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荣华
御膳房到太医院的这条路，是轻语最熟悉的一条路。
金顶屋檐下，冷冷青石雪。
如此美丽的一条路，却承载着许多苦痛与磨难。
今天在太医院门前守值的御林侍卫，竟然主动打了招呼，“小厨娘，又来找柔儿吗？”
轻语屈膝行礼，回答了意外的答案，“请问大人，秦太医大人在吗？”
行过礼数之后，轻语送了几只牛奶馒头，御林侍卫咬了一口点点头，“我听兄弟们说过，这两天晚上伙食变好了，吃的就是这种甜馒头，多谢你们御膳房了。”
提起这件事，也让轻语微微苦涩，当初本来是设下一计，准备报复顾掌事和梨芳，可是却被大师哥劝服了，也明白不该心生卑鄙，否则就会变成恶人。
后来顾掌事向御膳房递了备料单子，结果总督事小气，虽然同意了追加备料，却是糖多奶少。
不过，总算了胜于无吧，至少现在从骂声变作感谢了。
其实也不奢望感谢，只要不堵在门口骂人就好，轻语还了一个微笑，“劳烦大人转告秦太医大人，御膳房的轻语在门前等他。”
冬风树下，等候了一炷香的时间，秦太医带着柔儿一同来到轻语身旁。
秦太医浸着一身汤药味道，柔儿的围裙上沾满了药渣。
轻语轻轻抱一抱柔儿，在耳畔边柔柔的说着，“柔儿，你好吗？”
柔儿轻轻拍一拍轻语的背，点一点头，即便不用说一个字，轻语也懂柔儿。
随后，轻语将牛奶馒头塞给碧柔，言语之间有一点抱歉，“柔儿，我想和秦太医大人说几句话，行吗？”
柔儿看一看秦太医，又看一看轻语，眼睛很明亮，一脸笑嘻嘻，俏皮的跑到门里躲着。
轻语明白，柔儿又在乱点鸳鸯谱，如果能说话，柔儿一定会用最美妙的嗓音开一句玩笑，“你们好好的，别吵架哦。”
可惜，那么美丽的声音只能留在记忆中了，就像去年凋零的花朵，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秦太医望着柔儿的背影，无奈的苦笑，走到轻语身边，眼神很关切，“轻语，你的脸色泛白，眼底有青色，没睡好吗？”
轻语轻轻侧身，低着眉目，问的如此直接，“秦太医大人，衣冠禽兽受到惩罚了吗？”
冷风吹落残雪，秦太医的目色渐渐落寞，“我送给柔儿一盒银针和穴位图谱，不会再有人教柔儿针灸了。”
“如果不教针灸，教别的呢？”轻语蓦然转头，盯着秦太医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发生了什么，秦太医大人应该知道了，柔儿受了这种侮辱，皇城里真的没有讲理的地方吗？”
一句话，让人沉默许久，只有冷风回旋着落雪，染白了眉头。
秦太医不敢看着轻语的眼睛，低着头喃喃念着，“白无求是世家承袭的太医，家里几辈数十人，服侍过七代君王，堂中挂着先皇御赐的金扁，一个太医能被晋封为正四品，千古难见。”
说过这些，秦太医默默无言，深深锁着眉头，依然不能直视轻语。
许久以后，轻语淡淡一句，“秦太医大人，婢女明白了。”
一瞬间，冬雾蒙住双眸，唇角凄然一笑，“柔儿是罪臣之女，一切都是活该，对吗？”
“轻语！”秦太医深深吸足一口气，眼睛盯着脚下，“你想让我怎么做，纵火烧掉太医院吗？”
“秦太医大人玩笑了，纵火这种罪，只有罪臣之女才能做出来。”
轻语低下眉目，微微屈膝行礼，“秦太医大人，婢女回去了。”
转过身，流下泪，匆匆逃离。
一瞬间，心如死灰。
原本以为可以依靠的人，只是如此，如此，如此而已！
今夜无眠，替柔儿委屈，也笑话自己天真，暗暗了决心，明天一定要去大理寺擂鼓撞钟，看看老天是不是真的没长眼睛？
清晨，轻语换了一身素衣，脚步决绝，走出御膳房大门。
或许冥冥中的注定，居然见到了迎面而来的柔儿。
柔儿手臂里挽着一个包袱，孤独而华美，虽然没有锦衣玉服，没有首饰妆扮，却楚楚动人。
这些日子天天见面，却不知为什么仍然心酸，轻轻走过去，抱一抱柔儿，没出息的红了眼眶。
柔儿笑一笑，笑容有几分苍白，从小包袱里摸出一份新的宫籍，递到轻语手里。
这份宫籍就是柔儿的命运，轻语几乎不敢打开，颤颤的捧在手里。
柔儿翻开宫籍，指着那几个书写命运的小字荣华殿。
轻语不懂荣华殿怎样的地方，疑惑的看着柔儿的眼睛，却见到淡淡哀伤。
轻轻握着柔儿的小手，鼓足勇气的试探，“这不是一个好地方？”
柔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轻轻翘一翘唇角，笑容却这样凄苦。
点头又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心底猜测的时候，柔儿狠狠抱住轻语，耳畔的声音艰涩又嘶哑，“轻，语，想你。”
