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缘起（三）
林星河就读的学校因为重新修建的原因暂停学业，学生们自行在家中学习。林星河这几日正好将《本草纲目》抄完，抄累了就翻开课本温习功课。
林星河的爸爸是一个中医，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对她的教育也格外重视。听说学校停课之后，他也问过是不是需要请一个家庭教师来辅导自己学习。林星河从小学习刻苦自律，对学问永远保持好奇。她觉得自学也未必不是一种学习方法，所以婉拒了爸爸的好意。
相较于学校里的同学们对于物理和化学一腔热忱，林星河渐渐发现自己其实更适合文科。历史的博大，政治的远见，地理的宽广，国文的隽永，这些远比那些单调的公式来的有人情味。这也是为什么西医在这个年代成为年轻人角逐的舞台，而林星河却独独爱中药那一抹静默的幽香。
《本草纲目》中有许多尚未传世的中药理学，每次读来都会觉得受益匪浅。
中午的时候，宋晚来林家蹭饭，趁着林母去多准备一份碗筷的功夫凑在林星河身边说前几日卖馒头的老爷爷的事情。
“老爷爷的钱盒子追回来了，里面的钱一分也没少。”
“真的？怎么追回来的？”林星河觉得惊讶，任由她抢走自己的碗筷吃了起来。
宋晚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个红烧狮子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我听顺意巷的李婶说的，她平常不是最喜欢说道这些八卦嘛，今天她刚刚在和别人说，正巧被我听见了。说是有一个翩翩少年郎追着那人转过街角，遇见了另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两人一起飞檐走壁，追过好几条街，好几个巷口才终于将那个偷东西的人抓住。后来，还压着那人去给老爷爷道歉，老爷爷原谅了之后才走。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给老爷爷的钱为什么没被传扬？难道是老爷爷不知道那钱是你给的？”
林星河倒不太在意自己给钱这件事没被传扬，而是打心底里为老爷爷找回那些辛苦钱而高兴。又不知为何想起她说的翩翩少年郎，脑子里却想起那日在星河桥上看见的那抹身影，公子清润如玉，绝代风华。
她叮嘱着忙着吃饭的宋晚，“小晚，待会千万别在我妈面前提起这事，她爱唠叨，我怕她知道了又得唠叨了。”
“知道知道。”
恰巧林母端着一盘新鲜的藕片和干净的碗筷出来，听见她含糊不清的说话，让她别呛着了。
林星河憋着笑，“妈，您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她吃饭喜欢说话的坏习惯了。”
林母将碗筷递给林星河，谆谆教诲道：“小晚啊，你这个习惯可要改一改。古话说，食不言寝不语，那是有一定道理的。以前我也是见过的，有一个小孩比你们小一些，吃饭的时候又说又笑结果被饭呛到了，知道是什么下场吗？窒息而亡！你们想想，这个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以后吃饭就要有吃饭的样子，不要一口饭还在嘴里没下咽，然后又是说又是笑的。”
宋晚睁着无辜的眼睛，非常乖巧的点头。可下一瞬，她转过头来哀怨的盯着林星河。
林星河立马会意，给自己妈妈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好了妈，想必小晚也知道自己的错误了，您就先放过她让她先吃饭吧。”
宋晚忙打着配合，“对呀，伯母，我已经深切的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
林母这才亲切的笑笑，“谢谢我的宝贝女儿！小晚你也快多吃一点！”
林星河和宋晚吃完饭，两人双双回了房间。
两人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躺在床上睡着觉。
宋晚自小便是个瞌睡虫，中午要是不睡觉一整个下午都会没有精神，无精打采的。两家大人都非常忙，并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小孩。林星河的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个中学教师，唠叨的习惯也是教书育人养成的，后来为了照顾她便放弃了继续当老师。宋晚也是她照顾着长大的，小时候两人午饭在一起，午睡也在一起，学习的时间更是在一起。那时候巷子里的人都称她们俩连体姐妹。
但林星河却一点也不喜欢午睡，每每醒来总觉得没有睡足，但又只能被迫起来看书，头痛欲裂哪里还看得进书。于是每天她就趁着林母睡着了起来看书，宋晚就在睡觉。到点了，她在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宋晚叫起来。
这么多年，两人都没有变过。
林星河最近翻了翻书柜，找到了一本许久以前买的鲁迅先生的著作《狂人日记》。初看时，并没有看懂这本书的内涵，浅浅的阅读之后就被放进了书柜。很长的一段求学生涯中，林星河最喜欢的是冰心先生的作品。文字较之鲁迅先生不会那么晦涩难懂，更温馨平淡平易近人一些。从冰心先生的第一部小说集《超人》再到后来陆续出版的诗集《繁星》《春水》，小说集《冬儿姑娘》她都有阅读。
