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尼林
烛火照耀在男人脸上，原先昏暗的房间里有了光的剪影。
当初令隔着微弱晕开的火光与男人对视时，他第一感觉便是，艾以的眉眼和男人如此相似。
血族有千万年的寿命，容颜不老，看不出来岁月的痕迹，单论外表，说是艾以的哥哥也不过。
与众不同的是，尼林周身的气场要冷厉许多，他没有刻意释放，可看似和善的双眼里其实布满了荆棘和暴力，刀削斧凿的脸庞精瘦立体，整个人精神抖擞，内敛又强悍。
可艾以平日待人温和，宅心仁厚，只有在盛怒时才会暴露出杀气和冷戾。
尼林似乎对初令并没有产生好奇，红似血的眸子里对世间的任何东西都提不起来兴趣，他姿势不动，淡淡开口，和初令聊起话常。
“国爵和夫人最近可好？”
对方的语气轻松自然，找不出来异样，面对面的交流下，初令一时间无法感知尼林的情绪，揣摩他的用意。
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初令面对长辈的提问而冷场，他平淡无奇的回答道：“家父家母，已经去世。”
“很遗憾。”尼林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聊表悼念，似乎早已知道，如今听到了也并不在意。
烛火摇摆不定，火心外围散发淡淡的，不明显的幽幽蓝光，初令淡漠疏离的眸子里映射燃烧的烛身，掩饰下所有情绪。
男人的脊背随意靠在沙发上，伟岸的身躯哪怕坐着也压不住他极具攻击性的气质，他望向初令的瞳仁里没有光亮，安静的房间里没有他的呼吸声，这个人不像是活人。
房间里的一切都停顿下来，在这密闭的房间里，初令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又过了一会儿，尼林不紧不慢的继续道：“初家，背负世仇，虽是药师，可身子终究是人类的身子，旦夕祸福，说不准。”
“……”
初令面颊上抬，眉眼闪动一下，家族的话题于他而言无比沉重，他斟酌片刻，小心斟酌每一个字。
“纵使生命有尽头，我的家族依旧为心中所念之事而努力，我既为初家晚辈，自然不例外。”
面对年轻人的反驳，尼林笑意仍在，只是没有渗透到眼里心里，他的眉目肃然，语气隐有严厉，道：“看来，国爵没有教会他的儿子飞蛾扑火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夹杂了另外一重意思，这场普通简单的对话充满了敌意和压迫。
内心的抗拒滚滚浪潮一般席卷全身，初令矜冷的面容透出若有似无的凉意。
他菲薄的唇角微上扬，从容一笑，用语缓慢，又有分寸，认真回答道：“家父曾言的飞蛾扑火，有另一层含义。”
初令没有细说，尼林赤红的双眸微微一沉，透露出一抹薄凉和危险的精光。
烛火晃动了一下，衬得房间的气氛更加沉重。
初令静心不动，而尼林像是失去了耐心，面上的笑容散去，语气凝重起来：“什么含义我没有兴趣，我今日请你来，想必你清楚。”
想到艾以，初令自踏进房间里开始不曾慌乱的心在此刻紧张起来，现在尼林主动挑明，他淡淡的回答道：“是。”
和聪明人说话会让人轻松很多，尼林面对这个连自己儿子一半年龄都远远不及的年轻娃娃，他着实感到费力费心。
他曾和国爵共事，也与国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现在回想，若是早些知道艾以会沉迷在他们儿子身上，他早就动了杀心，先下手把一切的源头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世界没有后悔药，谁也不知道，曾经不在意的某些细节，某些人竟然会变成以后的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想到这里，尼林闭眼，已经没有了周旋和谈话的精力，甚至可以说没必要付出这个精力，解决对方，让尼林不屑于动手。
在此之前，他给对方一个机会，想要知道初令会不会知难而退，于是，尼林单刀直入，果断直白的问道：“如何？”
“抱歉。”
“何意？”
“我希望可以得到您的认可。”
“……”意料之外的答案。
尼林闻言睁眼，双目蒙上了一层冷意，几乎在一瞬间勃然变色，他看向初令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之意，这种目光沉下来，变得癫狂和可笑。
他不明白年轻人眼里的一片炙热是什么意思，细细听来他的说辞，是变相的拒绝，尼林戾气一闪，幽暗冷沉的眸底如鹰隼狠厉。
艾以的忤逆和隐瞒让家族长继位的进度脱离了原先的轨道，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对于这种没有掌控和准备的变故，尼林很狂躁，一切都不顺他心。
“认可？”他再次轻笑，眼神裹着刀子刺了过去，“你有什么能力可以得到我的认可？又该如何办到？”
初令不卑不亢的迎上那抹比毒蛇都要阴冷的视线，坚定回答道：“不惜代价。”
