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出发（上）
嘉靖二十八年，四月八日。
宫里传了消息来，一连停了数天的早朝，今天又要重新召开了。
在京的官员们，一个个深夜时分，便起了床，摸着黑，在路上随便对付几口，便望着皇城赶去。
百官进了这承天门后，顿觉整个皇城的气氛有些不同，多了几分肃杀，这守卫的人数似乎增加了很多。
不过百官没有多想什么，只是三两成群地往太庙街门那赶去。
那里有朝房修建着，可以供百官休息,候朝待漏。
现如今这时间还早，若有人能扭头眺望，便能远远看到端门正隐于夜幕之中。
他们需要等待着端门的开启。
烛光摇曳间，天色由黯淡黝黑，转化为微蓝。
“铛——”
浑厚而又沉重的钟声，先从城北钟楼处响起，而后刻漏房的值班小吏也纷纷回应，各自敲响了安放在端门以及午门门楼上的钟声。
霎那间，钟声四起，连绵不断，而天色也随着这钟声的响起，露出了些许晨曦。
晨钟暮鼓，不外乎如此。
两扇鎏金铜钉的朱红大门，也在钟声的回荡中，被几位司阍缓缓开启。
所有文武百官自觉地分成两列，文官的以内阁首辅严嵩为首，武将的则以成国公朱希忠为首。
在查验过鱼符之后，缓缓走进了千步廊！
但是刚一进去，百官都惊到了。
此刻天色未明，但是整个天际都被淡蓝色的光芒所笼罩的，所以他们也能看清前方的场景。
只见旗帜张扬间，一支人数在上百人的仪仗队，拿着铜锣，大鼓，举着各色旗子和旗牌。
文武百官顿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唯独为首的严嵩，脸色微变，像是想到了什么，至于成国公，还是乐呵呵地，似乎全然不在乎眼前的异象。
“严相啊，这是怎么个回事？”
“对啊，严相，您是皇上身边红人，你说说这是什么回事啊？”
几个二品高官，站在队列前方，见到这一幕，便一股脑围在严嵩周边。
严嵩面色一沉，直接喝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当这里是菜市了吗！！”
不得不说，严嵩的首辅威势还是足的，只是一喝，那几个二品高官，便悻悻然退下了。
“像什么话！现在还只是拿着仪仗的队伍，你们就这么慌张。”
严嵩不依不饶，双手捧着的象牙笏板，随着身形一颤一颤的，“倘若是出现一群持刀兵将，你们怎么办，怕不是扭头就跑了？”
说罢重新端正身子，抽出一只手扶了扶头上的貂蝉帽，迈着四方步缓缓地走向午门！
百官的队列终于重新恢复了齐整，伴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
百官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就连严嵩的脸色也是无比阴沉。
因为这些旗帜，日月旗，五岳旗，五行神兽旗，这些赫然都是天子仪仗。
百官们大多认为是皇帝真的是打算再次南巡了。
但是严嵩和一些知道内幕的官员，却是明白，这次南巡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子！
可是太子的仪仗根本不是这样的，眼前这已经几乎等同于皇帝的规制了。
但如今却还能堂而皇之地摆在午门前面，摆在百官面前，只能说明一个点，那是当今圣上默许了这一做法。
而在这仪仗队前面，还站着个老者。
严嵩眯着眼一看，此人正是新任礼部尚书孙承恩！
“华亭啊！”
严嵩眼睛微亮，便有计谋浮上，“老夫眼花，你帮老夫看看，站在这仪仗前面是谁啊？？”
跟在身后的一个中年人，闻言便上前一边帮着严嵩看了起来。
但只是一眼，那中年人的脸色便发生了微变，但是很快便又隐没下去。
“回首辅的话！”
那被称作华亭的中年人，态度十分恭敬，弓着身子道，“站在前面的是新任的礼部尚书！”
“噢？礼部尚书！”
严嵩脸上看起来很是惊讶，“徐华亭啊，按照常理来说，你这礼部左侍郎的位置这么久了，去年年底更是加了文渊阁大学士，这位子原本不应该是你的吗？？”
“老夫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孙大人会上位！”
徐华亭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僵住了，愤怒，不甘，甚至恨意在他脸上，在他眼中都有所浮现，但是很快他便重新调整好心情。
“首辅大人说笑了，这朝中官位，向来由圣上恩准，我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是啊，圣意难测啊。”
苍老的声音从严嵩口中冒出，随后他的视线又转向了前面的仪仗队。“你说这仪仗队侯在那做什么？是谁要出巡吗？？”
“看这架势，想来是你我高攀不起的人。”
徐华亭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打个哈哈过去了。
严嵩眉头微皱，看起来并不满意徐华亭的回答，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三声咚咚咚的鼓声。
这鼓声是从午门上五凤楼中传出的。
“三通鼓！！”
百官心中都冒出了这个词语，而后整理了下衣冠，唯独严嵩意义莫名的叹了口气。
鼓声停下之后，便又是一声吱呀——
午门中的左掖门先被打开了，走出一个身穿大红蟒服的太监。
身后更是跟着几十个大汉将军。
那太监走到前面，缓缓穿过仪仗队。
等到走到百官面前后，众人这才发现此人正是皇帝身边的近臣——黄锦。
而且黄锦的双手，还捧着一个十分精致的檀木盒子。
紫黑色的盒子上雕满了各式行龙，所有行龙都拱卫着盒子中间的四个字，奉天诰命！
百官一见到这一幕，纷纷双膝下跪！！
这是圣旨盒啊！
百官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随后黄锦朝着四周打量了一圈之后，便打开盒子，取出一个黄色绸缎编织成的丝囊。
“首辅何在！”
黄锦尖细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严嵩身上。
严嵩没有回话，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而后向前走了几步。
“圣上口谕，严嵩宣诏。”
黄锦先是昂着头看向百官，而后朝着严嵩点了点头，面带笑意道，“严大人诶，万岁爷让您亲自宣诏啊。”
“圣上让微臣宣诏？”
严嵩有些不敢置信，这嘉靖几十年下来，宣诏的事不都是内宦做的吗
黄锦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嘲笑，“是的，怎么大人这是不想？”
“不。公公切莫误会了。”
严嵩摇了摇头，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丝囊，绣着一块缂丝织成的黄色方布。
方布之上，写着一行楷书大字。
严嵩刚低头一看，身子便是一颤，险些颠倒，幸好黄锦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
“诶呦，严大人，您可是国之栋梁，可别摔着了！”
黄锦的话，严嵩丝毫没有在意，此刻他满脑子全是方布上的那几个大字。
那几个大字赫然是，“令皇太子断决庶务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