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知斐
一大早,雪苑众丫鬟家丁便聚集在院前,虽说那霜菊前来传唤并未吐露只字片语,但是她们却是心中有数。
听说,昨夜里,王贵家的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或许今日,就要轮到她们了,是以众人心情万分紧张。
不过,想那王贵家的素日不分上下尊卑,欺负二姑娘那样厉害,也只不过撵出府去。
想来,她们的结局最多也不过是打罚一顿,还会没了命不成。其实她们也不过是个帮凶,充其量敲打几下立立威也就是了。
然而,这想法只是那胆子大些的丫鬟想来的,另一部分人则是颤颤巍巍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这时,不知何人高声道:“二姑娘来了。”
众人下意识跪地行礼,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梳着朝云近香髻,怀中抱猫的女子自廊下缓缓步出。步摇流苏轻曳间,一派优雅娴静,颇有几分世家大族女子的风范。
这样的人,很难与那日摁人进水缸的女子相提并论,仿佛根本就不是她这个人。
绾绾一直前行着,在众人跟前站定,澄澈而锐利的眸光才朝众人打量过去,众人一时来不及收回目光,被这一眼看得生出冷汗来。
这……
她们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砧板上待宰的羔羊,这二姑娘的目光也太吓人了吧。
苏晚柠的长相到底随母亲姜氏,五官温婉柔和,乍眼一看便知是个软脾气的。众人的印象里,这堂堂嫡女却是个怯懦无能的,可是,她们今日却在那眸光中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张扬而肆意,玩味但具冷锐。
那是她们从未见过的。
绾绾撩开云丝披风在一张檀木椅上坐定,葱白的手指拂开雪青撒花交领褙子上的一处褶皱,一边撸猫一边道:“霜菊,将东西抬上来。”
霜菊应声,命人抬出一口大箱子,正好放在众人跟前。她则回到一旁,等着新主子的示意。
众人却是一头雾水,直到她们睁大眼睛看到霜菊手中那本泛黄的账册。
绾绾只朝霜菊伸过手去,霜菊便将账册交到她手中,绾绾点头示意,霜菊便已心领神会。
不紧不慢道:“你们皆是雪苑里的旧人,也知道这里是先夫人的居所,那往日里手脚不干净的,这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说罢,她的眸光朝那口大箱子看了看。
这时,绾绾怀中的小白兴奋地“喵呜”了一声,瞅着主人这浩浩荡荡催债的架势,激动地在怀里滚了滚。
要说催债,主人在这方面可是拿捏的死死的。
钱财这东西,最好是多多益善,多要一点。那么,它就可以跟着主人顿顿大鱼大肉。
光是想上一想,它就觉得猫生可慰。
下方众人闻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只干巴巴等着彼此的反应,谁都不想第一个踏出那一步。
绾绾轻笑了一声:“瞧你们,怪不得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也只是个丫鬟的命,那王贵家的管事可比你们会做事的多了。”
什么?王贵家的竟然真的舍得?她拿了那样多,都交出去了?
一时,人群中窃窃私语起来。有几个机灵人见势纷纷赶回自己的屋子,不一会儿出来时,手中便拿着一个方形匣子,却是毫不犹豫地放进了那口大箱子。
绾绾只一看,便知那匣子名贵不凡,朝那人满意道:“不错,你且先退到一旁。”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上来,不一会儿便填满了那口大箱子。
只是,还有几个负隅顽抗的。
绾绾知道,有些人确实是没胆子拿,不过到底是少数。
“霜菊,开始清点。”
“是,主子。”
绾绾看着下方的五个人,语气却是漫不经心,“你们几个是真的没拿?”
“回二姑娘,我们真的没有拿。”
竟是异口同声?有意思。
等了半个时辰,霜菊才道:“先夫人的陪嫁,除去流水用度,入府库的,属于主子的那一份尚有多半未归还。”
“多半?”绾绾重复了一遍,倏尔一笑,“那也好,我这便去回了爹爹,想来让官府插手,必定能追回这些财产。”
绾绾作势便要起身出去,一个丫鬟却突然冲了上来,死死抱住绾绾的腿,哽咽道:“二姑娘不能去,不能去啊……”
绾绾回身看她,“我如何便去不得了?”
