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黑泽
黑泽阵很聪明，天生对危险极度敏感，感知能力也非常敏锐，擅长观察、整合和推理，因此他总是极端理性的。
作为杀手，这是他的优势。在组织有意培养下，少年总是能见微知著，极快的统筹规划任务。
在人际交往上，他能很快通过一个人的习惯和微表情推断对方的情绪和性格，从而掌握主动权。
但同样，这份极端敏锐使他非常不适应与他人相处，他会被迫分心去关注对方的动作，一点细微的异样就会让他不自觉开始警惕，这会让他逐渐烦躁—虽然这点烦躁完全不会表现出来。
从接到这份莫名其妙的假期任务开始，他就开始试图从各方收集信息，然而意外的是，组织中查不到任何目标的资料，连传达信息的人口风都特别紧。这种情报上的缺失让习惯运筹帷幄的他极为不适。
他讨厌信息缺失和失控。
3号带来的不确定因素更多。初见时只觉得对方木讷，站在一帮小屁孩中间像个幽灵一样格格不入，之后训练场仅仅一轮速射就能完全复刻自己的动作，展现出对方极强的观察和模仿能力。
可是小女孩忽略自身状况一味模仿，那双玻璃质的眼睛有一种大脑残破的美。
正常的分析在3号身上都说不通，她就像是他分析能力上的一个bug。引起失控的对象得到了黑泽阵的高度关注。
此时正值傍晚，冷场的两人同时注意到送餐窗口亮起的绿灯。
黑泽阵抬眸隐晦转了一圈，除了四个墙角的球型高清监控，他还找到看到不下五个隐蔽摄像头，毫无监控死角。
这样的力度，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细致观测，否则他想不出为什么要在距离沙发如此近的落地灯里装摄像头，为了拍清楚沙发上的人挠头挠掉多少片头皮屑吗？
少年站起来，走过去端走一份晚餐，坐到空书桌前自顾自吃起来。
3号呆了片刻，不太明白此时应该做什么，想了想，还是选择模仿黑泽阵，端着饭走到了书桌前。
“书桌是看书工作的地方，理论上它不具备用餐功能。”现状与知识冲突了，女孩死机样站在黑泽阵对面，开口问道。
少年持叉的手一顿，随即皱了皱眉。他并非没见过那些遵守所谓礼仪教条的古板，但3号的行为和语气透露出来的不像是不认可，更像是……更像是单纯的困惑，黑泽阵立刻意识到女孩很有可能真的脑子有问题。
是认知方面还是理解能力？
“休息室没有餐桌，坐下吃饭，吃完了把桌子收拾了。”少年一面和女孩对视，眼也不眨的说道。
“是。”女孩坐到了黑泽阵对面，镜像样学着他拿起叉子，眼睛却还看着对面那人。黑泽阵吃什么她就吃什么，连咀嚼速度都一样。
通过视觉进行模仿的吗？看着这几乎复制粘贴的模仿能力，黑泽阵不禁想要探索女孩能模仿到什么程度，同时开始思考这份能力能如何运用
“如果提前潜伏目标身边把目标复制下来，悄无声息的替换掉说不定也是可行的。”黑泽阵又发散到任务上，但随后看了看不到一米二的小矮子，还是暂时打消掉了这个想法。
本就是休假，黑泽阵也就随性了一点。或许是想看看能不能吓走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夜晚，少年在休息室打开了投影，按照前段时间研究员发来的观影片单放映了一部备受好评的恐怖片。
本片渲染氛围一流，视听结合，节奏紧凑，很能造成压迫感。黑泽阵边看边分析着拍摄手法和故事中的逻辑，很快猜到了接下来的惊悚点。
于是当怨魂玩偶不出所料第二次出现时，黑泽阵无趣的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女孩身上，试图捕捉到惊恐之类的情绪。
