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萨维拉
这一顿晚餐非常丰盛，除了群猫心心念念的小猪炖蘑菇，还有来自索瑟姆的灰烬山药。蒸熟的山药剥去暗红色的外表皮，拌上少许蜂蜜后，捣成软糯的灰白色山药泥，再用洗净的双手搓成鸡蛋大小的圆球，摆盘后淋上两大勺雪浆果酱。至于享誉佛克瑞斯领的饺子，因为时间过于紧张，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阿吉斯在目睹我的厨艺之后，对于我会做龙虎斗一事已经不再怀疑，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不过她很快就开始在厨房里上蹿下跳地想要帮忙干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被赶走了，连端盘子上菜的活儿都没能领到，因为布赖斯和海尔吉一致认为，这家伙纯粹只是在找机会偷吃。
拉赫兰等人何尝见过如此盛宴，一时间人人奋勇，个个当先，一似狡狐入鸡舍，恰如猛虎荡羊群，直杀得汤水四溅，杯盘狼藉。阿吉斯整张猫脸埋在碗中，大口咀嚼的同时还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引来卢西亚嫌弃的目光。
我在吃饭的时候告诉海尔吉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哈芬加尔领。这丫头淡淡地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她不慌不忙地处理掉自己的那份食物，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和布赖斯、卢西亚对视一眼，三个小丫头一起离开了餐厅。
阿吉斯舔干净了自己所有的餐具，左顾右盼之后，抓起了卢西亚的碗，一仰头将里边的汤汁倒进嘴里。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灌了一口麦芽酒，这才勉强压了下来。哈由盯着拉赫兰，朝阿吉斯努了努嘴，示意自己的表弟管一管他的妹妹。可惜拉赫兰会错了意，学着阿吉斯的样子，端起了布赖斯的碗。
我觉得自己应该受不了第二轮的打击了，随手撕了半块面包堵在嘴里，仓皇逃离了餐厅。没过多久就看到哈由拎着阿吉斯的颈子走了出来，小女猫正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的嘴唇。对于我要带他们出远门的事情，表兄妹俩都没有表现出意外或者紧张，只是嘻嘻哈哈地回答“知道了”。
我感觉受到了大家无声地鄙视。不论是海尔吉，还是哈由和阿吉斯，为什么对于深入帝国军团控制区，完成魔神交付的任务，都表现得如此冷静？那样子就好像我是要带他们出去旅游一样。只有我一个人临深履薄，战战兢兢，生怕出了岔子。是我胆子太小了吗？两个虎人都是年纪不大就背井离乡闯荡天下，哈芬加尔领和佛克瑞斯领在他们眼里可能真的区别不大。至于海尔吉，这丫头性情大变，我有点看不透她了。
我只有自己盘算着整个计划。目前来看，难点在于旅途的后半段，离开苍原领之后，我们将面对亚尔边境领的沼泽地，这可能比面对帝国士兵的刀剑更危险。而魔神美瑞蒂亚的任务，我方有巴巴斯这个无敌坦克，想来难度不会太大。我对于如何穿越沼泽地形毫无经验，能想到的只是准备一些备用的火把和引火物，这些东西在松林密布的佛克瑞斯领不难制作，到了潮湿阴冷的亚尔边境领就不好说了。
武器装备这方面，因为我们打算伪装成外出打猎的两对兄妹，自然不宜太过招摇。伦德给我置办过一套质量很不错的皮甲，原本是为了狩猎用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长枪这东西太扎眼，还容易让人联想到佛克瑞斯的军队，肯定不能带去。而波拉的誓剑，无疑会将我的身份指向刀锋战士会，托独孤城那群软蛋的福，梭默在哈芬加尔领横行无阻，要是被他们撞见，免不了会起冲突。
我轻轻抚摸着剑鞘，这柄宝剑自从到了我的手里，几乎没有用武之地，波拉若泉下有知，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只是眼下我的势力弱小，真的不敢造次，但愿有朝一日，它的霜刃能再次痛饮梭默的鲜血。
我最终选定了罗德送我的钢剑和里盖尔送我的铁匕首，再加上一张长弓。在溅血王座休息了两日，我们一行二人二猫一狗，出发前往海尔根镇。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得去和唐娜打个招呼。