须知临天国的律法声明,妇人死后的陪嫁财产尽归子女所有,其他人不得染指。便是这样一条,众人便已经在此事上占不得便宜。
况且她们分明是钻了律法的空子,老爷绝不会轻饶她们。
二姑娘一旦报官,官府一定会彻查她们所有人,到时候可是罪加一等。
人群顿时就炸开了,众人纷纷跪地叩头,“请二姑娘饶命。”
“纵是补上我们的命,也拿不出那样多的钱啊。”
“二姑娘,我只是一时贪心,只拿了您一个玉镯子……”
“……”
这种情况,绾绾也想到过,除却她们,怕是也有别人动了姜氏留给女儿的财产。
略一思忖,便朝霜菊道:“看好她们。”
随后,她便扯开脚下的束缚,快步行出了雪苑。
若说她方才还能演出大家闺秀的气度来,那么这时便是她的本色出演了。
众人绝望地望着那个坚决果断的身影,只觉阴云压顶,大难将临。
一路上,绾绾没有让人跟着,而是独自来到苏弘的书房。
见了苏弘,恭敬福身行礼,“女儿见过爹爹。”
苏弘今日休沐,好不容易得了闲暇,却见到自己这个二女儿步伐匆匆地进来,心觉她肯定又有了什么事。
近来,故去的姜氏屡次入梦,均是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女儿。如今想来,他已是悔了,反觉姜氏的好。
只是,当时年岁轻,到底放不下昔日落魄的脸面来,才使得与她情分日渐疏离。
反观尤氏,到底是绣花枕头,只懂些妇人算计,这些年行事高调,府中日渐奢风,便是连女儿都养得蛮横无理。
若不是顾着往日情分与那口不愿向自己低头的心气,他只怕早就与她摊牌。
“柠姐儿,可是有事要爹爹助你?“
苏弘是悔不当初,此刻只想把对姜氏母女的愧疚统统弥补,是以语气分外耐心温和。
绾绾直接开门见山:“爹爹,我发现母亲留给我的财产遗失了大半。”
“竟有此事?”苏弘面露怀疑,不过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柠姐儿想要如何处理”
想到柠姐儿似是经前事一遭,成长了些,苏弘不觉欣慰,起了考校她的念头。
绾绾眸光一闪,继续道:“本来我是想报官的。”
此话一出,绾绾果见苏弘的眉头皱了皱,复又道:“不过,这样的家事,到底腌臜,父亲官至尚书,若让外人知晓恐累及爹爹官声,故此请爹爹示下。”
闻言,苏弘整个人大为震悦,笑望着女儿不住地抚掌道:“不错,不错,果然进益了。”
绾绾面上虽堆着笑,心里却直嘀咕:呵呵,趋利避害,谁不会呢。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她若是办的不合适了,不是偷鸡不成反而拾把米。
但是经由她这位爹爹出面,可就不一样了。即便是后院起火,这火也烧不到她的身上去。
至于她找的这个借口么,更是完全贴合着苏弘的心意,从大局出发,更能博得苏弘的好感。
真可谓是一箭双雕。
末了,苏弘便道:“柠丫头放心,此事只管交给爹爹处置。”
绾绾含笑行礼谢过,却想起来那一众丫鬟,便道:“雪苑的下人们虽手脚不干净,但也没有胆子动那样多的钱财,是以还望爹爹据实从轻处置,莫要让苏府落下苛待下人,冷酷残忍的恶名。”
苏弘不由地内心一震,“柠丫头,这些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绾绾没料到苏弘会有此一问,可是她能说这些是自己想的吗?
绾绾想了许久,忽而想起霜菊似乎提过苏晚柠的母亲素有贤名,便立时有了主意,答道:“前些日,偶然间看到母亲留下的手札,深觉有理,便想这样做。”
提起姜氏,苏弘忽地眼神一黯,似是有些神伤。
绾绾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便行礼退下,哪里还敢多嘴八卦。
万一她一不小心说出来什么不该说的话,苏弘厌恶她怎么办?
想到这里,绾绾快步出了书房。待行到雪苑,霜菊却告知她官府派人来请,称背后主谋的事有了眉目。绾绾当即便带着霜菊,坐上马车,朝官府赶去。
官府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子,绾绾报了身份名姓便抬步入内,因一时行得极快,穿过走廊时却撞到了人。
绾绾收势不及,一下子就扑到人家怀里去,幸好那人身材欣长挺拔,又扶住了她,才不至于冲倒。
一股清冽的皂角气味扑鼻而来,绾绾抬头看了看,猝不及防就撞上来人同样看过来的视线。
那双眸子清亮明澈,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此时正关切地看向她,眉宇间微有凝滞,似乎看到她的一瞬间有些惊讶。
不过,温润如玉的面庞很快舒展开,唇角虽未带着笑意却让人觉着温和,他将她扶好,便退开了几步保持距离。
穿着深绿色官服,拱手便是一礼,声音低沉浑厚,道:“姑娘,恕下官冒犯了。”
绾绾敛袖还礼,眸光却未移开,“原是我行的快,大人不必如此。”
“下官还有要事,请姑娘自便。”
说罢,便往前行去,步伐快而稳健,似有要事。
绾绾望着那人背影,只觉此人如微风淡泊宁静,自有一种超尘气蕴。
气质与相貌,甚是养眼。
这时,一个小官差过来寻她,绾绾便问他:“前面那个大人,你知道是谁吗?”
小官差只看了一眼,便无所谓道:“是刑科给事中周知斐。此人刻板无趣,可烦人了。”
周知斐。
是那个斐然文章的“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