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二十二次死亡
“……这就是我们在题目里最常见的结构，所以‘when，why，where’用哪个？用where，看好了，主宾表之间……”讲台上的中年女子教师尽职尽责地一边在黑板上板书着解析过程，一边时不时转过头来为同学们讲解。
这些并没有进入楚三柒的耳朵里，也许从外人角度来看，楚三柒此刻正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老师地讲解，但其实注意一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双眼是虚无的。
【救命，好无聊啊！】
老师的话语一个字都没听清，脑海中只有窗外传过来的人工泉水池流动的声响。
【明明知道这样不行的，但就是没法集中注意力。】
这是楚三柒升上高三的第一周，然而他却始终无法将状态从暑假中调整回来。
“叮叮—咚—”
下课的电子广播响起，一向喜欢拖课的英语班主任出乎意料地开始收拾起了讲课用具，“大家都有看新闻吧，据说今天会有一颗小流星从我们学校上空划过去然后掉进市郊那片湖里，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教学楼的天台看一看什么的，要注意安全啊，听见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大部分学生都应和了几句便向外跑去。
楚三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准备回家，对于这种向流星许愿一类的事情他向来是不屑的。
“要科学不要迷信。”走在回家路上，楚三柒一边嘀咕着一边踢着路旁的石子，“嘿咻！”玩心四起的他来上一脚大力抽射想将石子踢到半空中，但梦想跟现实总是有点差距的。
“喵呜！！！”
回应他的是一声来自流浪猫的哀嚎，那颗石子在被楚三柒踢起来后直直射向一只在路边酣睡的小野猫，被砸到左前脚的小野猫瞬间惊醒，猛然弓起身子，在哀嚎之后便一瘸一拐地向远方逃去。
“糟了！”楚三柒连忙跑上前，那颗砸到野猫的石子上面沾染到一丝血色，楚三柒懊恼不已，连忙向着野猫跑上的学校后山冲了上去
“喵呜！呜呜！喵！”
一路上到临近山顶的位置过程中，楚三柒早早便听见了野猫苦痛的叫唤声，等到他赶上来，只见那只皮毛白中带着灰黑的野猫被卡在两株临近生长的灌木之中，大概是慌不择路撞了上去，却意外地没能跑出来吧。
野猫一看见楚三柒的身影，哀嚎声越发的凄厉，尾巴直直竖起，楚三柒清晰可见到野猫的身子在颤颤巍巍的发抖。
“啊，对不起啦，我不知道你在那里睡觉，”他试着走近野猫确认情况，但他每走近一步，无法动弹的野猫便嚎叫地更大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楚三柒欲哭无泪，他知道野猫现在对他充满警惕，但他必须看看野猫的伤，踢的那一下石子，要是伤到了野猫的骨头那就糟了。
看到楚三柒走的愈来愈近，无法反抗的野猫也不再悲嚎，只是默默闭上眼睛，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楚三柒苦笑着俯下身子确认野猫地左前爪，只见腿骨的位置仿佛被开了一个小洞，血液将伤口周围的皮毛濡湿，黏在伤口附近，现在依然在流着血。
“乖啊，我带你去看兽医。”楚三柒确认完情况之后迅速脱掉身上的背包，拉开拉链，准备试着将野猫装进去，由于楚三柒不是那种天天上下学背着书的走读生，所以书包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装饰品，没想到还能在今天排上用场。
“先说好啊，你可千万不要咬我或抓我啊……”尽管心里做好了准备，楚三柒还是依然对种野猫充满了忌惮，他准备先去解开束缚着野猫的灌木。
站起身来的时候，楚三柒意外瞥见市郊区域被一群人围成一个圈。他定睛一看，尽管离得很远，但他依然看得出其中不乏有几名实枪荷弹的士兵。
“奇怪，一颗小流星而已，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怎么这么隆重？”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楚三柒其实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正当他准备认真挪开灌木的枝杈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天空。
尽管是白天，但他依然瞄见了，天空中划过一道似乎摇曳着流光一般的尾巴，“这就是流星吗？”他睁大了眼睛，那道流光很快便划过他的上空，朝着他身后的市郊区域飞去，尽管楚三柒不是特意来看流星的，但他依然转身，双掌紧扣，闭上了眼睛，“希望小野猫没事。”伴随着流星划过的破空声，他默默在心里许愿，反正不许白不许，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嗯，希望自己接下去的生活也能一切正常。”
【等等，怎么有奇怪的声音，还越来越大！？……】