古井无波，一片死寂，面对初令的态度，尼林不再多说什么，他厌倦了拐弯抹角，也不再想当年轻人深陷迷途的引导者，亦或是教会他不要撞了南墙才回头的老师。
尼林站起身来，在初令眨眼之间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一阵陌生的气息在身后吹过，尼林抬手按在初令的肩膀上，阻止初令下一步动作，他缓缓俯身，不断施加的力气里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
初令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他被迫的一动不动，只听见尼林在耳边轻声说道：“小娃娃，这世上，有四种力量，神力，异能，药灵，还有……”
尼林突然停顿，就像刑场上的砍刀只差一秒即将落下，这种凌迟感拉锯着初令绷紧的神经。
他不紧不慢的继续道：“巫术。”
初令心里警铃大响，原先放松的身子瞬间僵硬，浅色瞳仁也因为诧异和警惕而眯起。
随着尼林的话音落下，房间瞬间大亮，原先藏在黑暗里的一切暴露出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初令目光所触，四周的墙壁和头顶的天花板是暗绿暗蓝暗紫交杂的大块水晶，隐隐冒着寒气，它们像一面面镜子，折射出人的模样，近距离观看下无比震撼。
晶体上写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和巫术阵，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专属于巫族的灵灯和水晶球安放在房间地面的四角，莫名的力量积压这个房间，每一处都透露出诡异和神秘。
镜面像水面波纹一般晃动，频率与中心油蜡的烛火一起摇摆，烛身通体雕刻水蛇，燃烧出来的烛火仔细看上一眼就有昏厥和入幻的迹象。
原先坚硬的晶体墙壁里有人影在靠近和晃动，他们的轮廓逐渐清晰，从镜面之中破墙而出，显出来原身。
水蛇头人身，巫族的保护者，他们一排排站在四周，凶神恶煞的眼睛里滚动一圈圈黑字咒文，暗紫色的袍子穿身落地，这种超自然生物散发出巨大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尼林的声音如锋利冰冷的箭矢刺入耳朵，他无视对方的僵硬，像讲解一味食材一般惬意：“作用于人脑的效果，前三者只是‘影响’，可巫术，是‘改变’。”
一个人喜欢吃苹果，这种喜欢，在巫术的作用下可以变成连身体和生理都排斥的厌恶。
“巫族的那些小女孩，不枉传名，今日，你会有幸见识她们巫术的厉害之处。”
这突然的变故超出了初令的预想，原先空荡荡的房间里站满了人，初令维持面色不惊，慢慢握紧了拳头。
初令害怕的不是这些随时要他命的水蛇巫师，墙上刻画的咒语和巫阵才是他感到棘手的。
巫术带给人的改变是不可逆的，它篡改的记忆和情感永远回不到之前，没有任何办法恢复，忘了就是忘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如果离不开这间屋子，只能如刀板上的鱼肉，运气好了，他会按尼林想要的那样，变成一个忘记所有感情和回忆的怪物，运气不好，就只能死在这。
这局势不利，强烈的危险直觉涌入大脑，初令谨慎的看了看四周，周围的海蛇巫师身材高大魁梧，他们就像初令在南海地下海床见到的那些冷冰冰的雕像一样，冷血骇人，望而生畏，毛骨惊悚。
“动手。”
尼林的表情变得生硬机械，超然物外的冷静，他不再停留，迈步离开。
这时，原先沉默的人突然站了起来，初令松开屏住的呼吸，缓缓呼气，心里惦记着一件事，他望向尼林的背影，说道：“长老，这一切的一切，皆因我起，他亦受我所迫，所以，任何结果，应由我担，初令无任何怨言。”
初令停顿了一秒，想到艾以，他的声线变得平静温柔：“可最重要的是，他是您的儿子。”
虎毒不食子，初令的言下之意，尼林听明白了，他希望尼林不会责罚艾以，尼林暴怒的后果他一个人承受就可以了。
刚健的身躯没有转头，尼林没有动容，他的脚步也没有停留，冷声朝初令道：“护他？等你活着离开这个房间再说吧。”
尼林消失在房间里，周围安静等待的人则在一瞬间被拧开了发条，全部围了上来，彻底抹杀初令离开的机会。
大厅
秦德垂首站在尼林身侧，静静陪着尼林在窗边喝茶等人。
自秦德醒来，他在药灵的帮助下恢复，昏沉的头脑彻底清醒，简单分析现在的情况，秦德猛的推开车门，他唤出信灵纸通知艾以大人，并快步冲向了城堡。
待他询问过仆人，秦德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城堡的侧殿，可他没有见到初令，偌大的大厅里，没有仆人侍奉，只有尼林坐在窗边的落地沙发上喝茶。
他忧心初令的情况，初令在哪，尼林把初令叫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秦德一概不知，可他不能问。
