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过去现在
“你是把全世界的颜色都拿过来了吗？”羲和抬头仰望着星空一般的色彩影幕。
她拿起一片布料，细细抚摸着，布料很柔软，摸起来很舒服。崇明的蚕吐出的丝，与寻常蚕不一样，可以随意变换颜色。
崇明这是让她挑一个初始颜色，她抬头，放眼望去，沉浸斑斓的色彩世界中。思绪逐渐放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黄色。嫩黄、藤黄、石黄、鹅黄、鸭黄、雄黄、杏黄、姜黄、柳黄……她能轻易分辨出来这些属于黄色的色泽，她曾经身着这个色系里的很多颜色面对昊天，想被他看进眼里。
再就是大红色。那是天帝太灏，喜欢强加在她身上的颜色，即位典礼上充满寓意的一身礼服，是鲜红艳丽的。每一次他赏她的御赐之物中，也多的是热烈的红色。
如今，崇明却是让她自己做选择。
同所有过去被动穿上某个颜色的衣服不同。
第一次，她得到了自己选择颜色的要求。第一次，她认真思考，自己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她看向绚丽多姿的色彩群，从万千色彩中看到了一抹蓝色，是他们到这里的第一天，所见的那片蓝色的夜空的颜色。
“喜欢这个？”崇明的目光像鹰，很快捕捉到她的喜好。
一刹那间满目的色彩流转散开，化成一片蔚蓝深沉的夜空，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你这些天受累了，为了奖励你，给你做件好看的衣服穿。”
他以指为引，蔚蓝澄澈的夜色如星河般坠入交叠的天蚕丝布中。
再信手一挥，空中又显现出无数衣服的款式影像:“再挑个喜欢的款式。”崇明侧身靠近她，以手撑头，模仿她的姿势看向无数的衣服影像。“不用急着选定，慢慢挑。”
羲和察觉到他的靠近，感受到他呼吸冒出的热气路过她耳畔，有些不自在。
“喜欢那个。”她很快选定了一个款式，换了个姿势坐定，离他稍微远了一些。
崇明照着她选定的款式，手间金色的神力细线翻转腾挪，作用到被他弄到半空中的蓝色丝布上，一炷香的时间后，那料子就被裁剪妥当，变成了一件精美飘逸的仙衣。
羲和不禁感叹，这世上还有崇明神君不会做的事情吗？
这件衣服实在是太好看了，她将它穿在身上后，仿佛身上都散发出光芒来。
“这蓝色很衬你。”崇明在旁边看着她，发出由衷的赞叹。
在凡界修行的日子，在无数像蓝色仙衣这样的惊喜的调剂中，似乎有了岁月静好的味道。
这样的体验对于羲和来说是第一次。
她作为一个心怀浪漫期盼的女仙，第一次喜欢人时，喜欢的就是昊天那样的人，他的情感飘忽不定，会有温柔的关怀，会有霸道的保护，喜欢强势的主导她，总是若即若离。
羲和很羡慕崇明的亡妻，像他这样的神君，做他的妻子，一定很幸福吧。
她觉得自己变得很矛盾，一方面想要继续这样，在凡间修行，岁月静好地过下去。另一方面又迫切地想要变得更强，回到仙界后，快速成为一名合格的女君。
但时间并不会因为她的意志而产生任何改变，在凡间的这段岁月静好的日子过得很快，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快离开的那段日子，她有些心境想诉诸于口，同崇明分享。
譬如觉得跟樱落学习炼体武技的过程中，跟他的相处也越来越愉快，甚至有点舍不得回到仙界了。
但最后那些言语还是被她吞回了腹中，在她扭捏的心绪中烟消云散。
明明在凡界只是过了三个月，却让她从成为天狐那一刻的复杂境遇中寻得了宝贵的抽离。
但她还是要回去。
一回去，就意味着又要面对狐族的事务，面对涂山九夭跟太灏过去的恩仇，面对跟昊天过去的牵绊纠缠。这些种种，与她而言，都是逃避不了的因果宿命。
她终归要勇敢面对，没人能替她做她自己。
崇明像来时一样，破开空间，御剑带她回到了仙界。
回到熟悉的藏书阁，羲和看着阁内的书籍和摆设，觉得很亲切，她觉得自己的心境，跟之前不一样了。
这个地方对她而言不再是一个疗伤的地方，更像是一个跟崇明有关的避风港和休息所。
“跟着我出去游玩了这一趟，没有什么要跟我表示的吗？”崇明已经默默在茶桌前煮起了茶。
“跟崇明神君一起出去玩了一趟，很开心。”她眨眨眼，笑着表述自己的心情。
“我也觉得心情很舒畅，后面有机会，可以去更多的凡世，放松一下。”崇明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羲和听完这话，很想问上一句，他是不是已经做完了后面的计划，但是还是没有问出来。
像是酝酿了一小会儿，她发出了邀请：
“青丘本来也有一片很好看的樱花林，只是经历了之间仙魔之战的大劫后，很多樱花在战火中遭了殃，还留下的也损伤了不少元气。
天帝在承乾境弄了个特别的地方，养着它们，有机会我带您去瞧瞧。”
崇明闻言，饮了一杯倒好的茶，示意她坐近了一同饮茶。
他嘴角上扬，带着温和的笑颜，饶有兴致地提议，让她将承乾境的樱花搬到商丘，如今的商丘，比承乾境更适合樱花生长。
羲和乖乖坐好，接过他递来的茶，小口啄着，考虑起他的提议，该说不说。听到这个提议，是有些心动，回想起占星大陆中樱落的那一片广阔的樱花林，真是有些向往呀！
刚好第二天，就是一个月一度的朝会，太灏这个人办事很讲究效率，每个月就开一次会，每次都是有重要事务的人才会参加。
这是羲和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参加朝务会，她这次来是为了汇报青丘众狐迁族事宜的进展。
