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旧人归思（一）
云芳城确实是一座极其奢华的都城。
区别于其它都城，这里不只是热闹，更多的是无处不在透露着华贵。远处的玉宇琼楼错落有致，近手的房屋绣闼雕甍，沿街的每家店铺底下都有宫灯挂着，红色的纱织裹着温暖的光，翎说里面装承着的都是长久不熄的人鱼烛火。
白景梦边走边看，由于鬼市已经开启，人也跟着变多，几乎到了连摩肩接踵都无形容人流拥挤的地步。白景梦和翎在过往人潮中被挤过来挤过去，即使翎已经很努力地把白景梦往臂弯里回揽，依旧避免不了偶然间地错开。
白景梦探手，用手指头勾了勾翎的袖衫，没有什么特别的念想，纯粹怕自己走散了这地儿他可人生地不熟的，连小竹屋怎么回去他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白景梦唯一能想到和翎身置茫茫人海还不走散的方法就是手牵着手了。
可他又觉得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逛夜市似乎有点那什么味儿虽然在流自城的时候自己也这么干过，但那时候翎毕竟是小孩子模样，论个头还比他矮半个脑袋，怎么可能横生绮念。
有冰冰凉凉的触感回传到白景梦的指尖，白景梦知道那是翎的手，翎是妖族，身子骨一直都比较冰凉。
翎浅浅淡淡地笑，满眼都是白景梦，他也用手指头勾了勾白景梦。白景梦没有看翎，满目流连着热闹的集市，可他的余光瞟见了翎的笑容，也不自觉地跟着流露出笑容。
于是白景梦有些好玩地用手指头又勾了勾翎，翎也再一次用手指头勾了勾白景梦白景梦勾勾翎，翎勾勾白景梦，白景梦勾勾翎，翎勾勾白景梦两个人就像在用食指进行谈说，你一下我一下，每一次勾勾手指都能得到对方的回应。
隔着人来人往，白衣的少年和红衫的男子相互紧扣着食指这样就能够不再走散了吧。
“好了好了，别勾了吧”白景梦掩不住脸上的笑意，他确实被勾勾手指这个无聊小动作给逗乐了。
“好的好的，我的手指也要不听使唤了。”翎也跟着说。
两个人无言静默了一息，在来往人群中相互对视，而后捧腹大笑，周围的人投来古怪的眼神，白景梦和翎依旧笑得很是开心，乐此不疲这就是少年人的快乐吧，如此简单。
“不过话说回来。”白景梦保持着和翎食指相扣的、自以为的、并没什么不妥的姿势往前走路，“翎之前说只有北门这边的城景和战役前相差无几，战役可是指十八年前那场三界混乱的战役？”
翎点点头，“那场战役持续了三年，云芳城内很多地方都被毁坏得差不多了”
白景梦挑挑眉毛，自以为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不过十八年前那场战役只有北门没被毁也太奇怪了吧？”
翎愣了一下，侧首对上白景梦的眼神，忽而笑着摇头道，“不是只有北门没被毁，而是云芳城的城主只记得北门这边的模样，所以云芳城修复时也只有北门这边的城景和战役之前相差不多。”
白景梦眨眨眼睛，一时语塞。
“不是哥哥所想的阴谋。”翎一语道破。
白景梦瘪了瘪嘴巴，小有不开心地别过头去看摊贩买卖的小玩意儿——
我|操！
他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一把吊在翎的身上！
摊桌的后面是一团乱糟糟的头发不，准确来讲是个头发极长的女人。不过她的头发实在太长了，不仅拖在地上，还遮住了脸，白景梦回头那一瞬还以为自个儿撞上了发鬼！
“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鬼！”白景梦吊在翎身上大叫。
“没事的没事的，这是发鬼，哥哥。”翎拍拍白景梦的后背安抚。
“不是问你这是什么不对？！还真是发鬼？！发鬼怎么在这里？！”
“嘻嘻嘻嘻嘻买买买”
发鬼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白景梦一阵毛骨悚然。没有正脸，所谓的发鬼本就是前后面相皆是头发，白景梦只能看见两只干瘪的手骨穿过了蓬垢的头发，摆弄着摊桌上的铃铛。
