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年窘境
孟妍逃过一劫，暗暗松了口气，假意安抚道：“杰哥，别多想，你就是太累了，你看你，都瘦了那么多。”
她视线扫过他硕大的啤酒肚，说着明显的瞎话，迎合着刘杰那点脆弱的男性尊严。
刘杰刮了刮她的鼻尖，顺势转了话题：“还好这部戏的导演许阳，是我老相识了，你明天就去公司，剧本已经送来了。”
他正打算再炫耀一番自己的能力，一旁的手机却不停振动起来，来电显示人那一栏跳动着“曹进”的名字。
刘杰接起电话，神情严肃，对着听筒应了几声后，就挂断电话，然后穿好衣服：“对不起宝贝，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孟妍忍不住暗喜，但面上还得故作镇定，柔声道：“路上小心。”
刘杰临走前，用手指轻抚了抚孟妍的脸庞，问道：“这次选什么？”
这是他生意人的本能。
每次两人有了亲密接触后，他总要给孟妍一些物质上的回馈，算是他认定的等价交换，而每次都是现款和理财二选一。
“你就别闹我了。”孟妍摆出嗔怪的样子，“我家那么大一个坑，理财有什么用，当然要现钱。”
“你倒是从来没变过。”刘杰感慨了一句，“老规矩，等曹进给你打钱。”。
话音一落，他像是突然犯了戏瘾，跟她离别前，难舍难分的戏码，在孟妍唇上落下一个吻，还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会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下次见，宝贝儿。”
孟妍乖巧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刘杰离开，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后，她这彻底敛去脸上的假笑。
她给母亲徐萍去了一个电话。
徐萍突然接到电话，显然有些诧异：“妍妍，这么晚了，有事吗？”
孟妍有些生硬地回道：“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刘杰来找我了。”
听到刘杰的名字，徐萍身上仿佛打了一针兴奋剂，整个人都来了兴致：“太好了，你们一年都见不上几次，我还怕你失宠了呢……”
话音一落，徐萍似是意识到不妥，没敢再开口说话，听筒两端刹那间，陷入难堪的沉默中。
孟妍没想到亲生母亲会用“失宠”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女儿，语带嘲讽：“你当我是甄嬛传里妃子，只能绕着刘杰打转，以他的宠幸为荣，否则就失去了活着的价值，对吗？”
“不是的，妍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忙乱中，徐萍的一番解释苍白无力，反而还火上浇油。
孟妍回忆起当初，自己和刘杰扯上关系的缘由，怒骂道：“他喜不喜欢我，有什么重要的，当初不是你们把我卖了吗？”
即使时隔多年，她仍然忘不了那个夜晚，忘不了她被刘杰狞笑着强占的那一刻。
徐萍听着她的质问，唯唯诺诺的样子：“我这也是为了家里着想，你得想想你爸爸的债……还有他的身体状况。”
孟妍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每次她稍许有了些逆反心理，徐萍就会把原生家庭这个沉重的包袱甩给她，让她无法喘息。
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孟妍浑身无力，连语声都低了几分：“刘杰又给了我一笔钱，到时候你去取了，一部分拿去还钱，一部分拿去当医药费，怎么分配你自己看着办。”
她只想少点麻烦，又补了一句：“我马上就要进组了，最近不要来烦我。”
徐萍在电话那头连连称是，极力迎合着这颗是摇钱树的女儿，小心翼翼的不愿开罪她。
孟妍沉默片刻，还是挂断电话。
和父母的关系，早在多年前已经崩塌，每次对话只能围绕金钱，他们给她的脸色好坏，也都取决于她收入多少。
这淡薄的亲子关系让她生厌，只是每每念及过去的养育之恩，她就无法狠下心来，断绝关系。
刘杰留在室内的烟味依然没有散开，就像是在她生活轨迹上挥散不去的阴云一般，从多年前就缠绕着她。
孟妍打开窗户和排气扇，总算闻到了些新鲜的空气。
