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跟踪者

    我们在石山镇休整了一天，因为大家都要先前往莫萨尔城，所以还可以同行一段路程。我在途中几次尝试召唤寒冰元素，都以失败告终。维勒斯表示我的咒语和手势都没有瑕疵，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我的法力不足以施展这个级别的法术。

    马戏团的团长做出和依兰杜尔一样的判断，他认为我在魔法之道上天赋不错，只是可惜入门太晚。但和玛拉祭司不同的是，维勒斯安慰我说，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擅长的领域，又不乏良师益友，自然应该修习不辍，或许难以成名立万，但总可以无愧于心。

    “伦德兄弟，依我愚见，精灵固然长寿，但也不是永生不死，试想你我魂归各自信仰的神明之时，可会了无遗憾？既然难免心有不甘，何不随心所欲，快意人生呢？”

    维勒斯和依兰杜尔的话各有道理，我说不出谁对谁错。或许他们只是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和感悟，给出自己认为合理的建议而已，至于我的路要如何走，还是得由我自己做出决断。

    石山镇到莫萨尔城颇有一段距离，马戏团又没能买到新的马匹，所以我们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值得庆幸的是，沿途没有再遭遇强盗。索希尔还没有从失去兄弟的痛苦中走出来，他选择留在石山镇为维德守灵。海尔吉和阿吉斯一路上都在学习变戏法，导致维勒斯每天都提出让我们加入马戏团的建议。

    临别之际自是又一番依依不舍，我和维勒斯各自表演了一段“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之类的贯口，海尔吉也笑靥如花地挥手作别。维勒斯计划沿着亚尔河折向南方，进入雪漫领，而我们则留在这边继续“猎熊”。

    向北穿过一道峡谷，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正是亚尔边境领的首府莫萨尔城。

    亚尔河发源于雪漫领中部的灰沼泽山，一路蜿蜒向西北流去。这段平缓的上游区域汇聚了几条细小的水流，在奥瑟姆一带分成两股。西侧的支流在龙桥镇附近汇入卡斯河，而东侧的支流则穿过一段地势陡峭的山岭，一头扎进苍原领和哈芬加尔领之间的洼地中。亚尔河在这里弥漫泛滥，形成了名为德拉奇克迈尔的大片沼泽地。

    莫萨尔城就位于这沼泽地带的南部边缘。它的存在击碎了所有人对于“依山傍水”的美好印象，这里阴冷、潮湿，十天里至少有七天会下雨下雪，没有雨水的日子里，若有实质的灰白色浓雾充溢天地之间。整座城镇有三分之二修建在水面上，靠着粗壮的木材勉强挣扎着，远离腐烂的泥淖。这些木材需要频繁地检查和更换，以免它们托举的建筑被永不餍足的深渊吞噬。如此一来，伐木场便成为了这死气沉沉的角落里，难得生机勃勃的产业。

    腐败的瘴气和恼人的蚊虫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人畜的血肉，为了抵御它们的侵袭，居民们不得不寻求药剂师的帮助，这也催生了莫萨尔城赖以生存的第二大产业——炼金术。镇痛、驱寒、除病、祛毒这四类药剂，可以说是住在这里的人们家中的必备品。而祛毒药剂又根据毒源不同而种类繁多，若仅是一般的蚊虫叮咬倒还好说，别管哪个种类的都多少能管点用，可要是被毒蛇甚至寒霜蜘蛛咬伤，就非得专门的特效药才能治愈，而最严重的莫过于查鲁斯之毒，不仅需要特效药，更要及时治疗，否则性命难保。

    也正因如此，莫萨尔城中遍布大大小小的药剂店，其中最知名的莫过于魔术师小屋。这家店属于一位名叫拉米的女炼金术士，而她的丈夫正是背斧氏族的乔尔根，此人不仅是大衮剃刀刀柄的保管者，还经营着城里规模最大的伐木场。夫妻二人分别从事最有“钱途”的事业，又是各自行业里的领头羊，这是名副其实的莫萨尔城首富家庭啊。

    我们淋着午后淅淅沥沥的小雨进城，就近找了一家投宿。在游戏里，莫萨尔城只有默塞德客栈一家旅店，但它位于城北，去那里意味着我们要在湿滑的泥地上多煎熬至少半个小时。何况我们只是在这里采买一些补给，就继续向西前进，选择靠近南方官道的地方落脚，自然是更为方便的。

