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妈妈下线
初蕊接过丫头手里的帕子，放在盆子里打湿，细细地给床上的人擦去脸上的灰尘。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余下大夫煮药匆匆的脚步声，小青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幸好只是急火攻心加上一点点皮外伤，不是什么大病。
“愣着干什么，出去跪着。”
照旧是淡漠的嗓音，但她硬是听出了六分怒气，三分失望。
小青也不敢为自己分辩，拉着小柳就出去了，外面的院子已经跪满了人。
初蕊将那块帕子放进水里洗净后用力绞干，现在她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是后怕，也是庆幸。
院子里这么多人竟都跑出去了，没有留下一个人看护主子。幸亏自己回来的早，不然看见的岂不是一具尸体。
大夫捋了捋自己白白的胡子，面色凝重，“你们可是苛待这小丫头了？”
初蕊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得摇摇头。
“那就怪了，我刚刚为她把脉，发现她比起一般同岁孩子，身体虚了许多。”
来探望的张妈妈一下子原本事不关己地嗑瓜子，却一下子慌了神，“大夫，你这可不能胡说，传出去别人要说我们苛待孩子的。”
这么多年夫人房里的人参补药全被她昧下了，如果要补身体，还不是得从自己这里抠出来给这野丫头补补。
大夫见她这么质疑自己的医术，忍不住吹胡子瞪眼，幸好别的婆子及时打了圆场。
“哼，无知妇人！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从未失手过。”
张妈妈也知道自己理亏，但要是这件事闹到前面去，老爷夫人的面子都不好看。整个家里除了自己，还有谁这么识大体。
“缺什么、需要什么，您尽管说，我尽量给你找来。”
大夫见眼前这个小姑娘还算比较识时务，大方地揭过此事，提笔写下好几个方子，一个治心悸，一个补身体，一个疗外伤。
等人走之后，张妈妈拉着初蕊到一边讲话，“今天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我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跪了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她看了眼床上静静躺着的人，还没醒来，不知道吃了药会不会好些。
“没什么，办事不利就得罚。”
张妈妈看着她这副对任何事情漠不关心的样子就来气，强忍住自己的三分火气，笑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我把我女儿领走了。”
初蕊脚下没挪动分毫，也不去看她的脸色，不咸不淡地叫了声小翠的名字。
“姐姐，我在！”
一众小丫头都像她投来羡慕的目光，就算是奴才也有不同命。
“你回去吧”，初蕊伸手探了探阿蛮的额头，已经不发烧了，总算可以放下一口气。
算她识相，张妈妈甩了甩手上的绢子，心里哼了几声，后生在夫人面前再得势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得给老人们几分面子。
可她还没领着小翠走出这个院子，初蕊又发话了，“你明日也可以不用来。”
底下人面上不显，心里偷偷议论，这是当面跟张妈妈宣战了，夫人的义女和最得势的妈妈不知道怎么闹起来了，有好戏看了。
被大家这么打量，小翠还没求饶，张妈妈已经先沉不住气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打的哪是小丫鬟，明明是自己的老脸
她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还请姑娘明示，我们小翠做错了什么，不然我这个妈妈今天晚上可睡不着喽。”
落日的霞光撒在初蕊单薄的肩上，像给她穿上了坚固的铠甲，以单薄的身躯保护自己最亲爱的人。
不像方才的柔和，她的耐心已经告罄，厉声呵斥道，“张妈妈莫不是老糊涂了，有主子的命令在，我看谁敢踏出这个门！”
别苑本就在府里没有什么话语权，要是今天再让几个婆子丫头作践了，那往后再怎么立起威严。
张妈妈，别怪我心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小翠见气氛紧张，赶忙想把这个话茬揭过去，“原是我不懂规矩，姐姐不必动怒。”
她拍了拍张妈妈的手，小声说了句，“妈妈先回去罢，我晚上再去找您。”
梯子都递到眼前了，但张妈妈就是不下来。初蕊这丫头已经踩到自己头上了，从老爷夫人成婚那日起，她就到了府里做事，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想指挥自己做事。
她只知道，今天自己要是灰溜溜地走出这个院子，那往后就要在府里低她一等。
“初蕊姑娘这是找错茬了吧，想拿老妈子我立威，先不看看配不配！”
张妈妈今日穿了件大红大紫的衣服，瞧着挺贵的，脸上还敷了厚厚的粉。听别人说她原本早早向主家告了假，要过五十大寿的，被人搅乱了不得气死。
两人一个针尖，一个麦芒，斗起来不分上下，可就苦了别人了。原本只要跪半个时辰，现在硬是拖过了时间。
正当众人不知道怎么才好的时候，夫人身边的初晴姑娘来了。
