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日子又平平静静地过了小半月,这日天气甚好,我跟释离君又带着度厄、泰和去山顶上放风筝,约莫是前些时候玩腻了,这回小东西再没闹着要放风筝玩。
就在几天前,他失落着同我说,在我这儿确实未寻着那位帝姬,他要动身去找他父君了。
我思量了下,就这么个小东西,才几百年的灵力,人情世故压根儿不通透,遇着先前朱雀那样的都算是运气了,倘若再碰上更凶猛的异兽,定是没个好果子吃。
于是我便同他掰明了道理,让他切莫再折腾了,司幽山那边我也会遣人去禀告一声,如若他的父君已经寻到帝姬回去了,也好使他父君放心,他这才安心留了下来。
风和日暖的,泰和变作真身在草地上转着圈儿扑腾蝴蝶,度厄翘着二郎腿半躺着,手上掂量着一个小球,喊了泰和一声,泰和转身应他,随后他将球丢出去再让泰和叼回来,再丢再叼,如此反复,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我放着风筝看见度厄这行为,捂着脸直接看不下去了,于是同释离君道:“真不该让度厄带小孩。”
他站在我身后轻笑。
风筝放累了,我拉着释离君坐到了一旁的秋千上,望向不远处的度厄和泰和,这俩人居然还在丢球玩。
“有这么好玩?”我怀疑道。
“小孩子素来玩性大。”
释离君的声音轻轻的,我倚在他的肩膀上,周身溢满了醉人的莲香,他垂眸看着我,眼中笑意勾人,水似的发柔柔地扫到我脸上,直拂得我有些痒又有些困,因而眯着眼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他低头凑近我的脸,“困了吗,青刹?”
我点点头,都怪这日头太好了,晒得我整个人懒洋洋的。
温润修长的手覆上我的,他举到唇边浅啄了一下,另一只手则顺着我的背轻抚着,随后温柔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那就睡会儿罢。”
我安心阖眼,“嗯。”
很快入梦,梦中我在一处泛着幽幽蓝光的洞穴之中,周身袅袅雾气缭绕,愈往前走,那些白雾便随之愈来愈淡,跟着眼前开阔,一颗紫色的琉璃珠缓缓现出,上头笼着层流水似的光华。
我上前轻轻一点,霎时潺潺流水滚动,宛若藤条般急急抽退,波光流转间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进琉璃珠内,耳边响起女子清婉动人的声音:
“我是莘窈,如今萧朝的长公主。”
由此获悉横亘在莘窈与萧霁止之间那段鲜有人知的过往。
其中,两人的身世同初初我下凡做莘窈时了解到的并无出入。
说起来,莘窈虽辈分上是萧霁止的姑姑,却也不过只比他大上五岁。
萧霁止六岁时入太学,便是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同他年岁一般大的小孩子彼时还不知何为兄友弟恭,因而时常就有个把骄横的皇子或是世子招惹他,他却是个怪的,从不晓得去告状。
那时候莘窈被先皇后惯着,骨子里着实清高,加之又时常听太学中先生的教导,委实看不惯这档子事。
有一年适逢大寒,正巧又下着大雪,不知是哪个皇子揉了雪球作势要往萧霁止衣襟里灌,被莘窈逮着教训了一顿,连带着那几个时常怯大压小的也一齐在雪地里揍了,哭喊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哼,德行,一群成不了气候的东西。”她都懒得骂他们。
那厢萧霁止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一双眼清冷得厉害,看了莘窈良久,他才道:“姑姑何必动怒。”
哟呵。
那般的气度,莘窈瞧在眼里倒觉得很有意思。
后来萧霁止年岁渐长,性子又孤又傲,而莘窈不仅跟护犊子似的护着他,还时常在萧殊跟前提到他,使得萧殊也愈发看重他这个儿子,便再没有人敢动他。
萧霁止十二岁那年,莘窈十七岁,正预备着出宫云游。
原因万分简单,她已值适婚年纪,好些心思不正的人将歪主意打到了她的婚事上,为此,她的皇帝哥哥萧殊很是头疼,而她不愿萧殊为了她的婚事烦忧,这便起了外出云游避一避的心思。
虽是如此,却也是求了萧殊好几日,最萧殊才沉默着应允了。
这之后没多久,有天萧霁止逃了太学的课跑到莘窈宫中,捧出怀中的糕点小心地塞到她手里。
他不问她什么时候走,也没说让她留下。
她吃着糕点问他:“逃课了?”
