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颗苹果
温苏凌想要快速靠近那个人，她想要确定，到底长得有多像。
一瞬间，她的世界仿佛迅速倒退。
那个人的笑容如此接近，伸出手就能碰到，当她真正跑起来，却发现如此遥远。
她需要更加用力地奔跑。
只要努力顺着他的方向，总会找到他，这是他曾经告诉她的话。
砰——
剧痛从膝盖传来，温苏凌咬着牙齿从地上爬起来，酒店地面铺有厚厚的地毯，她磕到的位置是栏杆下面的石台。
她顾不上疼，站起身，再看向刚刚的方向，那人已经不在那里。
她再次奔跑起来，往那个拐角走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她又一次弄丢了他。
附近唯一的房间内，站着几个佩戴工作牌的工作人员。看到温苏凌，作势要拦住她，警告里面正在试戏，不要插队，静等通知。
温苏凌昏昏沉沉地回到闵捷身边，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
闵捷有点着急：“你去哪了？快轮到你了，记住台词了吗？”
台词对温苏凌来讲，从来不是难事，但她现在头脑空白。
闵捷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悄悄问她：“你怎么全身都在抖，紧张？”
温苏凌闭上眼睛，靠在她肩膀，“刚刚吐了半个小时。”
闵捷大吃一惊，温苏凌从来没有紧张过。
“你别紧张啊……对了，一定是因为晕车！苏凌，这戏你不是非拿到不可，别、别紧张啊。”
说着别紧张，她反而更慌乱。
温苏凌的声音接近与无：“让我躺一会儿。”
没有休息多久，就有人来通知她去试戏。
闵捷一脸忧心忡忡，送她到试戏房间门口。
温苏凌最后扫了眼台词，将a4纸递给经纪人，转身敲门而入。
试镜的片段有三个，全都是本片的重头戏。
一是女主伪装成□□的情妇，深入敌营，为换取信任，折磨被抓的警察卧底。
二是女主发现男主是自己的男友，自己的心态变化。
三是结局部分，男主要女主开枪，击毙自己。
这三个片段需要按照顺序进行表演。
大部分演员没有演到第三个，就被请出了试镜房间。
温苏凌记好台词最多的第一个试镜片段。
为了节省时间，导演规定，不用自我介绍，进门直接表演。
温苏凌身后的门合上，抬眼，会议室前一排桌椅，坐着五个人，正中间的就是易卿。
刚要念台词，温苏凌却看到最右边坐着的那个人。
他已经脱了棒球帽，姿态闲散地斜靠椅背，略感无聊的肢体语言。和所有人一样，安静的望着她。
霎时间，她忘记所有预演好的动作和表情。剧情与台词，像是在文档中被一键删除，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一片白。
温苏凌呆呆地望着他。
男人察觉异样，不明所以地稍微抬眉。
易卿身边的副导演想要提醒，被易卿抬手按住。
十几秒钟过后，温苏凌念出第二段戏份的唯一一句台词：“是……你。”
原台词后面跟着问号。
她应该按照这个问号，将“你”这个字尾音上扬，但温苏凌没有。她在“是”这个字做了轻音处理，到了“你”，她已经十分笃定，这个人就是她已经死去的前男友。
男演员愣了一下，他在剧中有个“是我”的台词，但他完全不必在试戏时说出来。
可这个时候，他情不自禁地，被温苏凌带出一句充满矛盾的——“是我。”
易卿的眼神中充满惊喜，她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鼓掌，喊了声“bravo！”
温苏凌这才从自己的情绪中回神，易导踹开转椅，已经开始仰天长叹：“我的天，至今为止，你是第一个，能让岑晋配合你说出台词的演员！第一个！”
温苏凌看着那位名叫岑晋的演员，原来他就是岑晋，早早被易卿定下来的男主。
他之前没演过戏，是易导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
是以，温苏凌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这样一个，和那人如此相像的人。
但这会儿距离近了，温苏凌觉察到几点不同。
五官和脸型很像，气质又不太端正。
那人只是长得有点邪气，岑晋是真正带着邪气。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带着点无所畏惧的漠视。