其中令她最为喜欢的就是《繁星》《春水》。冰心先生的诗，清新、细腻、俏丽、淡远而不乏深沉，微笑里带着泪痕，细腻刻画了一个个性化的、追求真善美的抒情主人公形象，而这些特点在两本书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之所以想重新读一读《狂人日记》，是因为先生所撰写的主人公和性格在这个年代里十分常见。
她读到“我看得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这一句，深深叹了口气。如今再看，仍旧是觉得描写的太过残忍现实。
林星河又看了几页，将手中的书放下，呆呆地看着窗外绿油油的高大的树。
床上宋晚睡得应该不太舒服，身上滚着被子翻了一个身。动静不小，让发呆中的林星河侧目看了一眼。
以前，宋晚就有过午睡翻个身然后摔下床的经历，这次，林星河特意留意了一眼。见她仍旧睡得安稳，林星河才放下心来，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了。
林星河走到院中一棵银杏树下的水井旁，摇着抽水泵的把手往下按压了两下，清澈凉爽的水喷涌而出。她赶忙蹲下身子，用手鞠着水往脸上拍打。井水清凉，冲散了满脸的疲惫。
用水洗过脸她清醒了不少，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纳凉。天气渐渐到了夏季，头顶上的太阳也愈发灼热，天气好的时候天空总是格外的蓝，白云飘飘，风也有情。
她想，闭着眼在这里睡一觉也是好的。
后来，也许是高大的树下太凉快了，她竟真的睡着了。等到再睁开眼时是师父过来喊她，问她最近有没有看医书。林星河迷迷糊糊的站起来，面前站着恨铁不成钢的林父和一脸担心的林母，宋晚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太阳的温度都不那么强烈了，看上去日将西沉，晚霞初升，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
林父思想观念保守，时常教导林星河女子需端庄优雅，矜持自洁。如今看她冒冒失失的躺在树下，随意扯过一件大衣盖在地上，气不打一出来，“怎么好好的在树下睡着了？家中是没有多余的床给你睡了吗？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如此没有形象呢？”
林星河也没有想到自己能睡这么久，她想着自己最多打个盹，很快就能醒来回到房间看书。这下可好，一不小心在树下睡着了，还被所有长辈逮到了现形。这总不能告诉他们，是这银杏树下太凉快了，我一不小心睡着了吧？这么说，估计她爸爸得跳起来打她一顿才解气。
于是她乖乖低头认错，“我中午看书看的有些累了，想着洗把脸在树下坐一会儿，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林母一看自家宝贝闺女认错积极，马上心就软了下来。
“好了，教育也教育了，她也认错了，下不为例就是。她师父这次来关心她的功课，就别在这些小事上耽误时间了。”
宋成儒就是宋晚的爸爸，也是林星河的师父。他为人不拘小节，对待小辈们大多秉持着放养的态度，只要不犯大错误，他一般不会过问。这就是为什么宋晚相较于林星河更加活泼外向，生活上大大咧咧。林父林中唐是一个认真严谨的人，对待教育她这件事上十分严厉。林星河知道爸爸也是为了自己好，所以一直规范自己让自己以礼待人。
宋成儒嘴角挂着笑，适时开口道：“中唐，孩子也大了，自然懂得分寸。我看看她的医书学习的如何便回去了，小晚她妈妈也做好了饭等着我们回去呢。”
林中唐推了推他鼻梁上的眼镜，听了他的话，脸色温和了许多，对着林星河说道：“去吧，有不懂的地方多问一问你师父。”
林星河点了点头，跟着师父走进书房。
宋成儒没有撒谎，他确实是来抽查林星河的功课的。他坐着，林星河站着，笔直的站着等着他询问。
“上次让你和小晚抄写的《本草纲目》可抄写完了？”他随意翻了两下林星河的笔记，停下来问道。
林星河规规矩矩回答道：“都抄完了。”
宋成儒温和中带着好笑的说道：“在我面前就不必这么规矩了。坐下来吧，看的我怪累的。”
等到林星河坐下，他才接着说道，“你应该能明白我让你们抄写《本草纲目》是为了什么，罚你们不是目的。这本书对你们只会百利而无一害。对了，我想考考你，你对咳嗽、声音嘶哑以及间断性发烧，时不时还有有胸部疼痛和痰中带血的症状如何应对？”
林星河略皱了皱眉头，思考了片刻后说道：“桑叶、杏仁、沙参、象贝、梨皮、栀皮、香豉几类药材佐以清水四百克，小火温煮至两百克，这样便可以清宣燥热，润肺止咳。但是，这样对于您所说的胸部疼痛和咳中带血并没有太大用处。”
“你所说的是简单的风燥外感的配药，这确实对于我所说的症状没有什么用处。”宋成儒点点头，语气认真。
“早在《黄帝内经》中，古人就有关于这种疾病记载：“百病始生黄帝曰：积之始生，至其已成，奈何？”这里的“积”，就是指的因为各种原因长期积累而形成的顽疾。师父说的病症会不会也是日积月累的顽疾，咳嗽本不是什么常见的事，但有时候不引起重视可能就会出现这种严重的情况。”
宋成儒有些意外，赞赏的对她说道：“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我最近遇到了这样一个病人，本想随意考考你，既然你感兴趣，我下次问诊的时候带你去看看，也算丰富你的阅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