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生意
沉默中,没有小咸菜,也没有答复。
粥量本就没有多少,几勺下去,我的勺子开始有意地和碗底摩擦出声,提醒着:留给你考虑的时间,可不多了。
傅思昭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脸色变得难看……就算他没伤,下床的路也被我挡住了,现在他只能跟我僵持在这:要么一起合作,要么都没钱赚。
“娘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他还想再商量一下。
“多吗”我将手里的碗放下去,抬眼看他,“这五成是给赵家的劳务费。两成给船长,三成分给船员,我一个铜板都没要。”
傅大少爷,你好歹也是经商多年,怎么不打听打听我娘家的行情。不说给商家送货,单是水路走镖,就有多少人求赵家帮忙。有时真金白银奉上,都不见得接单。
如此应不供求,你却当着是在海鲜市场进货,能讨价还价呢?
海盗多年盘踞海面,阴险狡诈,以为是好对付的?赵家如今的富裕,是赵家用四代人的血汗在海上杀出来的,不是你爹靠入赘上位能比的。
要五成,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内心强忍着一系列骂他的冲动,低下头,继续端起我手里的碗。
傅思昭又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舀着碗里的最后一勺粥,对着勺子,叹道:“这发财呢,讲究一个机遇,这机遇呢,则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有人准备好了,抓住机遇,从此飞黄腾达。可有的人呢?哎呀,喝粥都赶不上热乎的……”
“好……”傅思昭绷着一张脸,“五成就五成。”
可算开窍了,我将碗里这最后一勺粥,径直递到他嘴边。
他绷着神经,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还想拒绝,但见我都端到跟前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把那勺粥乖乖喝了。
“这是我今早做的,夫君觉得怎么样?”
“一般。”
我笑笑,唤来小桃,把桌上的另一碗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夫君,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他扯扯嘴角,不大情愿地伸手接过粥碗,舀了几勺,像是没什么胃口,一勺都没打算往嘴里放。
不过,随着舀粥的动作,他的脑子又想明白了一些:“娘子,以后和土方国的生意,都由娘子来管,如何?”
傅小旗听见这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少爷,那可是咱……”
那可是咱们花了大功夫才搭成的商线,哪能说给就给,还是给新婚不到三天的……
“我不需要。”我笑着摇摇头,“你管家里的生意,我管好你就行了。”
他以为我贪,想坑我,好借此彰显自己的本事,却没想到我并不应承,只能失落地继续舀着碗里的粥……
啧,这是吃的,不是玩的!
我从他手里拿过粥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要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
他皱着眉头,乖乖喝了两勺,但喂到第三勺时,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推开我的粥碗,将嘴里的粥吐了一地,好像这是什么难喝的东西。
我端着粥碗,心里渐渐生起一股子怒火。
我自诩在世间活的够久,一张嘴不说尝遍世间天下所有美味,也尝了个七七八八。如果这粥真有这么难喝,我根本不会让它出锅。
而且是他说要喝粥,我才特意做这肉羹,想着既有营养又好消化……怎么回事?这小子小时候饿到抢吃贡品,如今大了,倒学会浪费粮食了。
我一时心寒,甩手将粥碗砸到地上。
瞬间,粥碗破裂,粥勺摔碎,粥柄擦着地面飞出老远,才堪堪停下。
小桃吓得叫了一声,慌忙跪下。傅小旗上前想说什么,被我瞪了一眼,嘘声。
脾气撒了,但我的怒火还未平息。
傅思昭惊得在床上躲了一下,见我冷着一张脸,先轻咳几声博取注意和同情,再试探着开口:“咳咳,娘子有什么不满,尽管说与为夫听,别这样……糟践东西呀……”
我垂眼,轻笑一声,掩去眼中怒火:“夫君,我希望你能借着这次出海的机会,跟赵家船工们打好关系。”
“这是自然,为夫绝不会让岳丈失望的。”
“我爹对你已经很失望了,你还是多关照一下赵家船工吧!等船工们对你的评价高了,我爹自会知道的。”
“呃,船工?为夫不曾接触过,那些船工喜好什么?”
“钱。”
“……除此以外呢?”
“……钱。”
彼此无语。
一旁的傅小旗“噗嗤”笑出了声,开口问:“钱多的是,就是不知道给多少合适。”
我心里快速盘算了下,比出五个手指。
傅思昭脸色一黑:“五百两?”
