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赤河
原来无数冰剑只是障眼法，鹿遥真正的目的仍是制造雾气遮蔽视线，同时还能削弱城墙上人的内力。
任大震的声音传来：“又是这招，蛮族人一定是想借这大雾接近阳陵城！大家千万要小心防备！”
于是栾正平下令让城墙上的官兵们朝城下放箭，所有箭羽没入大雾之中，立刻无影无踪，城下一片寂静，无法判知是否射中了人。
任大震道：“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定要坚守城墙！”
姜弃放出的内力像个青色晶莹的水泡，把她和她身边的人包裹起来，她也见识过鹿遥的雾阵，心知这么浓的雾，内力太低的人无法抵挡，尤其是此时的流羽……
“师姐怎么还不上来……”旁边的申雨忧心着云展姿的安危。
姜弃倒是不担心云展姿，“放心吧，她肯定有办法脱身。”
雾气中忽然一阵寒风迎面袭来，一个白影倏然回到城墙上，姜弃以青芒拨开雾气，看到的是云展姿。
姜弃问她：“你刚才在雾里做什么？”
云展姿原本神情凝重，忽又发自内心一笑，“我已发现鹿遥的弱点，接下来只要能找到机会，我可以一举杀了他。”
城下仍是大雾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姜弃想起厉阳说过只有他才能帮蛮族人攻下阳陵，可厉阳的内功平平，并无过人之处，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云展姿，城下有什么？”
“我也看不清，只觉得有股灼人的气势，不断迫近，十分凶险。”
老铁坠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安道：“我说帮主，你有没有觉得越来越热了，好像在火炉边上似的。”
此时所有人都有此感觉，分明是数九寒冬，周围却渐渐灼热起来，简直像是身处烈夏。
流羽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难道厉阳……”
姜弃朝城下猛然挥出一刀，长长的青芒如彗星掠空，撕裂浓雾，终于看到片刻景象，大雾后面是火光漫天——随即大雾又阖上，一切消失。
但就是这片刻的视野，令所有人敛容屏气。
老龙公怀疑起自己的眼神，“刚才那是……老婆子快敲一下破幻，刚才那不是幻觉吧？”
老响婆不耐烦的样子像是要敲他的脑壳，大声道：“还敲什么敲，绝对不是幻觉。”
“他们把望台山给烧了？”
刚才那一瞬间，姜弃看到了厉阳，他站在山顶，俯视阳陵，身上的盔甲映得如血一般红，周围皆是流淌的大火，焰高如浪涌，不断向山下蔓延，所过之处山石树木皆被烧为黑碳冒着黑烟，然后跌入火焰，化为一体。
这景象简直不可思议，姜弃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好像把山给熔化了。”
天地倒转，地明天黑，山峦熔化，流羽顿时想起在寒林中看到晏长容时的那些幻觉，不由得浑身战栗不止。
浓雾中突然传来一阵铮铮响声，云展姿又听到鹿遥的剑气传音：
「师妹，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应对了。」
他的话一说完，弥漫城墙上的浓雾蓦地收回，顷刻间天地清明，终于能完全看清眼前的形势。
外面已经是火光滔天，火海一片，漫山遍野的熔岩朝着古老的阳陵城直涌而下，如同奔腾的河流。
云展姿惊讶道：“伏火法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冯弱水道：“一个人绝没有这么强的内力，想来，他们定是召集众多修习内功的蛮族武士一同学习伏火法，然后再同时施展，将内力真气汇聚一起，燃烧山石，才能有如此威力……”
云展姿道：“那也极难，需要连天累月练习才能达到如此合一的程度，蛮族人为了向中原复仇真是处心积虑煞费苦心，可见晏长容晏将军当年令他们大败是多么刻骨铭心……”
若是有相当程度的九旻剑气应当能够冻结这灼热的熔岩，但那也需要上百名云洲城弟子极有默契地一同施展才有可能……云展姿在脑海中快速转过无数应对之法，却没有一个能够在此时派上用场。
“云家的姑娘，现在不是钻研武学的时候……”老响婆的声音仍是中气十足，她和老龙公对视一眼，然后道：“大震，这熔岩没法阻拦，赶快让所有人走吧，我们老两个来垫后。”
任大震：“响婆！我不能让你们冒险！”
城墙上的卫兵看这架势早已腿软，栾正平给的钱也不值得去下一遭地狱趟一遍熔岩，他们早就想跑了。
栾正平道：“大震，撤吧，我们必须疏散城中的百姓。”
老响婆点头，“正平说得没错，我们会守住城门，想办法把熔岩阻在城外，能拖延一阵是一阵，若是让熔岩就这样进了城，那阳陵就完了。”