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他迅速睁开眼睛，正准备寻找异常巨响的来源，转过身去，只是刚转身，填满他视野的便是尽到咫尺的漫天碎石，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
楚三柒缓缓睁开眼睛，率先出现在他模糊视野中的，是天色阴沉的天空，乌云滚动，似乎还有硝烟缓缓升起。
【这是哪儿？我怎么了？】
眼睛还没完全适应，总感觉视野中有奇怪的小黑点。
【这个感觉，像极了以前因为低血糖晕过去……怎么这个地面这么不对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有东西在他肚子上动了动，楚三柒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抱着一团毛绒绒的东西，下意识用手指捏了一下。
“喵呜~嗷~”虚弱地猫叫声响起。
【啊，是野猫啊，那没事了……】
听到猫叫声的他下意识支撑起身子看了看，只见那只左前爪受伤的野猫正蜷缩在他怀中，像是刚睡醒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醒过来之后的楚三柒顿时感到浑身无比疼痛，乏力，像是跟人干了一场不分日夜的架似的。
尽管眼睛现在看什么东西依然是一片模糊，但他很清楚，这里绝对不是学校，他能从模糊的视野看到自己远处周围有着三三两两的人，但他看不清楚周围的环境，也看不清那些人。
楚三柒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支撑着刚一使力，一种奇异感便涌上心头，“嗯？”手中的石头不是坚硬冰冷的感觉，反倒是有点柔软粘稠，而且凹凸不平的过于奇怪，楚三柒掂量了一下，他感觉石头不是很重，便拿到自己眼前看了一下。
一瞬间，惊讶、恐惧、难以置信……各种情感涌上心头，心脏的疯狂跳动将血液输送回他的大脑，他的体力开始恢复，他视野重新清晰起来，但这只会加深他的恐惧。
楚三柒瞪大了眼睛，他不愿意相信，但那双浮肿而惨白的双眼就这么直直看着他，那张大了的嘴像是在疯狂地嘲笑着怯弱的他一般。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人头，一颗粘满血的人头，粘稠不已的手感正是来自于那尚未凝固的血液。
楚三柒惊恐地将那颗人头抛出去，他已经没办法分辨自己手指上感受到的温度是自己血液流动带来的，还是那颗人头带给他的了。
但那颗人头就这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接着停下来，又直直地停在地面上，依然凝视着被吓到不敢动弹的楚三柒。
“喵喵喵！喵嗷！”
猫咪慌张地叫声将楚三柒从因为害怕而过度紧张的状态中拉了出来，他赶紧抱起怀里猫咪站起来，却差点打滑，踉踉跄跄地走出几步，他才注意到，自己刚才躺的地方，是用好几具尸体垫在一起的。
视力恢复正常的楚三柒这时才意识到他所处的环境。
废墟残骸、残肢断臂、地面满是被火焰燃烧过的迹象，周围都是血液混合着泥土形成的枯泽，天空上方大片都是燃烧时飘起的灰烟，透过灰烟，可以看见月亮，不，是比月亮更大的星球，而且泛着妖艳的红光，染红了整片天空，似乎在和地面的血泽交相辉映。自己周围是数十个正在捉对厮杀的人，耳边传来喊叫声与铁器冰冷碰撞的声音……还有那像是只有武器刺入肉体时才会发出的，让人感觉丝滑无比的入肉声。
楚三柒不由得吞咽了一下，他开始试着向人少的地方逃去，不知自己在哪里，这里又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趁着那群杀红了眼的家伙没注意到自己，赶紧跑！
“喵嗷~！”然而他还没有走出几步，怀里的猫咪突然大声叫起来，似乎在阻止楚三柒朝那个方向过去。
楚三柒停下身子，他似乎感受到地面传来一阵震动。
【地震了吗？】
不，不对，不是地震，更像是……大地在共鸣！
楚三柒望向远方，只见在红色月光的照耀下，地平线的尽头开始冒出一个小黑点……紧接着，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连成一片，那奔涌而来黑色的洪水就像是龙卷一般，要把这个地方摧毁殆尽。
脚下的大地在与铁骑身下的战马共鸣，伴随着随风传来的嘶鸣声，楚三柒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在哪里。
他在战场上，这是一场战争。
自己随时都会死。
“喵嗷呜！”怀中野猫痛苦的嚎叫声让瞳孔无神的楚三柒重新清醒过来。
【不行，当务之急要找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
楚三柒下意识抱紧野猫张望四周，然而周围陌生的环境却让他不知往何处去。
【哪里？哪里……这种情况下要躲到哪里？！】
【干脆躲到那些尸体下面？】
楚三柒看了一眼自己原本躺倒的尸体堆，也许躲在下面，奔涌而去的骑兵不会注意到自己，垫在上面的尸体保护着自己，如果运气好应该就不会被压死了吧？
然而当他朝那个方向迈出第一步时，心脏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不行……”空灵的女声在身后响起，仿佛在阻止他往那个方向跑去。