壁灯大亮，城堡里恍如白昼，秦德分神注视身后的楼梯，光线由白到灰，又从灰到黑，把他担忧的视线挡了下去，上面传来间断的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秦德疑心初令就在上面，他看了看背对着他的尼林，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可都碍于规矩而放弃，不敢僭越，只能无力的忍受紧张和害怕带来的焦灼感。
尼林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威严依旧，他沉默的端起茶杯饮下，眼里看不见任何人，冰冷无情。
秦德只求艾以大人赶紧过来，时间如此漫长，他的忧虑越来越重，越来越不安，把初令带来城堡的是他，虽然不是他本意，可确实是他大意失职。
初令如果出事，艾以大人……秦德不敢想。
“父亲。”
这是安德大人的声音，秦德猛的回神，他抬眼注视门口，两个仆人推开大厅的门，艾以和安德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安德表情很凝重严肃，他望向尼林的视线充满了警惕，像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对比起来，艾以冷静了许多，他掩饰的很好，面上镇定自若。
待二人走到面前，尼林放下茶杯，朝他们点头道：“坐下。”
秦德上前准备茶具，把空置的杯子填满茶，他不动声色的观察艾以大人的神色，心里忐忑，七上八下。
艾以简单行礼，他双拳握紧，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待落座之后，艾以呼吸小心，目不斜视的看着尼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艾以对面前的热茶一动不动，尼林淡然问道：“为何不饮？”
安德抬手推开秦德递过来的茶，语气带着一丝怒意，丝毫没有对父亲的尊敬，他不耐道：“父亲，您明知哥哥为何会来这里。”
“……”安德的态度让原本心情不好的尼林更加生气，他眉眼锁紧，莫大的烦躁和生气昭告给众人，他正要教训，艾以先一步开口。
“抱歉，父亲。”艾以抬手按住安德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多说，“我知道您现在因为我的事情心情不佳，我向您道歉。”
安德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望向艾以，他能感受到艾以按在他手臂上的五指很用力，细看之下，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处在即将暴走和崩溃的边缘。
艾以的话让尼林面色缓和一些，他正视艾以，这个儿子，他无数次感到骄傲和欣慰，可现在，他竟然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跌了。
作为父亲，他无心干涉艾以的私生活，若儿子的心上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女子，他可以接受，但是，一个男人不可以。
尼林叹气摇头，说道：“你一向有主见，可我今日还是要问你，为何拒绝与第七家族的联姻？”
这个问题，艾以早有预备，他不知道尼林满意的答案是什么，只是解释内心真实的想法：“我与里莎女爵，并不合适。”
“不合适……”尼林轻轻重复他的关键词，垂眼思考。
可下一瞬间，话锋一转，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落幕，尼林冷声呵道：“可你现在选择了一个更不合适的人。”
见识过尼林的怒火，艾以沉重的呼口气，他细敲每一个字眼，惶恐因为自己的不严谨导致尼林再生气，从而迁怒初令。
良久，艾以垂眼回答道：“是否合适，我心里自有分寸。”
“不，你没有分寸。”
尼林粗声打断他，怒火也是压抑了很久：“我儿，你向来稳重懂事，从未让我操心，怎么现在如此糊涂？”
“贵族也有不少人有此兴趣，一时的玩乐，不足挂齿，你与她成婚后，留他在身边也不是不可以，何苦把自己变成一个另类？”
面对尼林的质问，艾以不发一言，他心中的思绪如秋叶纷乱无序，无法平静。
从知道父亲把初令带走，一直到现在，艾以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初令的样子不断浮现眼前，吞噬他的理智。
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对初令说些难听的话，不知道初令现在有没有受到委屈和伤害，面对未知的情况，内心过度的担心，压抑和渴望让艾以只想发疯。
情绪现在被困，焦虑找不到任何宣泄口，面前是不见底的悬崖，见不到初令，无法解释的不安定感正拉着他往下坠落。
“初令多情，感性温良，待我很好，他能成为我的爱人，我很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