唐娜的住处多了一个名叫萨维拉的暗精灵女孩儿，我进屋的时候，她正在手脚麻利地收拾房间，擦擦洗洗。判断精灵这种长寿种族的年龄是很困难的，即使暗精灵的平均寿命比高精灵短得多，但也肯定远远超过百年，至于他们的幼年期和青春期是多大年纪，我就一无所知了，只能根据人类的经验，判断萨维拉大概处于和卢西亚差不多的发育阶段。她是施泰因在两周前从一个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现在作为侍女伺候唐娜的起居。
海尔根镇在重建之后迎来了几波人口扩张。第一批入住者是从松木瞭望塔追随里盖尔的弟兄，他们安定下来之后，纷纷联系自己的家人搬来。第二批就是老爹收容的瑞驰人难民，他们对于重返瑞驰领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要能有个苟活于乱世的安身之所就知足了。在我们击败帝国军团之后，佛克瑞斯领重建的消息随着俘虏们的家书传遍天际，海尔根镇也迎来了更多的到访者。他们当中，有的是在故乡生活不下去的流民，有的则是周游各地追寻财富的行商，其中不乏以贩卖人口为生者。
我对于掺和这种事的人极度反感，并且一直以来都主张购买者应该与拐卖者同罪，然而这个异世界的残酷现实就是，买卖人口并不被视作犯罪。贵族和富商都热衷于从人贩子手中购买奴隶，而且年龄越小越好，从小调教的奴隶一般拥有更高的忠诚，经常在日后被自己的主人委以重任。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却又没有合适的理由责备操办此事的施泰因。这混小子竟然对自己的行为还颇有几分自得。按他的说法，像萨维拉这个年纪的小丫头，要不是被我这样正派的贵族买下，极有可能流落到烟花柳巷中去，若是被嗜好瘦马的变态盯上，精灵漫长的成长期会成为她难以苏醒的噩梦。考虑到我目前的身份，我的母亲也确实应该有个贴身婢女，所以施泰因果断垫钱出手，救萨维拉于水火。
此等歪理邪说竟然还振振有词，我几乎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愤怒和反感。施泰因这厮何其机灵？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快，躬身行礼告退，过了一会儿又敲开房门，把留在屋里打扫的萨维拉也带了出去。旅店房间的隔音不大好，我隐约能听到施泰因斥责萨维拉打扰我和唐娜聊天，以及女孩儿夹着哭腔的道歉。
这兔崽子把在我这受的气，都撒在萨维拉身上了！
寄人篱下的辛酸哪……我今天才在这小女孩儿身上有所体会。
前世的老郑是个挺不错的老板，除了给的钱少之外无可指摘，这一世的里盖尔自不必说，包吃包住还送我一个孩子。我自己多蒙他人照顾，却反过来欺凌弱小，别管施泰因的行为是否出自我的授意，至少御下无方的账总归要算在我的头上。
罪恶感涌上心头，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萨维拉那孩子很好，你不要嫌弃她是个精灵，让她留在我身边吧。”
唐娜拍了拍我的手，给萨维拉说情。我点点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打开了屋门。
“施泰因，取纸笔来。”
我把萨维拉和取来纸笔的施泰因领进屋里，坐在小桌旁开始写信。
“施泰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萨维拉的事你做得很好，母亲和我都很满意。既然母亲在这边已经有人照顾，那么你可以返回溅血王座堡垒了。回去之后听莱迪亚的安排，我交给她的任务非常重要，你务必协助她做好。另外去找一下伦德，把这封信给他，让他把买萨维拉的钱报销了，再给你多发一个月薪俸。”
施泰因眼中的欣喜一闪而过，他恭谨地接过我写给莱迪亚和伦德的简短信笺，俯身行了一礼。
“能为大人略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大男孩还不到二十岁，心思却不简单啊。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贪婪之人，只是世人不可能都像你一般重义轻财，我总得让他们看到勤勉做事的人会得到怎样的奖励。所以你还是得收下这点小钱，就当是给别人打个样吧。”
