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普通人
“你的意思是，矿场的俘虏可以攒工分赎身？”
伦德点了点头。
“是，但是赎身之后必须在溅血王座定居。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俘虏基本上都是天际本地人，诺德人居多。这些人要么家里穷，一年到头能不饿死人就不错了，哪里能凑来几百个塞普汀？还有的，干脆家里就没有人了……”
伦德自己就是孤儿，而且性格孤僻，否则他也不会甘心躲在这个小城堡里，说到这些和他境遇相似的人，难免心有戚戚。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抿了一口，努力地稳住因激动而颤抖的嗓音。
“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图留斯将军了。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天际难民遍地，图留斯如果愿意，完全可以用五分之一的价格雇到其他人，又何必把钱送给自己的对手呢？反正这些人上了战场也只是充数。索拉夫说俘虏里训练水平比较高的也就占两成多点，否则也不会被我们那么轻松就冲垮了。我琢磨着，如果有可能，还是给他们指一条活路，正好我们也需要人。”
伦德说的在理，佛克瑞斯领偏安一隅，就算我们招人的消息能够散出去，也未必能有多少人愿意抛家舍业地跑来这里。就算来了，恐怕也会优先考虑佛克瑞斯城和海尔根镇，那两个地方居住条件更好，养家糊口的生计也更多，我们竞争不过的。
“我看可以，就按你说的安排。”
伦德笑着摇了摇头。
“你觉得可以是不够的。这些俘虏是属于领主的，赎金也是交到南雅总管那里，她再来联系我们放人。你最好是能争取到丹格尔大人和里盖尔夫人的支持，再把这个想法提到议会上讨论，可别落人口实，给你扣个私吞战俘的帽子。我觉得按南雅总管的做事风格，你想把这些人留下，得出钱。”
南雅这厮……肯定干得出这种事！不对啊，丹格尔不是曾经承诺过，俘虏的赎金交给我，用来弥补别墅停建造成的损失吗？对于我的疑问，伦德回以一种同情的眼神。
“你觉得南雅总管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总之我们手头的钱不多了。之前盖房子的时候预支了材料和人工的费用，从蒙托亚夫人那里买书又花了一大笔，这边城堡的日常开销也不是个小数字。所以你得想办法搞点钱来，不然我们之前说的起炉炼铁什么的，就都是痴人说梦了。我这个人缘你也知道，肯定是借不到钱的，所以只能你去。不过说老实话，丹格尔大人和霍里克大人手上也未必宽裕。”
“钱的事，你留意一下灰鬃家的那个阿武斯特恩。你不是和那群俘虏挺熟吗？他正好想找那些人打听事情，你给安排安排，看看能不能套个近乎，让他找家里能管事的人借点。还有虎人商栈，你也试试看，我这次又带了几只猫回来，回头分一个给你做手下。至于人的事，你可以先放一放，等我从哈芬加尔领回来再说，只要图留斯不肯掏钱，这些人早晚是我们的。说到哈芬加尔领，海尔吉最近怎么样？”
伦德的脸垮了一下，他其实是很不愿意和人打交道的，尤其是虎人。不过我俩终归是聊完了正事，他也就放松了下来，再次斟满了我手中的酒杯之后，坐在我的对面。
因为卢西亚的缘故，伦德对住在城堡里的另外两个小丫头多少上了点心。因为布赖斯和海尔吉都在习武，所以两个姐姐做基础训练时也拉上了卢西亚。可怜的西罗帝尔女孩儿本来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性格，刚开始的时候累得差点吐了血，坚持一段时间后倒是颇有成效，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
下午的时间，卢西亚会在伦德的办公室里工作，布赖斯则继续跟着卡斯特训练。十五岁的红卫女孩儿展现出了相当高的习武天赋，而她为了证明自己，又格外勤奋，因此进步神速。卡斯特曾说，照这样下去，再过一个来月，布赖斯就可以去找瑞雅了，这比红卫女侠给她定的期限足足提前了三分之一。
每天晚上，布赖斯和海尔吉会陪着卢西亚在图书室里读书，以此作为卢西亚早上陪她们二人锻炼的回报。根据伦德的观察，布赖斯这么干还有另一个原因。卢西亚和瑞雅同在海尔根镇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很熟悉。于是布赖斯正在努力修复自己和卢西亚的关系，以便从这个小妹妹身上套出未来导师的喜好。目前已知的情况是瑞雅很喜欢吃牛肉，布赖斯一度缠着伦德养牛，结果当然是遭到了断然的拒绝。