这一转头，少年才发现女孩正端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幕布。那双黝黑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玻璃般的无机质感，配上一脸漠然，看上去几乎跟电影中的鬼玩偶共属同类。
“咔—咔——”似乎是注意到目光，女孩机械性的卡顿转脖90度盯向黑泽阵，此时恰好片中鬼怪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两厢同步下仿佛恐怖片变直播。
“咔——”这声是片中鬼怪脑袋扭转180度的声音。
“把头转回去。”
伴随片中主角被斧子劈中的尖叫，3号默默回复道：“收到。”
黑泽阵无语地看着女孩将头转过去重新看起电影，心里却想到刚才女孩的回答。
收到？是对指令比较敏感吗？
此时鬼玩偶已经第二次走到了主角房门前开始暴力破门。猜到剧情，少年也没什么再看下去的兴致。
但为了完成研究员的任务，哪怕早已推断出结局，黑泽阵也不得不看完整部电影，以便撰写读后感。
据是为了评定他的鉴赏及感知能力，但相较于花时间看一部只能算是不错的恐怖片，他更乐意去美术馆看展览。
他喜欢艺术，喜欢沉浸于美学的震撼。
电影结束，黑泽阵便准备回房休息，3号也很自然地跟着他到了卧室，然后被一脸黑线的黑泽阵拎到了隔壁。
十二点整，走廊上，一个身影一步步赤足走在走廊上，脚步时重时轻，木质地板配合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房内的少年本就刚睡下，听见声音后立刻翻身站起，将一直握着的□□指向房门。
门外却突然没了声音，黑泽阵眯了眯眼，轻手轻脚地靠到门边，两人隔门静静僵持了两分钟，黑泽阵突然一把拉开门——
3号赤足站在门前，手上拿着消防斧，玻璃珠一样的双眼看着少年，丝毫没有被枪指着脑门的恐惧。
“你在干什么？”少年没有收枪，离谱的猜测成真的感觉并不好。
女孩的虹膜是纯黑色的，很难从中找到瞳孔的位置，在走廊的顶光下双眼仿佛失去了焦点，让人说不清她正看向哪里。
“十二点了，应该到有人的房间破门，但研究员教导过我不应该打扰别人睡觉。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女孩回答问题倒是相当干脆利落。
居然真的在模仿那个随机杀人的鬼玩偶吗？收起枪，男孩沉默片刻，无语道：“不是见到任何东西都需要学习，自己判断有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又补充到："不要再模仿那部恐怖片里的任何角色，半夜再乱晃白天就把你丢到审讯室去。"
为了加深控制，组织会在小孩8-10岁时组织审讯观摩，运用惨绝人寰的画面对其进行三观重塑与负反馈洗脑，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多少对审讯室都有几分恐惧。
3号端着毫不恐惧的冷漠脸点点头，回房睡觉去了。
闹了一出，黑泽阵心情却算不上差。从晚上开始，他就在用各种行为试探女孩，目前已知的有：女孩极强的模仿和观察能力；疑似具有认知和判别障碍；疑似没有恐惧，以及，对指令的服从性极强。
是组织培养出来的残次实验体吗？
没关系，还有十三天，足够黑泽阵收集信息，他在这方面一向很有耐心。
之后的日子千篇一律——黑泽阵根据自身状态定制训练方案，3号则是力所能及的没头脑模仿，无条件服从黑泽阵的一切指令，甚至某天晚上在毫无知识储备的情况下学着黑泽阵组装了一颗炸弹。
若非少年见事不对收掉了□□，两人能当场飞天，给本文一个草率的结局。
尽管对于三号不受控制的学习能力表示头疼，但当黑泽阵也对女孩有了更多了解。