萧霁止踌躇着点点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低眉顺眼的模样,那时他还未有她高,她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头,“霁止,这人啊总要离经叛道那么几次,但凡事记着适可而止。”
萧霁止并不应她,只低低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别行千里,相逢未有期。
莘窈眯着眼,只能缓缓道:“很快。”
“我等你。”
垂眸又看了他许久,她才轻声笑道:“当真是姑姑的好侄儿。”
不过后来,半年、一年、两年……五年,萧霁止来的家书中却再未称过她一声“姑姑”。
莘窈晓得他在心里怨她。
五年后,莘窈回宫,从陈郡一路未停直奔京中。
归来后,她先去拜见了萧殊同皇后嫂嫂,本想接下来去见见萧霁止,可萧殊却告诉她,萧霁止已秘密去了塞北。
原来开春的时候萧殊收到了塞北来的密报,信上说边境敌军蠢蠢欲动,仿若预兆,不久后,对方当真有了一次实质性的进攻。
不过隔日,早朝上,朝中纪相就上书力荐定远将军白刈接管兵权,赶赴塞北镇压,萧殊批允。
原先塞北一直由莘窈生身父亲的弟弟,也就是她的叔父莘凛镇守。然就在此事发生前一月,朝中却有人上书,说莘凛位高权重,因着天高皇帝远滥用职权,于是她这位叔父只好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中,这一回来,朝堂之上未曾替自个儿洗清冤屈,反而好一顿口诛笔伐。
萧殊无奈,只能释了他的兵权。
也是由是,萧殊才怀疑朝中有人暗中勾结敌国,想要借此造势生事,私下便派了萧霁止前往塞北调查。
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晚些时候莘窈便去了莘凛在京中的府邸。
她虽自小在宫中长大,但莘凛待她却仍是亲厚,便是在她出宫游历的五年里,也时常会写信给莘凛,同他讲些有趣儿的见闻。
莘窈在莘凛的书房从傍晚待至深夜,终还是要走了他手上留着的最后一批死士。
朝中那股不安分的势力盘踞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她同萧殊心里都清楚,若要彻底清除,势必得连根拔起,等日后萧霁止到了那个位上,才能安稳,所以她得去塞北一趟,而这批死士是她去的底气。
她问莘凛是否会怪她。
莘凛则淡然笑笑,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做宽慰。
他此生无子,自是早早将她当作他的姑娘,而这些原本就是要给她的,他从来只盼她喜乐顺遂,一如当年,萧殊下旨允她出宫云游四海,朝堂上下议论纷纷,唯他替她据理力争,从未指摘过她半分。
莘窈心中涕零万分。
过了两日莘窈就带着人悄悄离开了,本来她回宫这事就没几个人知晓,如今既想成事儿,自是要打得对面措手不及。
待她出了城郊,荒草丛生的道上站着个黑衣男子。
于是她一跃下了马,见状那人上前朝她恭敬一拜,“长公主殿下,我为谢琅公子身边之人。”跟着打开手里一直捧着的包裹,“公子说,殿下此去塞北,必是艰难险阻,既不能与您同去,还望此物能助您一臂之力。”
目光所至,那是一把小巧的银色弓箭。
于是她一笑,从那人手中接过背在身后,“回去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见着她收下弓箭,那人复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雕花锦盒,谨慎递到她跟前,“弓弦回抽异常锐利,故公子让我将此物一同交给殿下。”
打开盒子,锦布之上放着的那枚翡翠扳指通透清澈,无一雕饰,唯刻有一字“琅”。
这是谢琅平素戴着从不离身的扳指。
那人接着又道:“公子最后还有句话给您,既中心藏之,殿下自当不忘之,他祝您凯旋。”
这话刚说完,他一个轻功就消失了。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八字是莘窈离开陈郡的时候写给谢琅的,离宫五年,他二人相识相知却已有三年之多。
不错,莘窈此番回京,正是想请旨萧殊给她同谢琅赐婚。
她遇见他的那一天,恰逢江南的三月,烟雨蒙蒙,石桥之上,更是纸伞重重。莘窈撑着把素净的油纸伞,伞面上寥寥几笔绘出嫩绿的桃叶、娇俏的花朵,因着下雨,桥上又人来人往的,她不经意间撞到个人,刚要打声招呼,那人及时扶住她,却先说了声“抱歉”。
声音温润,满含谦逊。
未及她有所回应,来往人群涌动起来,那人的身影便随之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匆匆一瞥,她只依稀记得他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
过了桥,是一条南北纵贯的绿堤廊桥,愈往深处人愈少,碧波之上还立着座湖心亭,莘窈正要去亭中歇歇脚,刚收了伞却望见湖中停着一排篷船,她还在张望着,忽地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艄公从船篷中走出,问她要不要坐船游湖。
她立时说好,船离亭子很近,她便未再撑伞,一只脚将将踩上船板,铺着的草席湿滑,她险些栽倒,好在背后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几是同时,绛色的纸伞自头顶遮下,拿伞的手骨指分明,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因沾着雨水而玲珑透光。
这一瞬,她转过头,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她看到来人眉眼带笑,面容俊逸,濯濯如春月柳。
待身形稳住,她却瞪他,“你跟着我作甚?”
他笑意未减,收起伞随她一道上了篷船,在老艄公的一句“开船”声中,两人在船篷里坐好,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至她跟前,“我是来归还姑娘东西的。”
莘窈一瞧,是她今日簪着的蝶戏桃花钗,抬手一摸,果然已不在发间。
就是为了配这钗,她才特意用的那把桃花伞,想来是先前桥上那一撞……
于是适时端正态度,“对不住,公子,是我误会了。”
“姑娘多虑了。”他还是笑着,恍若霁月清风一般。
雨天湖中泛舟,别有一番乐趣,加之两人都并非矫情之人,自是乐在其中。
逾时,船既停,天亦晴,两人先后下船,他先是松开搀扶着她的手,而后俯身作揖,“是我冒犯,还未知晓姑娘芳名?”
莘窈扬眉一笑,“我叫莘窈。”
“莘姑娘,在下谢琅。”
大抵有缘人相遇,天意便皆让他们先来同船渡一渡。
只我好奇的是,既然谢琅同莘窈早早儿就认识了,可为何偏生那次见着做莘窈的我,他会是那般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