手机提示音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大晚上还辛勤工作的曹进曹秘书。
他的语言，精简到像是移动客户端的服务人员：“孟小姐，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了，收到还请你回复一声。”
“还真是敬业。”她不由对着电子屏幕感慨了一句，就连记忆都飘回到和刘杰相识的老黄历上。
初遇刘杰时，孟妍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还是个天真浪漫，充满憧憬的少女。
她以为可以和那时的男友情意绵绵，顺利走到婚姻殿堂；以为考取了心仪的大学，就能慢慢视线将来的规划；还以为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庭，是世界上不可多得的幸事。
可风云巨变，往往无法预测。
忽然有一天徐萍跪倒在地，抱着她的大腿，恳求着：“妍妍，你爸爸被人骗了，欠了几千万，那些高利贷天天喊打喊杀的，你爸这条命怕是要送在那些人手里了。”
孟妍难以置信，她膝盖一软，也跪倒在地，冲佝偻着背脊，不敢抬头的孟志成，问道：“爸，这是真的吗？”
在她眼中，一向高大无比，如树林般为她遮风挡雨的孟志成，此时涨红着脸，满脸惭愧：“被股票套进去了，越套欠的钱就越多……”
他像所有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哭得涕泪横流。
孟妍还有些发蒙，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爸，妈，你们放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孟志成和徐萍见女儿这么懂事，如获大赦。
过了一会儿，等氛围不那么压抑后，徐萍吸了吸鼻子，提议道：“妍妍，我听说那些会所里的服务生，一晚上就有好几万呢。”
她的算盘想来打得很精，哭过以后，就像女儿提出这个不情之请，好解决燃眉之急。
孟妍心里一惊，死死咬着下唇。
她当然明白，徐萍口中的“服务员”，不是端水递盘子就好，而是等于卖笑给有钱人。
她很想拒绝，可一旦抬头，看到父母哀求的眼光，只能点头妥协。
她长相娇美，天生的好皮囊，很快就得到会所高层的垂青，让她跟更上层的阶级搭上线。
那个晚上，灯红酒绿的包厢中，混杂着烟味，酒味，还有刺耳的背景音乐声，令人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脚。
孟妍身上贴着号码牌，和五六个同龄的女孩一起，跟在经理后面，进了包厢。
她身上衣料不多，恰好裹住最让人产生遐想的地方，身体的肌肉像麻绳一般，拧到了一起，成了极为奇怪的站姿。
正当她低头搅弄着手指，万分难安时，她清楚地看见刘杰抬起手指，指了指她：“你过来，其他人都出去吧。”
经理见贵客刘杰选中了人，立刻带着别人退了出去，一时间偌大的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孟妍听话地坐在刘杰的身边，仿佛是一个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
“这么年轻，还没过20吧。”刘杰悠悠地问话声响了起来。
孟妍不敢和他对视，只是轻声道：“刚刚高中毕业。”
“哦。”刘杰拖长了音调，问道，“考了什么大学？”
孟妍如实回答：“b市的电影艺术学院，编导系。”
刘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犀利：“看不出来啊，长得娇滴滴的，以后想做导演？”
“是的，刘先生。”孟妍扭着身子，想离他远些，但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
刘杰轻笑着，从桌上倒了杯酒给她：“有志气，有脑子，是好事。”
“谢谢。”孟妍接过酒，忙乱中一饮而尽。
唇齿中刹那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辣味，她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我想起来了。”刘杰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而是直接抛出天大的诱惑，“现在最当红的明星都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你有没有这个想法？”