老龙公道：“大震，走吧，这不是寻常的攻城，留下再多的人也没用。”
任大震一咬牙，大手一挥，“所有人，撤离城墙，带上来不及逃的百姓一起往后退！”
大地沸腾，赤目的红色染满眼前，沿途不断将山石熔化，从山顶直泻而下的熔岩如翻天的巨浪涌向阳陵的城墙，重重拍击高耸的石壁。
老响婆和老龙公把街上能找到的板车木材所有东西都堆在城门洞里。
但熔岩袭来，厚重的城门还是剧烈晃动起来，木门下面的缝隙已经淌进了丝丝缕缕的熔岩，老龙公被烫得跳脚。
“老婆子，我看这不行啊，根本拦不住。”
老响婆将两个巨大铜钹片抵在城门上，“这熔岩是对面以内功催使，我们把内力灌注到这两扇木门里，应该也能阻挡一阵子。”
老龙公也只得双手抵住木门，两人的内力并不弱，仍觉手上传来灼热的气息，两个铜钹也被烤得通红，老响婆还是不肯撒手。
“老婆子，不行了，手要变成烤猪蹄……”
“再坚持一会，城里那么多人，怎么逃得过来。”
“可是咱俩也快熟了……”
忽然身后袭来一阵强烈的真气，将两人包围，令他们在炽热之中竟然得以喘息。
“这是……”老响婆顿时觉得被烧伤的双手也没那么痛了，城门后充盈着碧青如水的真气。
“小丫头，你怎么没走？”
姜弃道：“靠你们两个老顽固，能拖多久？只怕城里人还没逃，熔岩就扑上来了。”
老响婆擦了擦淋漓大汗，喘息道：“你这丫头还是这么目中无人。”
熔岩洪水般不断噬咬城墙，想要将城墙吞没，地面都在震颤，石块簌簌掉落，垒砌城墙的石块间缝隙也渗进了赤红的水。
“我看连城墙都挡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连石块都会融化。”
老响婆收回铜钹大喊一声：“老龙公走吧！”
“怎么这会又要走？”
“咱俩这么大年纪，活够了，死就死了，但不能让这年纪轻轻的小丫头也断送在这。”
姜弃插嘴道：“我可不会死。”
老龙公道：“我还没活够啊，老婆子，这辈子能跟你一起，我活多久都不够……”
老响婆愣了一下便发自肺腑地哈哈大笑。
这俩人怎么突然腻歪起来了？姜弃一脸嫌弃。
响婆和龙公从城门洞中撤出来，姜弃的真气仍顶住了城门，哪怕城门已经燃起了火。
两侧的城墙都渗入了熔岩，四处漏洞，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了流火进城，老响婆道：“小丫头，收了你的青枢经吧，你一个人再强，也没法应付。”
姜弃举起断刀，一刀劈落，延展出的青芒竟将城门楼一分为二，城楼坍塌，石块陷落，将城门堵了个严实。
“你们先走。”
姜弃跃上城楼倾斜的檐角，这已是最高处，周围皆是烈烈火海。
熔岩所过遍地焦土，滔天的赤红火水涌进护城河，滋滋冒着烫人的蒸汽，沿着城墙流淌的熔岩，逐渐将阳陵城包围，阳陵三面已皆是火河。
山顶高处的厉阳举起敕□□，轰得一声朝天放出，整座山为之震颤，蛮族人的号角声声响彻苍穹，玄黑的铁蹄踏下，焦黑的枯枝粉碎，数不清的骑兵踩着冒出热气的焦土上，有熔岩替他们开路，所向披靡，阳陵城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姜弃眉头紧皱，远远望向山顶上厉阳的身影，对自己道：“都怪我没有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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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已经处处可见滚烫的流火，淹没街道，店铺招牌都在燃烧，人们居住的地方都陷入了火海，谁也无法预料，短短一瞬，阳陵就变成了炼狱一般景象，此时的天空本已是夜晚，却被火光照得通红彻亮。
东西两侧的城门也涌进了熔岩，吞噬了民居、街道，一步步逼近皇城。
流羽一边随众人退往皇城，一边焦虑地等待姜弃赶上来，如同煎熬，他的血液在喧嚣狂歌，仿佛和厉阳铺下的火焰熔岩一同沸腾涌起。
一时恍惚，他眼前又看到那个身着盔甲的女将军独立于熔岩中。
流羽不由得问她，“这真的……是你要的复仇吗……”
可是她在大火中只留下孤绝的背影，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
他忽又听见厉阳的冷笑，晏立阳燃烧自己，对流羽道，“我是在做本该由你完成的事，你才是晏长容的子孙……”
一只手扶住流羽的肩膀，他艰难抬起头。
耳边传来冯弱水温和的声音，“不要想多余的事。”
“姜弃她……还没回来……”
“她会跟上的。”
此时，在天街前，钟鼓楼之间，一个老和尚站在那里，手握佛珠，闭目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