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荷花宴
另一厢的宴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留妤汐正和其他妇人谈话家常之际，看见留寄晗来了，自然欣喜万分。其他妇人见之，也甚是诧异，这个敢拒婚出游的郡主居然回来了，接着便是对她的着装一番评头品足，议论纷纷。
“这个就是彭城郡主了？怎么穿成这样？”
“听说她在江湖游荡，真的不知羞耻，一个姑娘家，还是郡主……”
“你们听说了没，她还拒了皇上的赐婚……”
“不是说她要守孝才拒婚吗？”
“守孝要守到离开中原？真是不要脸……”
留寄晗自然懒理这些议论，径直走向留妤汐，“姑姑。”
“寄晗，你能来，我很高兴。”接着留妤汐便让水芝把慕容昭请过来。
“姑姑喜欢荷花，寄晗也喜欢。况且，上次没见着阿昭，这次得好好跟他聚聚聊聊。”
留妤汐笑逐颜开，自从留伯岩去世后，这次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了。她握住留寄晗的手说：“好好，你们两姐弟，年龄相当，朝气蓬勃，年轻人就该好好聚一起，好好聊聊。你也帮我劝劝他，别老惹他爹生气。”
“姑姑，阿昭，最听的是您的话。我说的，他都不听。”
“哈，你们姐弟俩真是一个模样，都只会哄我开心哈。”
“哟，我刚刚好像听到两位仙子在聊起我。”慕容昭快步走来。今天，他穿了一身银灰色窄袖袍衫，纽扣轻解，锦绣翻领，黑色幞头，神采奕奕，明亮开朗。
“阿昭！好久不见！”
“阿姐！”慕容昭看了看留寄晗，又瞧了瞧她旁边，笑着揶揄着道：“怎么不见晋王，啊，不对，是未来表姐夫呢？”
留寄晗淡淡一笑，看向荷塘旁那些妇人带来的少女亲戚，说，“那边的小娘子，你都看上谁？趁我和姑姑都在，帮你把把关。”
“阿姐，在外面游历多时，说话也油腻起来了，阿昭佩服佩服！”
“好了，好了，你们两姐弟，小时候斗嘴，长大了也斗嘴，这成什么气候了。等下被你爹听到，又得说你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跟阿姐感情深才这样嘛！阿姐，你说对不对？”
“是是。”留寄晗微微一笑。虽然慕容昭与留寄晗相差一岁，但经历了父亲亡故和几年的江湖闯荡、情报收集工作，留寄晗变得是越来越成熟沉稳。相比之下，慕容昭在家人面前，还保留着一份少年的赤诚，这反而让留寄晗羡慕起来这种父母双全，家庭团圆的日子。
“你们两姐弟那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你们年轻人自己聊。我去陪一下尚书夫人他们。”
“去吧去吧。你们的话题，我可聊不来，听着都鸡皮疙瘩。”慕容昭边说边耸耸肩，然后侧到留寄晗那边，低声说，“老是给我介绍小娘子，烦死了，我恨不得说自己断袖。”也正因为留寄晗和慕容昭年龄相仿，他们小时候也经常一起玩，两人关系甚好，无话不谈。慕容昭与留寄晗说话也从不忌讳。
留寄晗微微低头，浅浅一笑，默不作声。
待留妤汐走后，慕容昭便兴奋地问道：“阿姐，这些年你远走中原，可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事啊？我老待在京城，不是府上就是宫内，都快闷死了。唉，还是你自由……”慕容昭一脸期待，露出少年如初的笑容。
都说出游是从一个自己待腻的地方到别人待腻的地方去，对于慕容昭而言，他何尝不也羡慕留寄晗这种快意江湖的生活？他深深地知道，尚食副使一职都不过是因着慕容震翾的关系。不过，幸好，他自己倒也是个实实在在的饕客，纵使不能云游四海，行潇洒侠道，或沙场杀敌，马革裹尸还，也能在御膳房品尝美食，舌尖去游踪。大概也是这种心态，才能让慕容昭保持少年模样吧。
留寄晗微微一笑，便和慕容昭讲起自己遇到的一些趣闻……
不多久，荷花宴正式开席。主人翁慕容震翾和留妤汐坐于中间，留寄晗和慕容昭同坐一席。至于魏皖侧站在慕容震翾坐席的后方，留寄晗看向魏皖，侧过身来对慕容震翾说：“对了，姑父，怎么不让阿皖和我们一起用膳？”
魏皖突然一怔，多年来他一直如此，他几乎是慕容震翾的十二时辰贴身护卫，从未试过更没有想过与慕容震翾一同用膳。不只是魏皖，就连慕容震翾和慕容昭都诧异了。