孟妍不太追星，但看过“天价片酬”方面的报道，想到家里欠下的债务，她当然有所动摇。
刘杰继续敲打着她：“当了明星，就算是十八线，一部戏都能抵普通人一辈子的收入，而且无论做什么，都有粉丝追捧，不好吗？”
孟妍终于抬起头来，正视眼前的男人。
刘杰相貌平平，但举手投举间，都透着商人重利的本色，想来从她进了这个门起，他就拿捏住她的弱点，摆出诱饵，就等着她这条在苦海中翻腾的小鱼，张嘴上钩。
与其在水中扑腾，不如顺着鱼线向上，孟妍斩钉截铁地道：“多谢刘先生赏识，我很想走上这条路。”
刘杰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他显然极为满意，一双手顺着向上：“我是个生意人，我捧你，签你做我公司旗下的艺人，你得拿东西来换。”
那之后，他顺理成章的享受着自己的战利品，像是啃着青苹果那样，酸酸甜甜，沉迷其中，而这样肮脏又不正当的关系，就这样维系了许多年。
突然之间，房间里响起“滴”的一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孟妍看了看账户，发现钱已到账，赶紧给曹进回了个信息。
和其他光鲜亮丽的同行相比，她不仅没有日入208万，而且大部分支出都用于还债，和的奢华毫不搭边。
和所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她需要操心衣食住行，还要操心账户的存款。
她盯着账户里的收支，露出一抹苦笑。
有了新工作，第二天中午，孟妍和田芬芬一起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已经放着《信息时代》的剧本，孟妍认真读了几页后，就兴趣缺缺，顺势把剧本递给了一旁的田芬芬。
“天哪，给我一双没有看过这本子的眼睛。”田芬芬忍着嫌弃，看了一半，再也读不下去，有些抓狂地挠了挠头发，“这剧情，又要被b站up主当吐槽素材了。”
“有什么关系？”孟妍耸了耸肩，跟着吐槽了句，“反正是资本买单，不管写什么屎，只要找了流量，照样有人买单。”
从她入行以来，她接到的，都是这种宛如人工智能批量产出的人设——对男主角多年爱慕，求而不得后，就心生怨念的恶毒女二。
刘杰给她拉的资源，大多都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用他的话说就是，她这种没跑过龙套的新人，一上来就担主，肯定会被观众骂成资源咖，还不如一个一个脚印走。
孟妍对此嗤之以鼻。
她现在也是资源咖，只是刘杰还没玩腻她这个金丝雀，所以不想她人气飙升，翅膀硬了飞走罢了。
可惜人在屋檐下，总归要低头。
欢天影视在业内成立时间短，刘杰的主业又是购物平台，旗下艺人资源肉眼可见的稀缺。
公司的同行们，大多只能在电视剧里，演一些记不住脸的边角角色，而她还算混出点小名气，稳固的保持着女二的地位。
偏偏当初签约时，徐萍为了套现还债，希望她极力讨好刘杰，直接签了十年长约。
这六年多来，她一直扮演着雷同的角色，重复着泼水，扇耳光，暗中陷害的情节，还一次比一次更没下限。
观众们看戏时最容易投入情感，恨不得自己就是正义使者的化身，好冲进荧幕，替男女主角扫清一切障碍，修成正果。
所以这些年来，她虽然兢兢业业，过得如履薄冰，人气还是一直涨不上去，还遭了不少恶毒的谩骂，有的甚至上升到了她的祖宗十八代。
“去死吧，你这个贱女人。”
“演的这么恶心，生活中也是个贱人吧，本色出演没错了。”
“你家祖上没积德吧，才生出你这样的狗杂种。”
这些网暴最初让她伤心，后来懂了些圈里的规矩后，她索性眼不见为净，委托岑霞买了高级水军，替她净化评论。
“什么年代了，还会有人混淆角色和真人，真是醉了，肯定是大脑少根筋。”
“骂孟妍的人，一定都是嫉妒她长得好看演技好。”
“都是导演和编剧的错，大家不要骂孟妍好不好。”
这些花了钱的评论，偶尔夹杂着许多好听的彩虹屁，尽管并不真诚，可到底让她还抱着些希望。
她还想走红，想脱离刘杰的掌控，想脱离负债累累的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