“因为鬼市已经开启了啊。”翎说，“这边接近红色门坊，所以摆摊的鬼魂也越来越多。不过哥哥不用担心，这些鬼魂都不会伤人，只是单调如一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白景梦咽了口唾沫，投去一个将信将疑的眼神。
翎肯定地点点脑袋。
白景梦古怪地瘪瘪嘴巴，腾出一只手试探性地伸了过去他在距离发鬼一尺左右的地方晃了晃手。
好像确实没有反应？
如同翎所言那般，发鬼对于白景梦的行为置若罔闻，依旧自顾自摆地弄着摊桌上的铃铛，发出阴森骇然的笑，“买嘻嘻嘻嘻嘻姻缘，缘”
“是吧，真的不会伤人。”翎冲着白景梦笑。
白景梦长舒一口气，算是放下心来，他点点头，目光落到翎的红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挂在翎的身上！
白景梦浑然一个激灵，赶紧跳下来胡乱抓了个摊桌上的铃铛询价，“这，这这怎么卖啊！”
此时此刻，他哪管正对着是人是鬼，脑子里只觉自个儿把脸都丢尽了，恨不得原地挖个粪坑一头栽进去堂堂一个为仙之人居然惧怕世俗邪祟，这说出去得是多么天大的笑话！
“这怎么卖啊？怎么卖？”白景梦又问，满脸苦水，抓着铃铛想要尽快转移话题。
翎呆了一下，无奈地笑笑。
“三，三十银两嘻嘻嘻”发鬼用手指了指白景梦掂着的小铃铛，“姻缘缘”
“噢”白景梦装模作样地点头，作出仔细品味铃铛的样子三十银两三十银两他突然跳了起来，惊呼，“三十银两？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姻，姻缘姻缘三十银两不贵”
“姻缘？姻缘铃铛么？我没什么姻缘，也不用结姻缘，你便宜一两卖我个吧。”白景梦说。
“便，便宜便宜”
白景梦点点脑袋，“嗯嗯，便宜便宜”
“二十九，二十九银两嘻嘻嘻”
白景梦差点当场晕厥，我让你便宜一两，你就当真只便宜一两？！
他翻了个白眼，端起铃铛细看，金色的宽线横在铃铛最外一圈，像绸缎的模样。铃铛底部有类似于藤曼一样的蓝黑色条纹婉转弯曲，纹路的边缘是金色勾线要说好看倒也确实好看，可这个金色只是漆料吧，又不是纯金。
白景梦拿起铃铛摇了摇他发现这铃铛还没有声音？别说铃铛里面该有的铜丸，甚至连石子都不见影扯犊子，这不就一个铃铛壳么？有必要卖这么贵？
“不好意思，不买了。”白景梦立马规规矩矩地把铃铛放回去，一是觉得不值价，二是兜里没那么多钱，讲道理，还好今天吃饭没花钱，不然早就两袖清风了。
“就买这个吧，哥哥。”
翎拿起白景梦刚放下的那枚铃铛，白景梦连连摇头，一个劲儿地冲翎使眼色，表示这玩意儿不值价得很，不能被坑了。
翎压在他后背低声道，“这是真正的发鬼，你拿了她的东西不买，晚上可是会千方百计地来找你的”
白景梦侧首，投去一个古怪的眼神，翎无辜地点点脑袋，清澈乌黑眸子里倒映着白景梦的面容好吧，白景梦信了，他没理由不相信翎，即使翎是在逗他，但他也觉得要防范于未然才好他才不想被这些糟糠子的东西给缠上。
“不过这个真的太物不值价了。”白景梦还是心有不满，“就是一个铃铛而已，也没有金银点缀，简直比三生楼里的那些劣物贵卖的还要物不值价。”
“也不尽言。”翎摇头，“这些铃铛由鬼界孟婆所作，一生只买一次，一人只有一枚。”
白景梦挑眉，这让他想起了在上盈城逛夜市那次翎欲买红豆骰子的模样，心说这家伙不知该说是心地单纯还是浪漫，竟然会信这等胡话。
“不过这铃铛可不会响。”白景梦补充说，“你买回去做什么？”
“不是给我买，是给哥哥买。”翎笑了笑，“刚刚哥哥选中这枚铃铛的时候，这枚铃铛就已经是你的了，没办法再为别人而响。”
白景梦眼角一抽，心说这邪门的说法不就是摆明了强买强卖吗。
“不过我可没那么多钱。”白景梦说。
“我拿起的，自然由我付钱，就当是与哥哥结缘的赠礼。”
翎笑笑，把铃铛递给白景梦，白景梦拿着铃铛挤眉弄眼地翻瞧，硬是想把这铃铛值价三十银两的理由给找到——
发鬼忽然抬头，白景梦猛地一抖，差点摔了手里的铃铛。像是被雷劈中，他正对着发鬼蓬垢的长发，发鬼没有脸，却像是在死死盯着他，强烈的感觉仿佛针扎在背，令人头皮发麻。
“一生初遇，方可闻止一次，应命中之人天赐良缘而响嘻，嘻嘻嘻嘻嘻”发鬼又低下头去，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