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0
你们踏入大厅时，表上显示剩余时间为五分钟。
差点就宕机了。
你松了一口气，一方面是为那把终究没捅进后腰的刀，一方面是为了第一次的扎西市任务。过去六年来，你和岳之淼都在本地执行任务，直到上周，第六次重启的甘医生带来一则简讯。“你们要去扎西市总部。”她淡漠地说，你有一种微妙的直觉，即便每一次重启，按理来说都是回归“0”，但实际上每一次都会把她推得更远一些。仿佛她最终会在某一次重启中彻底消失。
扎西市在西北边，主要民族是藏族。总部坐落于市中心的嘎吉大道边。你们的信息权限因此上调了一个档次。你第一次知道这个词时，感觉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平行宇宙。
“天有九重，天有九野，九九八十一区域。”甘医生如是说，“你们在这里。”她在白板上画出打印般的八十一方格，并在右下角涂黑了一块。“东南曰阳天，第九重曰成天，就是阳成天。大概是所谓x轴和y轴的关系。”
（我告诉你吧，最好还是不要升级权限，不然会疯掉的。一个忠告而已，爱听不听。）
嗯？有谁说话了吗？
“扎西市在西北，西北曰幽天，你们的系统升级了，也就是第八重沈天。”
“哇，好厉害呀！”岳之淼做作地鼓掌，而你还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呆若木鸡。
怎么说呢，比童年第一次摸到电脑，上外网，看到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人说英文（以及其他语言），世界上除了自己，有数不清的好多个国家——还要震撼。大概相当于：告诉你火星上其实有成熟的殖民地，而且已经稳定运行好多年了，只是你们从来不知道罢了——的震撼。
离开甘医生的办公室后，岳之淼脸上的灿烂笑容就消失了，变成一个臭脸女人，有点烦躁地说：“她干嘛不早点通知这个？我还要收拾行李。”
“可能她也是刚收到通知吧。”你说，“之淼。”你叫了一声。
“啥。”
“所以说，我们看到的局里的现象，其实只是另一重天在这层天的投影咯。”
岳之淼转身往寝室走，她的头发变长了，不知道从哪里移植过来的。“但那也没办法解释我们的床还是儿童尺寸的问题。”她说。
“说得也是。”你同意道。
之后你们没有继续纠结这个，纠结也没用，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被发配到哪里。
扎西市的分界非常明显：纯度高得吓人的蓝天下，宽阔的嘎吉大道将城市一分为二，路旁种满了绿色的某种树，你不认得。一些建筑的结构像不需要考虑受力，生长得野蛮而随意。不同信仰的教堂在玻璃构成的现代化森林中鹤立鸡群，还有一座巨大的摩天轮，和城市的边缘线并列在一起，好像缺了三个轮胎的汽车底盘。你们乘坐高铁来到这里，下车时，经过了一层薄薄的膜，车上那些模糊得引起恐怖谷效应的脸就都正常了。
“扎西市中央列车站，这里是扎西市中央列车站。”广播的播音腔男声说，之后又用好几种听不懂的语言轮播许久。
如今，打卡处的门卫也拥有这样一把播音腔。你在想，到底是播音腔导致他们的声音变得相似，还是他们本来就声音相似。
“请出示您的工作证。”那戴着奇特头盔的门卫说，声音不像被遮住了，很清晰。门卫制服是蓝色的，常见的保安制服，稍微改了一点细节，比如上半身加了一条巨大的x型带，中间有个圆形按钮，不知道用来干嘛的，你怀疑按下就能变身。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皮肤是一种灰度很高的肉色，身材瘦长，而且没有人类的起伏，就像一个横平竖直的长方形箱子。
总部里门的材料是某种长得很不天然的天然木，灰色的，纹路比起木头更像泡泡表面的那种。
“我的工作证。”你亮出自己的处理员证。他弯下腰去看，点点头。你怀疑他根本看不着，隔着帽檐呢。
“她呢？”门卫指着姚庚敏问。
“这是目标。”岳之淼又从你的喉咙里说，你配合地把姚庚敏拽到面前，姚庚敏瞪了你一眼。“这是我同事的工作证。”你把岳之淼的证明从口袋里拿出来。
大门打开了。“好，快进来吧。”门卫也看到了你手表上的限制时间。
主管的办公室接近顶楼，几乎占据了一整层楼。你和岳之淼刚来这里时，被来了好几个下马威，其中就包括主管的。在你的印象里，主管是一张椅子，因为事实如此，主管不在房间里，跟你们说话的声音从椅子上传来。你不知道这办公室弄这么大有什么用。
主管召唤来两张椅子，像从沙滩上拿来的，还沾着海腥味。“坐下。”将男女声混合在一起的机械音说。你知道审讯要开始了。
你把姚庚敏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另一张，岳之淼的一只眼睛从你的太阳穴冒出来。
“姚庚敏。”
主管念出她的名字。
“呃，是我？”
“你还记得你的童年吗？”
姚庚敏皱起眉：“不记得了。我还想问呢，你们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我消失了六年？”