她约莫二十有五的样子，生得算是平平无奇，但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比起初蕊的大刀阔斧，她做事也温柔，凡是都可以商量。
丫头婆子们看见初晴姑娘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救星下凡。
“都聚在这干什么呢？”
初晴环视了一群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初蕊的身上，二人一同长大，感情深厚，不是亲姊妹胜似亲姊妹。
张妈妈见她来了，跟唱川剧似的，立刻换了副表情。初晴姑娘和初蕊可不同，最是尊老爱幼，行事公正，而且手上的权力也大。
别说讨好，不结仇就是最好的。张妈妈虽然嘴上说自己带大了两个小姐，但何妈妈那婆子根本不让自己靠近小姐们，之前说的那些多半是唬人的。
“初晴姑娘，你看”
被叫的女子罕见地没有理会她，反而朗声宣布道，“夫人命我给大家带个消息。”
小柳拉了拉快要睡着的小红，示意她认真听讲。
初晴朝她微微笑，接着说，“不管从前的日子是如何，三小姐既然回来了，那就是家里的主子，要是让她发现有人欺压幼主的，统统赶出去。”
以张妈妈为首的人脸色一青，这是不掩饰了，明晃晃地打自己脸。
她也不顾什么礼节，上前抓住了初晴的袖子，皮笑肉不笑道，“感情夫人这是为人做嫁衣，连我们这些人的脸面都不要了。”
初蕊看她脑子糊涂，还攀扯姐姐，怕不是要狗急跳墙了。
没想到初晴也不恼，圆圆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
“嗷，倒忘了妈妈您了，夫人说她近前才想起您也五十多了。这要搁在普通人家都要颐养天年了，咱们沈府素来有规矩的，您从今天起还请回去吧。”
院子里的小丫鬟老仆妇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张妈妈顾不得什么面不面子的问题了，紧紧扯住对方的袖子。
“就为了这个小丫头，就要把我赶出去？”
像刚刚才想起什么似的，她状若癫狂，“沈府有规矩？我怎么不知道把有功的妈妈赶出去这个规矩。”
初晴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冷声说道，“以前是没有，从现在开始。”
张妈妈见大势已去，支撑着她的蛮力也消失了，无助地坐倒在地上。
门口站着的小厮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手脚麻利地走进来，抬起张妈妈出去。
“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还跪着做什么，初蕊忘记提醒你们，你们自个倒是也忘记了。”初晴把碍眼的东西处理好之后，又把跪着的人叫起来。
奖惩要有度，这是夫人教会她们的。
收到姐姐的暗示之后，初蕊意识到今天做得有点过了，大方弥补道，“都怪我记性不好，想来大家劳累了一天，就由我做主，放假半天。”
原本大家心中还有怨怼的意思，这下消散得无影无踪。是了，都怪张妈妈那人不识抬举，自己丢了饭碗不说，还连累他们。
原本站在一边的小翠缓慢地挪动脚步，渐渐融入人群中，
初蕊看了，但没说什么。
眼看着人走得七七八八了，初晴才拉着妹妹到角落边说话，不无焦急地责问她发生了什么，天知道自己在收到初蕊搬救兵的口信后多么惊慌。
到了才发现原来就这么一档子事情，哪里还犯得着惊动夫人。
“别当锯嘴葫芦，你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叫你这么向着她。”
初蕊挽着姐姐的手，含含糊糊地想把这事揭过去，却被无情揭穿，“诶呀，我就是瞧着她可怜，我善心发作想帮帮她行不行。”
“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了，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阿蛮早早听见院子里有人吵闹的声音，但分不出心神去仔细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太阳穴突突地疼，眼前总是有黑影闪现。
直到听见外面叫了夫人的名头，她本就无法思考的大脑被喜悦占领，一个想法占据了她的全部身心：夫人来看自己了。
正好问问夫人知不知道她一直宠了个冒牌货，她的亲生女儿在鸟不拉屎的地方熬过了十二年春夏秋冬。
阿蛮强撑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到房门口。
初蕊最先看见她，急忙上前去搀扶，嘴里还不住地唠叨，话里话外责怪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阿蛮的眼前一片黑暗，看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晕，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阿娘阿娘呢，我的阿娘来看我了，夫人知道？我的阿娘，夫人夫人”
她喃喃喊着母亲，可应答她的除了院子里的风声，再无旁人。
初晴温声回复道，“夫人身体不好，久不管杂事，等三小姐身体好些，自然可以去前面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