或许是被布赖斯的勤奋努力所感染，又或者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天才少女、佛克瑞斯领u18无敌的人设，海尔吉在没有导师监督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早晨训练体能，上午练习射箭或者格斗，日餐过后以炼金术作为休息和消遣，下午研究魔法，晚餐后的读书时间，她和卢西亚着手整理那些破损的书籍残页，按内容归类，尝试进行复原工作，傍晚的时候，另外两个丫头睡下后，海尔吉还要再冥想一段时间。
她似乎还在专门寻找有关瑞驰人历史和神话的记录。据卢西亚说，所有包含这类内容的纸张或书籍，海尔吉都反复阅读过，而且做了非常详细的笔记。这些笔记的篇幅甚至已经超过了原稿，所以卢西亚怀疑海尔吉扩写或补充了很多部落里不外传的事情。但是海尔吉把笔记锁在一个小柜子里，并且当着另外两个女孩儿的面，给柜门打上了一道闪电符文。
“你说海尔吉已经能够施展符文类的法术了？”
这丫头，又精进了啊，还不知道她这一路上会怎么嘲笑我呢。我现在倒是挺期待她能像从前那样，一脸得意地在我面前炫技，而不是依然沉浸在佐尔坦死去的悲伤中。
“卢西亚是这么说的，这丫头还是靠谱的，一般不会乱讲。海尔吉这么严加看管，肯定是不希望她们两个看到，布赖斯和卢西亚都不敢去问。除了这点之外，海尔吉没什么异常的举动了，卢西亚说她似乎比较喜欢诗歌和戏剧，每次读书都很安静专注，不像布赖斯坐不了一会儿就到处乱走。”
“这个卢西亚，快要成为你的线人了啊。”
伦德苦笑了一下。
“我可没兴趣偷窥小姑娘的隐私。但是这孩子很可怜，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儿不一样。布赖斯和海尔吉在同龄人中都是佼佼者，卢西亚夹在她们两个中间，很自卑。所以她有的时候会和我聊聊天，可能因为我们都是普通人吧。”
这就是学渣面对学霸的无力感啊……还是两个学霸……其中一个更是连魔神都眼馋的天才学霸……
我把福根儿倒进自己杯里，和伦德碰了碰杯。
“我理解，我们都是普通人。”
伦德翻了个白眼。
“你理解个鬼！你算哪门子普通人？”
“我怎么就不算普通人了？巴巴斯，就是老跟着海尔吉的那条狗，那家伙其实是个魔神。它说过，我的天赋很差，运气也不好。话说起来，那狗回来了吗？”
“回来了，每天跟在海尔吉后边……你等等……你说那狗是什么？”
“魔神啊，你不知道？”
这一次换成伦德往嘴里灌酒了。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啊？你说说，洛克尔，你见过哪个普通人，有事没事就和魔神混在一起的？你知道我在面对你和艾瑞克的时候，压力有多大吗？艾瑞克加入了战友团，还给大家解决了过冬的粮食。你就更不得了，离家大半年，回来就是骑士大人了，几个月之后又成了男爵，老家现在都已经是你的封地了。我都能想象到洛里斯泰德镇的乡亲是怎么议论你们的，而我呢？呵，一个差点被耗子咬死的倒霉蛋，只会狗仗人势、盘剥敲诈的酷吏。幸好我没有家人，不然在镇上肯定抬不起头来。”
伦德晃了晃空酒瓶，瑟缩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盯着满屋子的文件，长叹了一声。这声叹息吹走了酒精带给我的那一点点飘飘欲仙的感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颓丧的伦德。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出一副知足常乐、沉稳冷静的样子，却不知心里竟埋藏着这样的想法。
“话可不能这样说的，伦德。还记得咱们和艾瑞克上一次喝酒聊天吗？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负责打理我们的产业，我和艾瑞克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吗？我觉得你做得非常好。”
伦德搓了搓脸，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洛克尔。我这酒量是真的不行，喝这么一点就说起胡话来了。”