相互依偎的时候，传来引路小太监的催促，“楚柔儿，该去荣华殿了。”
柔儿依依不舍的放开轻语，终于垂下珠泪，转身离去。
看着柔儿远去的背影，那么孤苦无依，轻语愣了一会儿，急忙追过去，牵住柔儿的手，“柔儿，你告诉我，荣华殿到底是什么地方？”
柔儿轻轻一笑，似乎眼神叮嘱轻语，要好好照顾自己。
既然从柔儿这里得不到答案，轻语就放肆的拦住小太监，匆匆屈了膝，“司礼监大人，荣华殿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享福的地方。”小太监随口应付一句，又催促着柔儿，回头对轻语阴邪的一笑，“小宫女，懂不懂规矩，哪有拜佛不烧香的？”
明白了，问路是需要花钱的。
轻语立即摸出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铜板，双手奉给小太监，“求求司礼监大人，好好照顾柔儿。”
小太监嫌弃的看着几枚铜板，转头狠狠喝斥柔儿，“快点走，别磨蹭！”
只因为钱少，所以又连累柔儿挨骂，听着屈辱的训斥。
轻语咽下自责和委屈，又追上小太监，“司礼监大人，婢女……”
小太监一把打翻轻语手里的铜板，狠狠的瞪过去，“你再敢阻挠本公公办公务，就用铁板子打你！”
轻语无力的看着柔儿的背影，慢慢淹没在皇城的最深处。
轻语不知道是怎样回的御膳房，只知道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木讷的像无知无觉的冰。
齐掌事见到了呆呆的轻语，立即递了一杯热茶。
手心是暖的，心头却是寒的，轻语轻轻看着齐掌事，“大师哥，荣华殿不是一个好地方，对吗？”
齐掌事没有对视轻语的眼睛，微微叹一口气，“荣华殿里，都是年迈的和生重病的女人，那里被称作活死人墓园。”
活死人墓园，如此可怕的名字！
轻语放下茶杯，眼神很执着，“为什么是活死人墓园？”
“因为几乎每天，每天……都能从荣华殿里抬出死人。”
齐掌事有一点犹豫以后，不再隐瞒这个可怕的地方，回答了轻语的疑问，“进了荣华殿，就不许再出来了，因为皇宫担心出来的人会带着晦气和流疾。”
从死人堆里出来的人，当然会被认作是晦气，从病人堆里出来的人，当然也会被嫌弃。
这就是为什么荣华殿被称作活死人墓园，也是为什么进入荣华殿就休想见到光明。
“不会的，不会的……柔儿不会骗我的。”轻语想起大梨树下曾经的诺言，“柔儿和我说过，十年以后，我们就能离开皇城。”
荣华殿里的每个人都很安静，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这里总有一股檀香的味道，让人闻了心神安宁。
有人拜着佛像，有人抄写经文，有人望着天空，有人独自寂寞。
数不清一共有多少人，大多都是双鬓染着白霜的老女人。
这些女人将一生的青春都奉献给皇城，年华老去以后，才发现到头来孤寂一人，经历过的所有荣华都该还给皇城了。
柔儿安安静静地走进荣华殿，安安静静地到角落，已准备好了陪葬一生青春。
包袱里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几本医书和一盒银针。
柔儿打开针盒，对照着穴位图谱，高高挽起袖子，用自己的胳膊试着针法。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何必再与命运抗争，疼痛反而是最让人舒服的滋味。
天色渐渐黯淡，有人点亮佛像前的几盏油灯，人影被映的深深浅浅，像一桩桩枯断的树。
派饭的钟声响起，人们走向门前，领两只馒头和一碗清汤，颂上半本佛经，即将又过去万年如一日的今天。
柔儿擦干净胳膊上的残血，排在人群的末尾，来领今夜的口粮。
发放口粮的是两个小太监，他们是偶尔能走出荣华殿大门的人，也只是传个口信和搬搬扛扛。
小太监用丝绢遮着嘴，也许怕传染流疫，默默无声的分着粮食和打着菜汤。
轮到柔儿的时候，小太监多看了一眼，也许从来没有在荣华殿里见到如此年轻的少女。
当馒头递给柔儿以后，其中一个小太监蓦然瞪大眼睛，惊奇的唤一声，“楚柔儿！”
柔儿看着小太监的眼睛，觉得有几分熟悉，却认不出是谁。
小太监扯掉遮住口鼻的面纱，将脸凑进柔儿笑一笑，“楚柔儿，是我，小德子！”
小德子？
柔儿仔细辨认，慢慢点亮眼睛，真的是小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