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玲珑塔塔玲珑
杜青背后直冒冷汗,他感觉呼吸困难,这座塔如果是倒着在地下,那岂不意味着他就要慢慢缺氧而死?
还没等杜青细想,密室内突然传出若有若无的念经声。
“这莫非是一座佛塔?”他靠在墙壁上,楼梯口就在身边,方便逃跑。
经声渐隐,笙乐响起,中间夹杂着管乐,打磬,打鼓,撞钟的声音,诡异至极。
忽然,杜青觉得朦胧间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他揉了揉眼睛,原本空无一物的密室内,竟然多出了一位老僧。那老僧将火柴吹灭,盘坐在床上,身旁还放着木鱼。
“看来刚才是他在念经。”杜青暗想,有了灯光和人,他心里稍安,赶忙走上前去,双手合十,给老僧鞠了一躬。
“敢问大师法号,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老僧听了他的话,面露疑惑,似乎不明白杜青话里的意思。
“完了,语言不通,这还怎么交流?”杜青心里忙不迭叫苦。阮朗也没说彼岸人说什么话啊!
老僧开口道:“徒儿,你又说什么胡话呢,地扫干净了?那就去数一数这塔有多少层!”
“徒儿?”杜青一愣,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灰色衲衣,一摸头,又润又滑。
杜青差点哭出来,创业的时候老熬夜,压力大,还只是脱发,后来慢慢演变成地中海,现在直接秃了是什么鬼?
不过这会的情形真的很神奇,不仅给自己安排了身份,还换了外貌捏了脸!
他学着电视上,赶紧施礼。“弟子最近有些疲倦,这就去数塔。”
杜青正要转身进楼梯口,老僧招手叫住了他。
“给你起愣头青这个名字也没错,还真是个愣头青。趁你数塔我要好好考验你一番,你仔细听好。”老僧动了动腿,笑着对杜青说道。
“这玲珑塔一共十三层,每一层都住着我寺内高僧,现在他们都四处云游去了,你要数清楚房中的摆设。”
“不能多数,也不能少数。所谓玲珑塔,就是要心思玲珑。你去的时候数单层,回来时数双层,切记万不可出错,不然为师可要惩罚你。”
说完老僧就闭上双眼,默默诵起了经。
杜青听傻了,这怎么像顺口溜啊,得亏自己博闻强记,不然还真得受罚了。
他转身出了老僧屋内,上了楼梯。
楼梯很窄,仅能容下一个人通过。杜青心里总觉得刚才老僧说的话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丫不是睡眠伴侣郭老师说过的一段顺口溜么,怪不得这么熟悉!不过自己确实记不住具体每一层都有什么了,还是要仔仔细细查。
很快便来到了第二层,房门紧闭,门口挂着和第一层一样的小牌子,写着“第二层”仨字。
杜青心里想进去看看,但老僧说的规则是上楼数单层,下楼数双层,这第二层得返回时数,自己还是照规矩老老实实数塔吧。
他直接到达第三层,轻轻推开门,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浮尘,看来之前的愣头青还算实在,把塔都扫干净了。
一进门,屋内的布置和老僧房中一般,只不过摆放的东西很有特点。
房内有三本经书,三个铙钹,三口磬,一盏灯有三根灯芯,木鱼则是三块拼到一起的,看着特别古怪,门的一角,挂着三个小金钟。杜青进门时带起的风让金钟“纹儿纹儿”作响。
至于放着经书的那张桌子,竟然有十二条腿。
杜青忍不住吐槽:“这桌子有毒吧?四条腿立不住还是怎滴,安了十二条腿,蜈蚣桌啊!”
“这金钟在郭老师顺口溜里是不是还有重量呢,一个金钟是四两,这屋里有三个金钟,也就是十二两。我可得记住,省的回头老和尚为难我。”
他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别的东西,就退了出去,接着往上爬。
到了第五层,房内依旧是同样的陈设,只不过数量变了。
五本经书,五个铙钹,五口磬,一盏灯有五根灯芯,木鱼则是五块拼到一起,门角挂着五个金钟。
至于那张桌子——
“真奇葩啊,头一次见二十条腿的桌子,不过每条腿比之前细不少。也是,不然也安不下啊!”杜青腹诽道。
他就这么一层一层,边爬边数,一直数到第十三层。
杜青擦了擦头上的汗,常年坐办公室,这猛地一干体力活,还挺累!