“你觉得我在安慰你？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啊。”
我扔下空酒杯，把椅子挪到伦德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屋里的文件。
“伦德，你看看这些，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把这些事做好？我转悠了小半个天际，也算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人了。咱们兄弟关起门来说话，我也不是针对谁，而是他们真的都是垃圾。比如南雅总管，她从丹格尔大人做领主的时候就开始理政了，二三十年的时间，你看看，这佛克瑞斯领让她管成个什么样子？还有里盖尔夫人，要不是你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我们早就被帝国军团耗死了。至于晨星城，每年连粮食都成问题。雪漫城看着光鲜，其实领主兜里也没几个钱，洛里斯泰德镇被人抢走了，巴尔古夫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
见我越说越激动，伦德反而安慰起我来。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论经营领地的能力，伦德在我认识的人里，绝对算得上一流。他不仅做事踏实勤恳，而且面对困难的时候，总能拿出解决的方案。这些方案可能不完美，但是却有效，比如当初他在海尔根镇搞的抢钱令。
更值得称道是，伦德在进步。在海尔根镇，他是临危受命，或者说是被拎出来，给里盖尔的大手大脚当替罪羊。到了溅血王座，他考虑问题更全面，做事的方法也更成熟。要知道，虎人和瑞驰人可比埃迪难缠得多，我又长时间不在领地，不可能像老爹在海尔根镇那样，在关键问题上给他做背书。但是伦德恩威并施，处理得很好，让不同种族的人相对和睦地共处，一起建设我们的产业。
最难能可贵的是，伦德的行动充满了人性中善良的光辉。如果是我自己来打理领地，我必定会把帝国军团的俘虏往死里用，和这些家伙的性命比起来，我更关心自己的收入。但是伦德没有盲目地服从我压榨俘虏的命令，他不仅没有虐待这些人，还想方设法为他们寻找在乱世中活命的出路。他的计划其实就是由我出钱为俘虏赎身，短期来看，我会损失一大笔现金，足够我肉疼很久，但长远来说，领地会因此变得更加繁荣，我也很可能因此收获人心。这笔交易，我是稳赚不赔的啊。
平心静气地思考这件事，不就是冯谖为孟尝君烧债券，营三窟故事的天际版本吗？这样的道理不应该是我先想明白吗？这个伦德呦，我俩到底谁是穿越者啊？
伦德没有想到我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尤其是我在夸奖他的同时，几乎把自己认识的人黑了一个遍。他大概能猜到我和里盖尔的关系很近，数落南雅之流也就罢了，连里盖尔都捎上挨骂，分量可就不一样了。说到最后，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反复表示自己只是实心任事，并没有我称赞的那般高尚。
“那就更说明你伦德是个理政的天才，我把领地交给你打理，正是我知人善任的表现。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咱们兄弟可得再接再厉。”
伦德笑着点头称是。
趁着伦德心情好，我把交代给莱妹的事情又和他说了一遍，并且叮嘱他务必看住莱迪亚好好养伤，不要到处乱走，伦德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离开伦德的办公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哈由带着几只猫候在大厅里，一见到我就殷勤地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汇报这段时间他们种植蘑菇的成果。我被缠得不行，只好让他们准备食材。哈由赶紧捧出一条围裙系在我身上。
“肉和蘑菇都已经备好，就等大人您开火掌勺了。”
到底谁是领主啊……
不多时，鲜香味就从滚开的水中腾起，弥散在整座城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