“请冷静，我能理解你的慌张。”主管用冷冰冰的语气说出安慰的话，“我们手上有你的个人资料，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应该回哪儿去，但是现在不行。研究表明，如果让忘记了私生活的患者强行回到家，他们会面临更严重的精神崩溃。”
“这是什么病吗？你们是医院吗？”姚庚敏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我们不是医院，但我们是这方面最权威的组织，我们可以治好你。”主管说，“你只需要听从我们的安排，很快就能重获自由了。”
“不是重获自由……”你纠正道，但一时也找不到太好的词，“呃，是出院。”虽然这里不是医院。
“对，出院，哈哈。”主管毫无感情地哈哈道，“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成为刑警多久了？”
“5年了。”姚庚敏很快回答道。
“嗯，最印象深刻的案子。”
“从业第三年，绿植杀人案。”
“展开说说。”
“案发现场是巧克力工厂，死者是车间工人，男性，45岁，被发现时横尸经理办公室，只穿了一条工装裤，肚子被剖开，内脏都失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无法鉴定品种的植物和寄生藤。那些植物不是长在泥土里，而是直接从他的肌肉里生长出来，解剖后，发现植物的根就扎在他的肌肉中，仿佛把他当作泥巴了。”
“你当时在现场？”
“嗯，吐得很厉害。”
“那天是星期几？”
“呃……星期五，晚上，下着雨。”
“你怎么回家的？”
“忘记了。”姚庚敏显得有些烦躁，“我都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有没有车，我的手机也不见了。”
“一开始就没有的。”你插入话题，岳之淼也急忙澄清，“我们可没拿哦，发现你的时候，你就没有私人物品。”
“但是你有刀。”你突然想起来，“刀是你自己的吗？”
“单位的。”姚庚敏摇摇头。
“那看来没跑了。”主管似乎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传出砰的巨响，“你！确诊！关三楼！”
五秒后，电梯门关闭。
你和姚庚敏面面相觑。
“三楼是什么地方？”姚庚敏问道。
“类似于精神病院吧。”你说。其实每层楼都可以这么解释，只不过三楼是关人类的。
走出电梯，你拉着姚庚敏来到监视死角。三楼是个非常长的空间，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仿佛随时会有红衣女鬼出现，背对着你，然后猛地冲过来，用一张血盆大口吃下你的脑袋。你们拐进清洁工放工具的杂物间，关上门后，锁了三道锁。
“又怎么了。”姚庚敏不耐烦地问道，“你们怎么神神叨叨的。”
“你要不要逃走？”岳之淼的嘴巴在你的后颈上说，她用声带的时候，你就不能用。
姚庚敏挑了挑眉，看上去很感兴趣：“什么，怎么逃。”
“我们打算逃跑，这个总部简直不是人待的，办事效率慢，伙食差，任务多，那个主管更加烦人。”你抢在声带被占用之前说，“你要入伙吗？”
姚庚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把什么硬生生咽了下去。“你们的计划呢，如果没有完备的计划，我不如自己单干。”
“你有这里的地图吗？知道怎么取下手铐吗？”你指了指她的手腕，那里有个纯黑色的，看起来质量颇大的环形手镯，实际上是个电子手铐，一旦离开这栋建筑就会麻醉目标。姚庚敏低头，好像才发现这玩意儿似的，抬起来左看右看。
“怎么样？”岳之淼问道。
“……好吧，你们要我做什么？”
你朝她露出一路上第一个友善的微笑，岳之淼的手则先你一步，从包里掏出了一沓新鲜印出的卡片，白底黑字，内容简洁，上书：遵循指引，寻找自由。01:41
“帮我把这个发到三楼的每一个房间里，然后我会来帮你拆掉手铐，再把你缩小，揣在口袋里带出去。”你说。
姚庚敏迟疑地接过那沓卡片。“就这样？”她问。
“这样已经很难了。”岳之淼从你的后颈说。你叹了口气，打算离开了。
但是姚庚敏叫住你：“等一下。”
“怎么了？”你回头道。
“可以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黏在一起吗？”姚庚敏比划着，“就是，你的同事，好像很喜欢在你身上，你们是一个人分裂出来的还是……”
你凝结在此刻，岳之淼在等待你给出回答，最后她憋不住，出现在你的喉咙，哈哈大笑。
不过，最后你们默契地都没说话。你是害羞，她是信守承诺。六年前，从母亲的房子里逃出来后，你偏执地许下一个愿望，希望永远不要和岳之淼分开。于是从此以后，你们再也不能相距50米以上，否则会被未知的力量粘合在一起。她倒是心态乐观，反正也懒得走路，就这样把你当成了代步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