和段修岳这类人有共通点。
“你是设计好的吗？”易卿拖着下巴问。
温苏凌想了想：“不是。”
易卿抬眉，让她继续说下去。
温苏凌诚实地回答：“太紧张，我第一段台词全忘了。”
易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她是很爽朗的长相，在片场中磨砺得如同一颗坚毅的原石。
易卿给她递过一张台词纸：“复习一下。开始吧。”
温苏凌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于是扫了一眼台词，在现场无实物表演。
她这次用尽全力演绎，但惊喜的表情并没有再次出现在易卿脸上，反而旁边一个投资人拧起眉毛。
片刻后，易卿站起身：“你跟我来这边。”
温苏凌还没动，投资部的人阻拦她：“易导，她第二段表演和第三段表演我承认很好很优秀，但她第一段表演太偶像剧了。不适合我们电影。”
易卿瞪圆眼睛，她的电影，一向不容别人插嘴，“可以练习啊！我觉得她挺好。很有天赋。”
投资部张总说：“她可以练，别人也可以练。再说，她不是按顺序演的，第一段台词还忘了，根本不如其他演员吧？”
“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我说她行她就行，不然我这个位置让你坐？！我看你能拍出来什么玩意？”
“她演偶像剧的，和电影有壁。”
“什么壁，傻壁的壁吗？”
眼看俩人就要当着其他人的面吵了起来，旁边有个拉架的按住易卿：“易导易导，你的眼光肯定没问题，但试镜还有几天，我们先别急。”
易卿翻了个白眼，跟温苏凌招招手：“苏凌，你先跟我到其他房间。我看看你形体。”
温苏凌扫了一眼其他人，跟着易卿去旁边一个单独的套房。
易卿还在碎碎念：“这帮资本家，懂得什么叫电影，什么叫艺术！就知道指手画脚，啰哩啰嗦！”
温苏凌笑笑，觉得自己这次可能试镜成功了，心情跟着放松。
易卿走在前面，回头说：“哎，我看过你演的杀手那部剧，真漂亮，怎么想着突然演电影了？里面有几段床戏知道吧？”
易卿之前在国外当导演，也清楚国内的娱乐圈现状，能美美地当个花瓶，轻松赚天价片酬，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演好电影，还是费力不讨好的戏份。
电影说起来是比电视剧逼格高，但在如今资本当道的时代，人民币才是最重要的。奖项这东西也可以人为操纵。买一个水奖，不比成年累月待在剧组容易多了？
温苏凌笑：“知道的。就是想演，我就来了。”
易卿用房卡刷开一间套房，主动给她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没有监控，放心吧。害怕的话，叫你经纪人过来也行。”
“不用。”她轻声说。
易卿看她的衬衣是脖颈后带一截拉链的款式：“用我帮你解开拉链？”
温苏凌没拒绝：“谢谢。”
她拨开头发，寂静的房间内，一声拉链滑开的声音。
她一点没扭捏，手臂交叉在衣摆，往上伸展，露出了与衬衣同色的奶黄白胸衣。
下身穿的是紧身水洗蓝牛仔裤，内裤也是奶白色带蕾丝边。胯部的肉被勒得凹陷，泛着淡红。
解开胸衣后的搭扣，随意一扔，薄薄的布料落在刚脱下的白色衬衣上。
温苏凌将有点散乱的长发往见肩后一拨，发丝像是拥有冲击力的水瀑，尾端弹跳，直直顺下。
空气中漂浮她身上的香水味儿。晚香玉的清香，混杂点琥珀的深沉。
易卿是个性取向正常的直女，这一刻，也不自主地扬起双眉。
她之前也看过多位女演员的裸,体，她们的身材也都符合美学定义，该翘的翘，该收的收，丰韵与纤细并存。
但没有一个人，像温苏凌这样，坦荡到空洞。
她全身上下，只脖颈处戴着那颗水晶苹果。
配合她雪白的皮肤，红得耀眼。
她同样和其他女艺人一样，消瘦易折，形体优美。
脱离了外在束缚，在重力的作用下，将绽未绽。
类似劳拉·普沃在《神探夏洛克》中饰演的艾琳·艾德勒，赤身出现在夏洛克面前，却没被他看出丝毫破绽。
但与艾琳·艾德勒不同，温苏凌没有自信的气势。
目空一切，仿佛这世界上没有她真正在乎的东西，包括她自己。
美人越是不在意自己的美貌优势，她越是无敌。
但这样一个人，她又是怎么演出刚才那么精彩的对手戏的？
对美的欣赏，也只是一刻。
易卿作为一个专业的导演，从远处开始，双手比了比相框，模拟摄像机的轨迹，围绕温苏凌走了一圈。
易卿由远及近，让温苏凌在床上做了个动作，刚把镜头转向近景时，易卿“噢”了一声。