他推开第十三层的门,里面的东西还是一模一样,码放整齐的铙钹和磬,摞得很高的经书,插满灯芯的灯,以及十三个拼到一起的木鱼,还有门角挂着的十三口金钟,响起来吵的不行。
杜青看了看桌子,好么,五十六条腿,根根分明。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忽然觉得打造这张桌子的家伙也挺牛的,那么多腿,让他安得严丝合缝。
看清楚后,杜青该下楼了。他抬头看了看十三层的顶部,果然是塔顶,琉璃瓦,被夜明珠照得晶莹剔透,十分漂亮。
杜青来不及赞叹,又数起了单层。果然,每个房间基本的摆设都是相同的,只不过数量不同。
只要精通乘法口诀,就不会出错,但谨慎的他还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数清楚了。
“第二层,每一件都是两份,桌子有八条腿,金钟一个四两的话,二四得八,八两整。”
关上第二层的房门,杜青松了一口气。终于数完了,热得他满头大汗,衲衣早湿透了。他又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遗漏的,便回到了第一层。
第一层也出现了门,与其他十二层形状一样,杜青只好上前敲了敲门。
“师父,弟子数完回来了。”
门内传来老僧的声音,宁静祥和,让人不由得就心静了。
杜青推门而入,老僧依旧盘腿坐在床上,看到杜青进来行过礼后,他轻声问道:“愣头青,你说说,这玲珑塔十三层,每一层房内都有什么?”
杜青咳了一声,慢慢说道:“先是师父您这第一层,有一本经书,一个铙钹,一口磬,一个木鱼,一盏灯。一张桌子,一个金钟。”
老僧听了听,点点头。“看来你还算聪明,不过我叫你数,一定要十分仔细,比如桌子有几条腿,你就没查吧?”
杜青心想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赶忙回答道:“四条腿。”
老僧一愣,似乎不太相信杜青观察这么细致。
他又问道:“那门角挂着的金钟有多重你应该没称吧?”
杜青心中一喜。“回师父,整四两。”
老僧神色忽然变了,他表情严肃,背部挺直。
杜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是怎么回事,老和尚脸怎么变了,按理说弟子考虑这么周到,他应该高兴才对,为啥还板起脸了?
老僧压着声音,继续问杜青:“这第二层……”
杜青一一应答,每答一次,老僧的脸就阴沉几分,似乎很不相信杜青能回答出来,并且连桌子腿的数量和金钟的重量都分毫不差。
“这第十层……”
“回师父……”
一问一答间,杜青觉得屋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了,就连那盏灯,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摇曳暗淡。
终于问到了第十三层。
“回师父,这第十三层有十三本经书,十三个铙钹,十三口磬,十三个木鱼,十三盏灯。十三张桌子,十三个金钟。”
“桌子腿一共是五十六条腿,金钟加起来有五十六两。”
最后一句话说完,老僧额头的青筋突然暴起,他叉开腿,从床上站了起来,又拿过敲木鱼的小棰,一步一步走到了杜青身边。
“愣头青,你平时就不好好念经,只会偷懒耍滑,我今天让你去数塔,每一层有什么你都数不对,看来今天必须得好好惩戒你。”
说完不等杜青反应过来,老僧手里小棰的橄榄头已经重重敲在了他发亮的秃头上。
杜青只觉得脑袋一热,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那小棰绝对不可能是木头的,就和挨了一枪似的,绝对是合金重武器!
“这老家伙发什么疯,我怎么可能数错!”杜青很愤怒。
他抬起头,质问还要用小棰敲他头的老僧:“敢问师父,弟子哪一层错了,还请告知弟子,下次不犯了。”
老僧压根不理他,就好像要干掉杜青一样,又照着头狠狠敲了一下,杜青略微一躲,那小棰敲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这秃驴下手可真狠呐,还不告诉我哪里错了!”
不躲还好,杜青一躲,老僧的面孔竟然变得狰狞。
“我是你师父,我说你错了就是错了。我惩罚你竟然还敢躲,欺师灭祖!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佛祖都不同意,我罚你在门外跪到天亮。”
老僧的声音阴森森的,说得又急又快,他一挥手,杜青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后退,还把老和尚的门给带上了。
出来门后,杜青只感觉自己身子猛地一沉,直直跪在了地上。
他十分惊恐,不明白老和尚到底做了什么,这一跪让杜青感到自己的膝盖快要碎了。
“死秃驴,真狠,我记住了,别让老子翻身,不然用小棰敲碎你的死光头!”
他咬牙切齿,但却只能跪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看着紧闭的房门,杜青终于忍不住了,他破口大骂。
把能骂的词都骂了得有二十多分钟,杜青口干舌燥,加上身体受的痛苦,只好闭上嘴将牙咬得嘎吱作响。
发泄完情绪,杜青感到了一丝绝望。
难道自己要一辈子待在这个诡异的塔里?
自己要一辈子被死秃驴使唤,一旦心情不好,非打即骂?