其实作为新上任没多久的小女君，真正迁族的事宜她也没太深度参与，只需要照着手下人写的两页的汇报奏折一一禀报就行了。
但这事说得轻巧，实则也不容易，汇报时还得备着，天帝可能问的问题，要是一个没答得好，不就露怯了，所以这也是先前，羲和做梦都喊女君难为的缘由。
不管怎么样，轮到她汇报时，她还是流利地汇报完了，而且在占星大陆的几个月里，跟着樱落一起，看她处理一国事务，她也有了些感悟和心得。
除了按两页的奏折汇报以外，她还发散提了很多想法，其中就把崇明说的，将樱花林迁至商丘的意见提了出来。
等她口若悬河地汇报完，太灏像是很欣慰，又很意外的样子，对着满殿的仙官，笑得爽朗洪亮。
“不错不错，我们狐族这是出了一个年少有为的小女君呀。
这般年纪，就处事井井有条，还有这么些独创的见解看法，迁樱花林的提议，我准了，好好干！”
羲和得了太灏的夸奖，心中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过这关总算是过了，后面其他仙官再汇报之时，她就只是端坐着，也不用再多想。
朝会很快结束了，出了殿门，昊天一袭银灰的庭相朝服，堵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羲和觉得，离先前跟他绝决还没过多久，他似是变了个样，眼角多了些青色，神态也有些颓唐。
他拉着她行至一处偏殿前，将拔山剑又塞到了她的手中：
“这拔山本就是给你专门炼制的配剑，放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况且剑灵也是跟着你诞生出来的，已经认定了你为主，你还是收回去吧。”
羲和闻言，低头看到从剑身上显露身形的狐狸小剑灵，看它湿漉漉的眼睛对着自己，一味的卖萌，显得委屈极了，她心里也有些发软。
“你倒是又想认我这个主人了？”她想到剑灵之前的所做所为，又有些生气。
剑灵两只短短的小腿胳膊朝她跪下，眼中泪汪汪地哭求：
“我错了，主人，求求你原谅我！以后您叫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叫我撞墙，我绝不刨坑！”
羲和叹了口气，将拔山收回识海，这拔山剑本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法器，她也知道让昊天将拔山收回去不现实，但是这就是欠下的大人情呀。
还没等她这气叹了多久，昊天的身形下的一片黑影已经笼罩了她，竟是将她揽入了怀中。
她感受到他怀中的温热，下意识地就要闪躲，但他一双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肢，让她逃脱不得。
她尽力躲避，昊天反而加深了这个拥抱，勒得羲和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不知他是怎么了，突然这样，靠的这样近，她可以感受到他的紧张、压抑和执拗。
换作以前的她，对于昊天的亲近，她一定是欢喜甜蜜的，但是现在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分割清楚，昊天这样做只会给她带来困扰。
她变回九尾天狐原形，挣脱他的怀抱后，往后弹射了好几丈，隔着稍远的距离，有些生气的责问道：
“庭相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我想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不要再有牵扯了！”
“为什么呢？小和，你是心里没有我了，还是你有了别的爱慕的人了吗？是谁？”
昊天的身形，藏在偏殿梁柱投下的阴影中，他的发问显得单薄极了，像他此时的身影一样单薄脆弱。
羲和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的这一面。
仔细看才发现，他的眼尾有些发红，像一尾无处安放的游鱼，晚风吹起他白色的发带，吹起他一缕缕漆黑的发丝。
他就那样单薄地立在风中，羲和感受到了心疼，但这一抹心疼并不足够让她动摇。
她转开视线，强做淡定地靠到了殿旁的栏杆上，将她的心路仔仔细细地娓娓道来：
“庭相大人，你见过月老的红线吧，虽说他那些线，都只是缠住凡人的姻缘的。
但有的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些自诩神仙的仙人手中，也有一根根看不见的红线。
以前我才认识你的时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你与这个族的公主，那个族的长老，那个大神的孙女之间，是缠了一圈又一圈，乱麻一样的红线，所以我告诫自己，要远着你。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的一颗心偏到你身上去了，我有了妄想，我想靠自己的努力，将你周身那些纷繁复杂的线，一一捋顺拆掉。
就剩一根，系着你和我，就只有你和我。
当然，这是妄念，也是我当时太年轻。如今的我，只不过是意识到了，你的那些线缠得死死的，哪一根也不会为我拆掉。
我累了，我想抽身了，也终于放下了，选择了放过自己，也放过所有在局中的人。
并没有谁重新占据了我的心，只是我的心里现在谁也装不下了。
这样说完，您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