温苏凌问：“有什么不对？”
易卿笑了笑：“和男朋友很恩爱嘛。”
温苏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胸口，雪白的皮肤上，留下几处淡红的痕迹，犹如残棋，星星点点，不均衡地落在棋盘，有经验的人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
温苏凌难得，有点不自在。
她上午拍杂志的时候，就已经偷偷在洗手间用遮瑕抹了一遍，拍完杂志，就没再管。
试镜通知来得突然，现在那层遮盖物已经被衣料蹭淡。
段修岳在这方面，是从来不会管她次日工作会不会被人看见的。他只要自己尽兴。
不知道他和以前的其他女人怎样，这男人偏偏喜欢吮吻她胸背和大腿内侧。
每当这个时候，她会觉得段修岳像原始动物，热衷标记抓痕占领地界。
温苏凌意识到，将来电影开拍，这也是个问题。
“拍摄时会注意的。”她讪讪地说。
易卿抬起一边眉毛，随口问：“跟男朋友提了吗？”
她并不真正关心这个问题，只是话题走到这里，可有可无地带了一下。
温苏凌眉眼清淡：“他不会介意的。”
易卿感到意外：“是吗？凭我对东亚男的了解，他们非常喜欢看女人脱衣服，但如果这个女人是他们自己的老婆和女友，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温苏凌被她逗笑：“不会。”
据她所知，段修岳的一部分娱乐圈女伴，也演过类似具有大尺度桥段的影片，就是在他的推荐下拍摄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蒋萌。
没道理轮到温苏凌，他就要指手画脚。
虽然她是段修岳目前所有女伴的时长记录保持者，但她也不会觉得自己多特别。
易卿抱着手臂啧啧两声：“不过如果我是男的，说实话，我也见不得你这样的女朋友和其他男人拍亲密戏。我一定想尽办法藏起来。”
“多谢夸奖。”温苏凌笑起来，抛过去一个暧昧的wink，“易导的话，即使是女生，我也愿意被你潜规则呢。”
易卿捧心哈哈笑：“哎呦，别说啦，我要心动了！”
温苏凌的手臂有点僵硬了，“话说，易导，我们要维持这个姿势多久？”
易卿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半跪在她身上，比着一个虚拟的摄像头，温苏凌双手手腕高高举在头顶，形成一个被囚禁的姿势。
“哦哦，可以站起来了！”
易卿站起身，顺手拉着温苏凌下床。
易卿问：“以前拍过床戏吗？”
“没有。”温苏凌认真说，“但我生活经验丰富。所谓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这个不难。”
易卿双手抱拳：“我服了。”
“拍床戏时不用太紧张。”
她隔空比了比温苏凌三点处，“这两点，在拍摄前会被遮掉，这里，也会被胶带缠上，剩下的交给后期。比基尼穿过吧，你想象一下，相当于剪掉几根带子。我们不是拍□□，要的是你的演技，当然了，男演员那边，也会有严格的措施，有反应立刻叫停。不会让人欺负你。”
温苏凌点头，这些她当然了解，易卿再讲一遍，只是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
“我想说的是……合作愉快！”
易卿伸出手。
温苏凌穿内衣的手指一顿：“易导，你确定是我了？”
“我直觉就是你。”易卿笃定地说。
“真的吗？谢谢您！”
她双手握紧易卿，像是触碰到了刚才那片海市蜃楼。
易卿这才在这个漂亮的女孩脸上看到了一种强烈的喜悦。
强烈到，和刚才的她完全割裂出来。
她笑说：“把衣服穿上吧，别色,诱我了！”
温苏凌搭上内衣扣子，调整肩带。
易卿刚要走，又返身拍了拍温苏凌的腹部：“对了，开拍之前，这里最好练出腹肌，不用太夸张，能看出一点弧度就行。还有，你太白了，健身的同时，把自己晒黑一点。具体细节等签了合同之后，我会给你找个健身教练。”
“好。”
看她一点没犹豫，易卿欣慰，“你去跟男朋友说一声啊，我可不想因为我的电影拆散一对儿。你们如果商量不妥……”
温苏凌接道：“如果商量不妥，就换一个男朋友。”
易卿愣了下，随即拍拍她肩膀，“我会让你拿奖的！”
温苏凌牵扯唇角，只是这笑容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