突如其来的绞痛让楚三柒眉头紧皱，剧烈的痛苦让他差点昏厥过去，“谁？！”楚三柒捂住心脏，受到惊吓的他迅速转身，睁开眼睛，身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
【不行，得赶紧跑，没心思多管这些了。】
也许是对刚才发生事情的后怕，楚三柒没有选择按照一开始的想法躲在尸体堆之下，而是转身朝着背后跑去。
【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喘着粗气狂奔的楚三柒回头便看见那黑色的潮水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正在快速缩小。
【这么跑下去到时候被追上会直接死在马蹄下吧？被踩踏成肉沫……】
“靠！”想到这，楚三柒忍不住骂出声来，他环顾四周，在他的右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片树林，黑灰色的天空与浓密的雾气却让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透过白茫茫的水雾看到其中的杂乱生长的灌木和树木。
【躲进去里面应该可以吧？】
仅仅只是冒出这个念头，难以承受的绞痛再一次袭击上了心脏。
“啊……”楚三柒死命咬着牙，喉咙里冒出不甘的挣扎声，这一次他险些整个人瘫倒在地面上，怀里抱着的猫咪也跌落在地面上。
“不行……”那空灵的女声再一次响起在楚三柒的身后。
“喵呜！喵嗷！”一瘸一拐的猫咪少见地没有逃离楚三柒，它弓起身子，炸毛地咬着楚三柒的手腕袖口，不断发出代表着害怕与看见危险的低吼。
“啧……”咬了咬牙，楚三柒又一次站起来，汗水从他的布满泥土的脸庞上滑落，他抱起小猫，再一次开始了逃亡的狂奔。
……
“不行……”“不行……”“不行……”
那明明悦耳的空灵女声却仿佛可怕的催命符一般，每当楚三柒产生躲避的念头，或是朝着一处躲藏点跑去，心脏便会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般，传来的绞痛每每都像是死神的镰刀，却又在楚三柒即将扛不住的那一刻消失不见。直到后面，楚三柒只剩下不断奔走的念头，然而那黑色的潮水却不曾远离过他，他甚至感觉下一刻自己便会死于马蹄之下，一阵又一阵的绞痛混乱了他的思维，双眼开始失神。
【也许我早就死了吧……】全身的力气耗费干净，也许是无力逃亡，也许是觉得这样死了也好，他的脚步逐渐变慢，变成踱步。
长时间的奔跑，楚三柒早已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不过认真说来，从自己苏醒的那刻他便没有搞明白自己的情况。
眼前出现了一栋破旧的小木屋，尽管似乎遭受过暴力摧残和火焰焚烧，门扉早已不知道消失在何处，但它依然尽可能的保持着自己原本的形状。
【这个屋子……做坟墓似乎也不错？比起死在外面的尸体，我还有个地方躺，真是好上太多了。】
此刻的楚三柒双眼早已涣散，怀中的野猫也在一路不断呼喊之后精疲力尽，只能发出一丝丝沙哑地嚎叫。
看了看怀中的野猫，又看了看周围荒凉的野外，楚三柒走到屋子附近，拾起一把早已碎掉一半的短剑，尽管破碎，但短剑残缺的剑刃依然颇为锋利。
一人，一猫，一把破碎的短刃。
楚三柒走向那栋屋子，这一次，那该死的绞痛和空灵的女声却没有再次响起。
【呵，你也同意我死在这里是吗？】
脑海中突然产生的念头不由得令自己哑然失笑，恢复了一点精力，他走向那栋小木屋。
破旧的木屋失去了门扉，为了坚固也没有设置任何的窗户，楚三柒孤零零地走入了木屋中的黑暗。
【好奇怪！哪里不太对……】
尽管可能早已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但本能的第六感却依然告诉他：这个木屋里还有别人！
身体随本能地想要躲闪，但是来不及，才刚刚转过身，上半身便仿佛好像被什么坚硬之物冲撞到了，楚三柒顺势被撞到了地板上，紧接着便是巨大的压力按压在楚三柒的胸口之上。
【钢铁？……铠甲？】
不够明亮的屋内让楚三柒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并不清晰的人影将自己的小腿放到楚三柒胸口，强有力的跪压卡住了楚三柒的呼吸，眼前渐渐出现一块又一块的小小的黑色正方形。
楚三柒知道，到自己即将失去意识。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隐隐约约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着他的脸庞。
努力对焦，顺着垂到脸上的黑丝往上看，借着门外洒进的微弱月光，楚三柒看见一对眸子，只是楚三柒却没办法从里面看出任何感情，下一刻那对眸子的主人便把冰冷锋利的短刃刺进楚三柒的胸口。
楚三柒却依然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冰冷的宛如插进身体里的剑刃。
也许那对眸子是有颜色的，但那也一定是被妖冶的红色月光染上的。
楚三柒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他似乎听到旁边有人在大喊些什么？原来这个木屋里不止一个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