施泰因被打发去收拾行李，他离开时脚下生风，估计是早已厌烦在镇子里伺候老妇人的工作了。萨维拉被我留在屋子里，继续她之前的打扫，并被告知她不会打扰到我们母子。暗精灵女孩儿笨拙僵硬地施了一礼，小心翼翼地开始工作，生怕弄出声音来再惹我生气。
我并没有告诉唐娜外出的真正目的地，只说自己要去别的领地办事，估计会离开一段较长的时间，然后又和她聊起佛克瑞斯城里盖房子的进度和艾瑞克与安吉的婚事。唐娜自然是不在意房子大小的，还叮嘱我不要为这些小事得罪了南雅总管。而比起艾瑞克的婚事，她更关心我是否有心仪的女孩儿，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莱迪亚很久，听说莱妹受伤后，又埋怨我没有早说，并打发萨薇拉去找施泰因，让他带一些零食作为慰问。
我虽然明确表示自己和莱迪亚只是上下级关系，并无男女之情，但是唐娜能听进去多少就不得而知了。天际的普通百姓，一般二十岁左右就会结婚，十五、六岁成家的都不算稀奇，家里穷的女孩儿，甚至有十三岁就嫁人的。所以也怪不得唐娜心急，只是我自己确实没有心情去开启一段感情。我和里盖尔当然是不可能了，但让我在她大着肚子的时候，去和别的女人谈情说爱，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我只好推脱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男爵，自然要娶一位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为妻，而佛克瑞斯领并没有适龄者，只能看其他领地有没有愿意联姻的家族。唐娜叹了口气，旋即又笑着她不该催我，只是自己想早点抱上孙子而已。
孙子倒是好说，但是得随别人的姓……
唐娜的担心，我其实也能多多少少猜到一点。我毕竟只是个泥腿子出身，即使能和世家联姻，贵族小姐也未必看得起我们母子，平日里翻个白眼，甩几句片汤话，这样的婚姻哪可能有什么幸福可言？正常人结婚，图的不就是个琴瑟和谐、长相厮守嘛，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远比各自的身份地位重要的多。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自然是一眼就看出莱妹对我的忠诚和尊敬，所以明里暗里地撮合我俩。
我借口要和霍里克男爵谈公事，逃离了催婚现场，溜进海尔根的内城堡垒，轻车熟路直奔里盖尔的房间。敲开屋门，一股冷风从我身后灌了进来。小剑齿虎无奈地抱着肚子坐在床上，可怜的孕妇现在被禁足养胎，屋里常备两个侍女，连喝水如厕都不用起身，活脱脱上演一出铁窗泪。这让闹腾惯了的前强盗头子极度烦躁，当然倒霉的就是那两个贴身女仆了。
“你挂那么高是打算给巨人看的吗？对了嘛，左边，左边往上一点。好，好……不好，还是应该挂在这边，这边光线好……”
此时二人正被指挥着往墙上挂一幅画，里盖尔一会儿嫌位置太高，一会儿又说没有摆正。好不容易挂好了，踩着凳子的女仆脚还没沾到地面，领主夫人又决定把画挂在另一面墙上。
“呦？洛克尔大人今天怎么居然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我了？”
“哪有什么百忙啊？就是跟着艾瑞克去弄死了斯库纳，这不完了事就赶紧过来了嘛。”
自打进了这扇门，我就一直觉得脊背发凉，再加上里盖尔的阴阳怪气，让我只能赔着笑脸讲一讲窗外发生的故事，妄图哄她开心。
“哦！艾瑞克啊，就是你那个拐走了安吉的好兄弟吧？”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你们先出去，我和洛克尔大人说点事。”
里盖尔翻了翻怪眼，冲着侍女们摆了摆手。
“是，夫人。”
两个侍女竟然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屈膝行礼后落荒而逃。
“这……你现在的身体……可以吗？”
“你想得美！”
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坐在我面前的里盖尔突然露出令人玩味的笑容，与此同时，一把冒着寒气的匕首抵在了我的背上，熄灭了小腹中翻涌的热流。
我的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
“所以，我现在该称呼您骑士大人，还是男爵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