“五两。”
“这么少?”主仆二人异口同声
“不少了,他们跑趟来回也就赚三两。头回见面,你别给太多,要是把他们的胃口养起来,以后可供不起。船长可以给多些,但别太多,这点道理你应该明白。”
傅思昭还是担心:“那要是给少了,他们不服我怎么办?”
好问题,服你?为什么要服你?
“我希望你能搞清楚,你是借我赵家的船走货,不是为了讨好船工借船,就算他们服你又怎样?你还想从我爹手里撬人吗?”
“娘子,为夫不是那个意思……”
傅小旗忍不住开口:“少夫人,别看这院里就我一个管事的,到了外面,少爷手里有的是能使唤的人。”
谁不是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是这傅家长子出门,手上都没点钱使唤人,傅家还不落外人笑话?不说外人,二院就够笑话三院的了,也不知道自称“三院管事”的自信是从哪来的?
傅思昭经商多年,一无所成,从他方才的提问就可见其愚蠢……
嫁进来之前,我还想过傅思昭“是不是在装傻”的可能性,直到那晚我去删他脑海里二十年前关于我的记忆,才意识到:确是庸人无疑。
要说他目前唯一可取的优点,就是人还算老实。
但他老实,他的下人却不老实,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我,着实让人火大。
傅思昭见我又黑脸,急忙向我保证:“娘子放心,若这批货能按时送到,为夫日后必定好好谢你!”
“你要谢我,我现在就有件事要你答应。”
“什么事。”
“以后你我二人说话时,没我的允许,小旗不得插嘴。”
又是一阵沉默。
傅小旗尚不觉得自己有错,委屈地看向自家少爷,但见少爷讨好的模样,顿时明白他早已选择站在我这边,满眼失望。
我不知他眼底的失望从何而来,再想细看,傅小旗已经闭上眼,抬起手,开始掌嘴:“是小的多嘴!小的掌嘴!大少奶奶,小的再也不多嘴了!”
傅思昭不想看见这一幕,背过脸去,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懂了。
“行了,别打了,把地上收拾干净,都出去吧!”
我开口,傅小旗才停了手,捂着脸转身出去。
小桃一个人留下,趴在地上打扫……她还想劝几句,可她最终也受不了这窒息的气氛,拾起一地狼藉,匆匆离开。
又是沉默。我们夫妻二人还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傅思昭哪里熬得过我,忍不住先开口:“娘子,是为夫管教无方,你别跟个下人一般见识。”
我扯扯嘴角,告诉他:“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看似主仆,其实宛若亲兄弟。但我现在是你的正妻,也是三院的女主人,我不立规矩,明日就会有张小旗,李小旗也来看轻我。”
说到这,我将一只手覆上他的拳头,轻轻掰开:“夫君,你也不想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被下人们看不起吧?”
傅思昭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握了拳,慌忙松开,又急着证明什么似的,去握我的手,向我保证:“娘子,等为夫继承家业的那天,傅府再没人敢看不起你。”
他说出这等自信的话,生怕门外的小桃听不见。
小桃是夫人派来的,明为伺候,暗则监视,等他这话传到夫人的耳朵里,再以他现在的处境,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我只能叹口气,抽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躺平的腿,以示鼓励。
傅思昭见我这般态度,觉得我是在敷衍他,这就要从床上起身,给我看能证明他实力的东西。
别误会,他不是要脱裤子。
我搀扶着他,带他绕过还摆在屋中的三箱嫁妆,来到卧室对侧的书房。
书房于他本人再熟悉不过,便甩开我的手,拉开书桌下的抽屉,将里面近几年的账本依次拿给我,细数自己名下的产业有多少。
这些我早就有所了解,但还是依次接过他的这些账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再依次放回原位……直到他将去年的账本也翻出来。
我看那是茶行的账本,知道是傅家主业,拿到面前,打算认真看一下。
【光山场买茶,散茶,中品……共三十万七千二百十六斤,卖钱十五万二千四百五十六贯】
【子安场买茶,片茶,上品……共二十二万八千三十斤,卖钱十二万三千六百八十九贯三百四十八】
【商贸场买茶,茶饼,上上品……四十万五百五十三斤,卖钱二十万七……】
啧,我不过随便一翻,就已看出许多问题。
现是农历二月,春分已至,最早的一波春茶已采集上市。但即使是今年第一批,茶价也不至于翻十倍的涨,这卖的还是茶叶?
一股被耍的恼火涌上心头,其余的账目我也不想再看,直截了当地问他:“老实交代,这是你做的假账?还是卖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