当发觉女孩的部分动作连弧度带速度都和他逐渐同步时，他心中还是不由自主涌起意一丝微妙感——将一个人完全同化，仿佛那人成了自己的影子一样。
可獭祭也仅仅是模仿动作也就罢了，若是他在开枪时说了什么，獭祭必将连话语带动作一同模仿，像个抄作业将姓名一起抄过去的憨批。
越是观察，他对獭祭越是迷惑。思维简单但行动灵敏，组织这是养的什么新型草履虫战士吗？
两人之间偶尔的沟通大多也是鸡同鸭讲，女孩似乎只对指令性语言有比较明确的反应，平时则总是像个背后灵一样默默注视着他，令本就对视线格外敏感的黑泽镇如芒在背，格外不适应。
别扭的生活持续了两周，伴随少年暴躁的在台上踢砸抡踹把立式沙袋打得几乎倒下的声音，终于有人来通知结束任务。
伤好得差不多，以至于快要宅得发霉的少年确认了后勤已经派车来接人，拎着3号就快步出了训练场。
时至深秋，疗养院外大片的枫林齐齐变色，落叶遍地，乍一眼看过去除了一片天顶的蓝之外到处都是一片金黄。
“这是枫树吧，无患子目漆树科的落叶乔木”，她这样想，第一次见到实物，应该怎么表现？黑泽阵的话，根本不会惊讶吧？顶多不过多看几眼。
于是女孩表现的格外淡定，跟着黑泽阵站在门内，一大一小都是双手插兜握着大衣里的枪，各自隐藏在柱子后面观察周遭。
越野车很快开到，在确定来者身份后，黑泽阵带着女孩走出院子。上车后，司机干练的调了调车内的摄像头保证两人都在监控范围内，便径直开往基地。
到位，3号拉开车门下车，礼貌对着司机和少年鞠躬致谢：“这段时间多有麻烦，再见。”面无表情的说着恭敬客气的对话，满满的不协调感。
黑泽阵点点头示意告别，正准备关窗，只听见3号又说到：“再见。”
他抬头，看见女孩澄澈的双眼看着他，灵光一闪，想起女孩这段时间在特定场合会挂在嘴边的礼貌话，应道：“再见。”
3号示以微笑。道别应该互道再见，这是礼仪。
对于特定场景有固定式以应答吗？黑泽阵想起女孩只要道谢，就必定会挂在脸上的公式性笑容。
熟悉的黑盒，狭小的纯白房间，除了中间的椅子和上面连满电线的头盔外空无一物。待她坐好，带上头盔，大门随之关上，彻底密封这一房间。电子音响起，依旧是熟悉的问题。
“好孩子，黑泽阵跟你说过什么吗？”今天多了一点不一样的。
这是她第一次被称作“好孩子”，3号心里这样想着，如实回答了问题。
沉默片刻，房门打开，门口的研究员示意微调任务结束，女孩可以回宿舍休息。
从自己第一次离开房间，到跟随黑泽阵的四个月里，她每天晚上都要经历一次快问快答，今天又多了一个问题。她注意到研究员所说的“微调任务”——她接到的任务是服从，与微调有什么关系？
此外，是按照黑泽阵为目标进行微调？经过两周的相处，再对比训练场的满分标准，黑泽阵无疑是优秀到可以挂上墙的那一挂。所以接下来自己要努力比肩大佬？
没有指令，第一次面对需要自己判断的情况，3号茫然无措。
那就先成为训练场的第一名，就像是黑泽阵那样。如果不对，会有人再来校正的吧？
幼童的训练内容并不多，武如体能，技巧，柔韧等，文如各类知识和国文，外语，内容虽多，但对3号来说并不难，她也一直紧遵教诲全力学习，只是在测试中表现一般。
接下来一段时间3号都一反常态，以极佳的表现夺得第一名。那种远超同龄人的碾压式领先，让暗处的观测者非常满意。
原本领头的研究员此刻正站在一位银发美人身后，女人手里拿着两份观察报告，分别属于黑泽阵和3号，从登记内容上来看，无论是体能还是智力，黑泽阵都拥有远超常人的表现，而3号的表现也在逐步向同龄时期的少年靠拢。
贝尔摩德看着面无表情的女孩，看着她回来后表现越发优异，看着她行事之间与传言的组织的新星杀手颇有几分相似，满意的点点头。
这是他们期待的，但这种程度还不够，微调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