“我记得小时候，我和阿昭，还有阿皖都一起玩，在我心里面阿皖也是我的家人了。今天是荷花宴，也是我们家人朋友们一同欢聚的日子，何不让阿皖一同来品荷赏荷？”
慕容震翾看了看魏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还没开口，留妤汐便接过了留寄晗话，说道：“对啊，我也是看着阿皖长大，早就把他当做自己的亲人了，应当让他一起来。”
“夫人，我……”魏皖从未试过如此，本想拒绝。
“来人，加席！”慕容震翾见留妤汐乐于此，就从了她。宠妻，是慕容震翾最大的优点了。
“谢相国，谢夫人。”魏皖款款入席，这是他被收养在慕容家以来，第一次真正参与到这样大的宴席，竟然突然有些腼腆羞涩起来。
平日里，这个魏皖虽然总是跟在慕容震翾身后，但旁人都未曾正眼留意过他，只把他当做相国府上一个部曲。这次郡主突然开口，说他是家人，又邀请他入席，“魏皖”这个名字，这个人便突然从寂寂无名到闯入大家眼前。尤其他的身高和体型，于在场的众人中也算得上鹤立鸡群，一时间惹得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就连那南宫嫮也多看了几眼。
慕容昭一直看不惯魏皖的阴沉略带忧伤的面容，便低声问道：“阿姐，你为什么要让魏皖也……”
“没什么，就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总不能老把他当做外人看。”
“把自己当做外人的，恐怕是他自己吧。他连我都不搭理呢。”慕容昭闷闷不乐，拿起一杯葡萄酒就喝了下去。而此刻的留寄晗，心里只想着为赵元长争取时间，让他能潜到魏皖的房间里，拿到他的字迹。
开始上菜。
来自开封的各大名厨纷纷浑身解数，大显身手。这些菜全都是慕容昭亲自试过才列入宴单中。不过与宫里的膳食安排相比，这个荷花宴对于慕容昭来说，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头盘的“夏日友相聚”是由得心楼大厨李云，以“兰”、“竹”、“荷”包裹酥肉所烹制，以此来欢迎四方嘉宾。
接下来的是三白楼的名厨杨孟天所烹的“九思美人”羹，取屈原《楚辞·九章·思美人》为名，以豆腐、花胶、蟹肉、荷花、鸡丝、冬菇，竹笙、木耳及橘皮九种山珍海味丝所制。其实这道菜当时的名字并不是这么有内涵，只是三个字“九丝羹”而已。不过，慕容昭却联想到屈子的思美人，便作了修改，顺便也以此来勉励包括慕容震翾在内的百官思君爱君，坚守节操，振兴后周……
不多久，便轮到了林双全窃取贺一一的三道菜，“一骑红尘”，“竹喧归浣女”，“鱼戏莲叶间”。
“阿姐，等会要上的三道菜是这次宴席中，我最喜欢的三道。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就已经被它们吸引住了，你等下一定要好好品尝。”
“竟然能让尚食副使如此满意，想必是人间美味。”语毕，留寄晗随手拿起了宴单，竟然看到与贺一一跟她说的三道菜一模一样的名字。心里不禁诧异起来。
下人把三道菜逐一端上，慕容昭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其实，林双全已经尽力模仿了。但既然是模仿，自然是形似而神不似。在场的嘉宾看不出个究竟，但却瞒不过慕容昭的眼睛。他心里嘀咕着，这刀工走势不像那天。难道今天是林师傅的徒弟负责刀工部分？
接着，他又夹起了一块荔枝肉，眉头再次紧皱。很快，他又尝了“竹喧归浣女”和“鱼戏莲叶间”，便立马放下了筷子。留寄晗见之，好奇地问道：“阿昭，怎么了？”
“这根本不是我那天在莲香居尝的味道。”
“莲香居？”留寄晗心里咯噔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一些端倪。
“你何时去的莲香居？”
“就本月望日。”
留寄晗瞬间明白了，心里想着，恐怕阿昭那日吃的是一一做的菜，而这些估计是冒名顶替一一而来的庖厨做的，难怪宴单上会有那三道菜的菜名。但留寄晗却微微一笑，笑这世事的缘分，就是那么玄妙。贺一一虽然被莲香居的“有心人”顶替前来，但老天要她过来，总会有其他方式让她来。
