棒，“小黑，你那什么掌风，竟连个凡间的小丫头都不如！”
黑无常哪里料到那胖丫头的力气这么大，撇撇嘴继续观望，静待时机。
“表姐，这凤栖亭，邪气得很！要不，咱们去外面走走？”秦茗的妹妹秦艺抖抖肩膀，搓着双臂，疑神疑鬼地摇头。
灵兮也跟着搓了搓纤臂，点头起身往外走，“还真是，总觉得有些阴风。”
凤栖亭的台阶只有七八阶，不高不低，灵兮经常走，遂也没注意到脚下的阵阵阴雾。
在场的姑娘，灵兮身份最为尊贵，自然走在最前方。她方踩下一步，就顿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下去，惊得她失声尖叫。
只一刹那，灵活的秦茗一个飞身，将自己垫在地上，伸直了双手去接表姐。
只听得一声闷哼，秦茗支支吾吾道：“唔，表姐，你看起来瘦瘦的，不想发育得那么好！”
小胖丫头故意紧了紧虎口，只觉十分绵软。
灵兮恼羞成怒，用缂丝圆扇拍了拍秦茗白嫩的脸蛋，赶紧爬起来，娇嗔：“表妹，你也忒口无遮拦！”
姑娘们扶起两人，叽叽喳喳；柳荫下亦是骂骂咧咧，一时间好不热闹。
黑无常挫败地跺脚怒骂：“这胖丫头，真会坏事！”
白无常不禁冷嗤：“小黑，你还真是与这个小丫头杠上了。”
“我还真不信这个邪。”
眼瞧着姑娘们往晏清池旁走去，黑无常甩着勾魂锁紧跟了上去，眸中杀意瞬间暴涨。
白无常看戏不嫌事儿大，挑起眉梢，对着忿忿的黑无常，吹了个口哨。
夏日，池边清凉，姑娘们漫步在水畔，持着圆扇扑蜻蜓玩。
灵兮历险两次，不敢过分靠近晏清池，捏着绢帕擦着额头的细汗，小步走着。
笑语吟吟间，一列整齐的侍卫巡经御花园，领头的正是龙章凤姿，身量颀长的墨尊。
他眉目冷清，薄唇紧抿。寡欲凉薄的气质令在场的姑娘们激动地捏着帕子，掩嘴偷笑，推推搡搡。
灵兮不小心被表妹们挤到最后，又感背后一阵阴风，池中漫起的涟漪很快浸湿了锦鞋。
她反抬起小脚，回眸凝视间，余光瞟见水中一抹黑影。定睛一看，却是一张黑面，眉似刀裁，鹰嘴鹞目，正虎视眈眈地瞪着她。
灵兮顿时吓得毛骨悚然，娇躯抖得如同筛糠。
那黑面犹觉不够，倏然露出阴骘的一笑，自水中伸出一只湿漉漉的黑手，朝着灵兮的小脚大力甩出勾魂锁。
脚踝生疼，寒气阵阵，如坠冰窖，灵兮还未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拉入了晏清池中。
入水声沉闷，伴有女子的呜咽之声。巡逻的墨尊机敏地停下，往晏清池中眺望，果真见到了水花。
救人之事，刻不容缓。墨尊纵身入水，睁开凤眸，就见粉衫白裙的公主正拼命挥动着四肢在挣扎。
他挥动双臂，快速朝着公主游去，大手揽住纤腰后，蹬脚往上。
“表姐，表姐！”秦茗见到出水的墨尊与表姐，跑至岸边，对着灵兮伸手。
呛了几口凉水，灵兮吓得灵魂出窍，连连咳嗽。她双手死命搂紧墨尊的脖子，纤细的小腿亦是紧紧缠着墨尊的窄腰，哪里顾得上伸以援手的秦茗。
好在墨尊常年练武，孔武有力，一手托住灵兮的小腰，一手撑起岸边的石块，一个跃身，就轻易上了岸。
墨尊扯不下挂在身上的小人儿，蹙眉揉开黏在娇靥上的湿发，温声关切道：“三公主，你没事吧？”
清润的嗓音，十分悦耳，一下就驱散了笼罩在灵兮心头的恐惧。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实在暧昧，灵兮快速从墨尊身上跳下来，昳丽的小脸上染着绯红，娇声软语道：“多谢墨统领，我没事。”
“没事就好，快些回瑶华殿将湿衣换了，莫要着凉了。”
温润公子，浅浅笑着，眉目如画，面若中秋之月，一下子就掳获了灵兮的芳心。
白无常只一眼，就觉心里咯噔一下。邪魅的白脸露出一抹大难临头的恐惧，对着从水中爬出的黑无常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教你搞砸了！要出大事了！”
吾家有女初长成，魔帝似老母亲一般夜夜坐镇瑶华殿，不就是为了防止凡间的臭小子觊觎公主，尤其是墨尊这个臭小子。
黑无常趴在池畔的石块上，觑了一眼芳心萌动的公主，暴跳道：“还真他娘的邪乎了！”
白无常吐掉口中的狗尾巴草，阴着脸说道：“若魔帝知晓公主对他人暗生情思，恐会大怒。”
魔帝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得当初劝碧萱上仙自毁元神的秦广王衣不蔽体。瞧这护妻的架势，若打翻了醋坛子，估计会要牵连整个幽冥地界。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黑无常怔愣一息，很快又有了主意。只见他对着被丫鬟搀扶着的灵兮迅速一点。自他指尖射出的幽光直击公主的眉心，又很快消失不见。
“蠢货！”白无常扯过黑无常，目光凌厉如刀，“刚从水里出来，脑子还没晾干，就不要瞎动手！草，老子要被你害死了！”
话落，白无常回眸恰好对上公主睖睖的眸子。紧接着一道尖叫声响彻天际，公主两眼一翻，就直直倒地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