    旅店里出乎意料的热闹，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大堂，有的高声吆喝，有的闷头喝酒，还有些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这里不像大城市那样，禁止虎人和亚龙人入内，所以哈由兄妹并未引起人们的关注。事实上，大堂里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长着尾巴，还有三个青面獠牙的兽人。店主人是个中年诺德男人，似乎并不健谈，他收了钱，将我们引到房间里，懒洋洋地扔下一句“要吃饭去大堂”，就转身走掉了。

    海尔吉蹬掉了鹿皮靴子，露出被雨水泡得发皱的双脚，又抓起床上的被单，想要擦一擦头发。啪！一条原本藏在被单下睡觉的蝎子掉在地上，它举起一对大螯伸了个懒腰，迈开四对长腿，咔哒咔哒跳起踢踏舞。可惜观众们似乎并不欣赏它的表演，一把匕首从天而降，结束了它短暂而又无忧无虑的一生。海尔吉小心地控制着左手的火舌，很快就把刀尖上的舞蹈家打扮得外酥里嫩，焦香四溢。阿吉斯吞了吞口水，开始在另一张床上寻找大自然的馈赠。

    尽管屋子里的条件差强人意，我们还是决定不到大堂里去凑热闹。那群人不仅种族各异，职业也是五花八门，有的腰间别着匕首，有的披着法师袍，还有的衣着普通，看不出身份。这么一群三教九流凑在一处，谁知道是不是干正经营生的，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第二天，我们向老板询问了市集的所在，就背着路上打来的皮子钻进了清晨的浓雾之中。按照分工，哈由和阿吉斯摆摊卖货，我和海尔吉则去采买，巴巴斯被留在旅店里看守行李。莫萨尔城内水网纵横，让我想起了前世听说过的水城威尼斯，这里的人们也会用小船作为交通工具。有的时候两家店铺看着很近，中间却隔着一道水沟，偶尔冒上来的泡泡提醒着附近的人，这看似徒涉可过的几步路，实则直通灵魂石冢。每当遇到这种情况，就要就近找到船家，花上一两个塞普汀，便能安全地到达彼岸。只是如此一来，我和海尔吉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更不要提周遭都是白茫茫一片，根本无从寻找标志性的建筑物。

    “哥哥，快过来看，这家店我们先前来过，对不对？”

    海尔吉踮着脚，查看路边一处店铺的招牌后，向我招了招手。

    她说得没错，这家店铺我有印象，因为它是为数不多的有水果可卖的地方，尽管那所谓的水果只是几个酸涩坚硬的青苹果，但我仍然愿意掏钱将其收入囊中。海尔吉和哈由都是极出色的猎手，托二人的福，我们一路上并不缺少肉吃，只是在维生素和膳食纤维的摄入方面比较成问题。可惜莫萨尔城乃至整个亚尔边境领，几乎都没有像样的农田，所有的农作物都严重依赖其他领地的供应。店主说，按以往的情况，他的货都是三天之内就会售罄，然而最近前线战事愈发吃紧，不久前城里又有人家中失了火，搞得人心惶惶，一片大乱，这才剩了几个没有卖光。

    “这么说来，我们过去的二十分钟算是白走了，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

    我来到海尔吉的身边，眯着眼睛辨认方向，盘算着我们是不是应该等雾气散一些再走。小丫头凑上来，搂住了我的手臂。

    “有人在跟着我们。”

    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又换作正常的音量。

    “是啊，所以我们应该往回走，你说对吗，哥哥？”

    海尔吉把一只冒着冷汗的手塞进我的手中，另一只手指着我的身后，那里是浓雾笼罩的街道和房屋，时不时有行人在一片灰白中钻进钻出。我来回扫视，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目标。如果只是普通的蟊贼或者劫匪，不会让见多识广的小丫头如此紧张，跟踪我们的人绝不简单。

    果然，海尔吉又一次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不是活人。”