还是说自己会在某一天被死秃驴毁尸灭迹?
“这叫什么事啊,原以为柳暗花明,自己能拿着夜明珠东山再起,现在倒好,跪在一个死秃驴门前认错,求他原谅,这算什么事啊?”
悲痛万分,杜青就这么跪着,咬牙流着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老秃驴敲太疼,特么绝对肿了呀,现在不仅秃还满头包,形象没了!”
“早知道不上阮朗的船了,他可真能忽悠,还什么彼岸有我想要的,我想要什么,被老秃驴打一顿嘛?”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杜青感觉全身血流不畅,难受极了。
“这事不对,我指定没数错,怎么着也是名牌大学生,这么简单的乘法哪可能搞错,绝对是老家伙在为难我!”
杜青咽了口唾沫,开始回想从进到塔内发生的所有细节。
这也是杜青创业后有的好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要在脑海里盘点一遍今天的所做所为,以便出了错误能及时改正。
忽然,杜青想到了一个细节!
自己在第一层,刚见到老僧时他做了什么?
他点了一盏灯!对,没错!老和尚点完灯还吹灭了火柴,将火柴揣进了兜里,动作极其熟练,绝对不可能像平常不做这件事的样子。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平常有徒弟伺候的尊贵的高僧,怎么可能会亲自点灯?
除非——
“他不是师父!”
杜青恍然大悟,所有事情顿时串了起来。
想一想,郭老师顺口溜里,说老和尚是怎么给徒弟们说数塔要求的?还有,最会点灯的家伙到底是谁?
冥思苦想,背了一遍又一遍,杜青终于明白了答案!
“死秃驴,你竟敢冒充师父,你才是欺师灭祖!”杜青对着房门大喊。
就在听到喊声的一刹那,他已经来到了老僧面前,只不过还是跪着。
老僧盘腿坐着,看似古井无波,但实际做托天式的手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愣头青,你发什么疯,我就是师父,谁敢冒充我!”
杜青心里一松,老秃驴把自己弄进来,就说明他心中有鬼,看来自己推断的没错,这果然不是真佛。
“你个孽畜,欺师灭祖,冒充高僧,我看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功德圆满了。”
“你还敢说自己不是冒充的,点灯点这么熟练,你不是老八倒随风谁是老八!”
杜青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
他刚说完,就发现自己能站起来了。
而反观坐着的老僧,面露颓色,瞬间苍老下去,再也不复之前淡定的样子。
“竟然被你猜到了?你果然是我们这些徒弟中最有慧根的。”
“可凭什么,凭什么我做不了大师兄,不就是数塔嘛,我多练几遍就行了啊!”
倒随风瘫倒在床上,流着泪呆滞的看着门角的金钟。
杜青不屑地哼了一声,对他说道:“修佛要心思玲珑,但不是八面玲珑,最重要的是守住本心,不能被七情六欲左右,你一味想当大师兄,不过是贪恋权势罢了,你的心不纯净,还怎么成佛!”
宛如暮鼓晨钟,一声棒喝将心灰意冷的倒随风唤醒,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合十,面色肃穆。
不悲不喜,似乎大彻大悟。
杜青看到,有耀眼的金光,如太阳之芒,在倒随风脑后亮起,他顿悟了。
“感谢大师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我已成佛,将去往西天极乐世界!”
话音未落,就有一匹大象,身上披着袈裟,从玲珑塔的窗口钻了进来,将倒随风驮着,消失在了房中。
而下一刻,只听见玲珑塔第一层内,响起澎湃的水声,好像有大河奔涌,滔滔不绝。
真正的高僧现身了!
“不亏是拥有灵觉之人,短短几个时辰就识破了贫僧的谋划,还助我八徒弟修成正果。”
杜青心惊胆颤,大佬出现了,该怎么说,装云淡风轻还是激动不已。
没有浓郁的佛光,一身朴素衲衣的老僧面容普通,就这么静悄悄飘在半空中,祥和地对杜青说道。
“灵机一动,灵机一动!”杜青挠了挠头,傻笑了一下。
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再是愣头青了,并且挠头时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茂密不少。
“施主,你我有缘,希望日后还能相见,贫僧法号澄清,在红尘中历练四千五百个冬天,见黄河澄清了九次,才见到心中真佛的。”
“阿弥陀佛,施主,你之灵觉名唤‘真知’,希望你真的有一天能知道内心的佛为何,告辞!”
澄清大师话音刚落,杜青就听到“彭”的一声,石门打开,他直接飞了出去。
一切消失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出现,连江边的石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坑。
杜青站在江边,情绪莫名,他忽然觉得,这种生活也挺不错的,好刺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