    这个消息让我汗毛倒竖。天际常见的不死生物有三种，尸鬼、龙祭司和吸血鬼。尸鬼行动迟缓，智力低下，龙祭司生前地位高贵，死后一般都葬在宏伟的墓穴之中，二者都不大可能随随便便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更不会利用浓雾跟踪活人。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不死生物中最邪恶、最狡猾、最强大的吸血鬼了。

    “你怎么知道的？”

    “侦测亡灵。我在溅血王座的藏书室里找到一本书，上面记录了这个法术，我刚才用了。”

    我努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吸血鬼在天际也不算什么稀罕物，咱又不是没打过交道。按游戏里的情报，天际省九座城市中，和这些玩意儿扯上关系的就有三个之多。佛克瑞斯的领主有个吸血鬼祖先，我们就是靠着猎杀了这个叫威戈哈尔的家伙，才和老狐狸丹格尔搭上了关系。独孤城的宫廷法师也是夜之一族，这家伙至少服侍了两代至高王，而且非常高调地雇佣冒险者猎杀同类。而第三个与血族有关的城市，正是我们所在的莫萨尔城。

    我早就计划好了要路过亚尔边境领，自然也知道莫萨尔城中有一个名叫阿尔瓦的女性吸血鬼，她正潜伏在居民中间，意图秘密夺取城市的控制权。这个家伙的主人是强大的吸血鬼王莫瓦斯，而根据游戏中一本名为《不死之血》的书籍可以得知，莫瓦斯从前是一个吸血鬼猎人，他曾经向一位吸血鬼方面的专家请教不同种类的血族之特性。他的顾问慷慨地将自己的研究结果拿出来分享，莫瓦斯每次都迫不及待地对新知识加以验证。谁知这位专家本人正是西罗帝尔血族的一员，因其擅于伪装而瞒过了经验丰富的猎手，并最终偷袭得手，将莫瓦斯转化为自己的族人。

    这就是我在海尔根镇的时候，忘记询问辛迪的事情。

    莫瓦斯作为西罗帝尔血族的成员，与辛迪的家族是否有联系，双方的关系如何，其在亚尔边境领的谋划是否得到家族的同意甚至支持，以及我是否可以对其采取行动。

    当然，我并没打算主动招惹如此难缠的对手，所以忘了也就忘了，我们躲着点他便是了，谁知道对方居然找上门来？大概是我和海尔吉四处采购，一副挺有钱的样子，又明显不熟悉道路，这才让人见财起意。这雾一时半刻似乎散不了，我们恐怕没办法去和哈由汇合了。在游戏里，吸血鬼阿尔瓦住在城南，所以我决定往北走，找个人多的地方，比如默塞德客栈，这样她应该就找不到机会下手了。

    “海尔吉，你知道哪边是北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个问题让自己像个傻瓜，不过海尔吉并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她看了看笼罩四周的大雾，茫然地摇了摇头。既然我们两个都不认识路，又被有心人跟踪，可就不能再到处乱逛了。我拉着小丫头钻入小巷，三两步就跳上了一条小舢板。

    “老板，可以把我们送到默塞德客栈吗？”

    听声音的话，船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他胡子拉碴的嘴，以及笑起来露出的满口黄牙。

    “客人是来收药材的吧？这边离城北可有点远了，不过老头子知道最近的路，只要五个塞普汀就行。”

    我赶紧掏出钱来，催他开船。小舢板钻入浓雾深处，白幕四合，挡住周围的景致，只有船头破开死水的哗哗声，提醒我们正在前进。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座石桥突然浮现，小船驶过桥下，便停靠在岸边。

    “客人请下船吧。看见那小山了吗？二位只要翻过山头，就是默塞德客栈的后门了。这走水路才最是方便，若是在城里，雾气太大，你们外地人很容易就迷路了。”

    我嘴上道谢，心里却把这老头儿骂了个遍。这个倒霉地方是城郊，那所谓小山，其实就是莫萨尔城的墓地所在。我明明千方百计躲着鬼走，你却直接把我送到鬼窝里，我可真是谢谢你八辈祖宗了！

    可惜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上山了。我拉起海尔吉的手，却只觉一片冰凉，小丫头面无血色盯着我的身后。我连忙转身，却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慢慢从雾中浮现。

    “小姑娘，你还蛮机灵的呀，可比你身边那个笨男人有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