“或许，同菜，不同人罢了。”留寄晗轻轻尝了一口，也放下了筷子。她在等。那贺一一的菜什么时候才上来呢？
“可这水准，连那日的一半也不到。实在失望至极。”慕容昭一脸懊恼，觉得自己所托非人，影响了整个荷花宴的质量。
席间，相国府的舞姬携荷花舞动，长袖飘飘，香气撩人。大家一时品美食，一时看美人，都不知道是美食诱人，还是秀色可餐了。
主菜已经上完，开始陆续上甜点了。留寄晗等不到贺一一的菜，有些疑惑，只见不喜甜点的魏皖准备离席。这时，有一位下人走到留寄晗旁边，轻声道：“郡主，您为夫人准备的甜点，马上就会上来了，请您稍等。”留寄晗立马意会。
“阿皖，你不尝尝甜点吗？这可都是阿昭亲自试过，才让师傅们登门现做的。”
“谢谢郡主好意，魏皖不爱甜食。”
“阿皖，你先等一下。”留寄晗喊住，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去，给慕容震翾和留妤汐作揖，道：“寄晗这几年，游历了好些地方，也发掘了一些美味，因此，我今日特地请来了我的朋友现场制作，就想送给相国大人，夫人，以及在座的每位亲朋好友。希望这些糕点，大家会喜欢。”
“好好好！”留妤汐笑着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愉悦过了。“阿皖，那你也先等一会吧。看看寄晗都为我们准备了些什么好吃的。”
“上特制甜汤！第一道‘琼琚木瓜汤’。”报菜人道。
这个报菜人是临时加上去，其实也是贺一一的小伎俩。按慕容昭的安排，每个坐席都有一份宴单，上面都列出了宴上的菜名。可贺一一那些是临时加上去的，所以肯定没有。本来贺一一准备的正是“一骑红尘”，“竹喧归浣女”和“鱼戏莲叶间”，也提前跟留寄晗好说。只是临时调整了，这没办法传话，所以便想到了“报菜人”这一招。
“这道甜汤，是由木瓜，配以莲子、百合、银耳、蜂蜜炖煮而成。木瓜素有知恩图报之意，以此答谢相国和相国夫人今天的荷花盛宴。”报菜人道。
“哈哈，好！《诗经》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虽然写的爱慕之情，但引用与此，也是对亲情的爱慕，对荷花圣洁的爱慕。阿姐，你这个安排真的绝了！”
接着，他又低声说道：“我最爱吃木瓜了，阿姐你怎么猜到我的心意？”
“实不相瞒，不是我猜的，是我那个朋友所创。”留寄晗也低声回答。
“这么说，就是你的朋友和我心有灵犀咯。那，等下，阿姐可否引荐我认识认识？”
“等会她还在这再说吧。”留寄晗浅浅一笑道。
“好啊！”语毕，满心期待的慕容昭舀了一勺甜汤。入口一刻，木瓜清甜，糖水冰凉，果真是消暑一绝。
慕容震翾尝了一口甜汤，也甚是满意。他笑了笑，摸着胡子说道。“赏荷赏味赏诗经！好！哈哈哈！寄晗，外游多时，果然博闻强识！老夫也是欣慰啊！”
留寄晗莞尔一笑，“多谢相国雅赞。”此刻，留寄晗的已经是心花怒放。她是完全没有想到贺一一竟然想得如此周到，果然是妙手生花。
众人尝之，更是赞叹不已。之前那些评论留寄晗抛头露面，闯荡江湖的妇人，也都心悦口服。
魏皖被强迫留下，他看了看眼前这碗精致的甜汤，不由地也尝了一口。只见他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双唇微微开张。魏皖突然想起小时候，娘亲给自己煮的甜汤，和妹妹一同围着爹娘喝汤。但自从父母去世，妹妹失踪之后，他的人生似乎都缺失了甜味，所以他也从此不再吃甜食。而眼前的这份，竟然让他瞬间有了感动，让他情不自禁地再尝了一口。清甜的口感，不浓不俗，炎炎夏日尝之，确实宜人。
“第二道特制糕点，也是最后一道，‘君子坦荡荡’。以芍药、荷花及藕粉蒸煮而成的糕点。气味清香扑鼻，糕体晶莹剔透。芍药素有‘花相’美誉，此糕是用来赞美相国大人有君子之风，行君子之道。”
“好！”慕容震翾听到后，更是笑逐颜开。“好啊好啊，这《论语》也用上了。如此风雅，来，我们都来喝一杯。”
“阿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奉承？”慕容昭低声问道。
留寄晗刚听到这个名字时也很是诧异，但她突然想到“君子坦荡荡”的下一句，不禁会心一笑，道：“今天大家开心就好。”
语毕，留寄晗轻轻用勺子舀了一小块芍药荷花糕，然后放在嘴里。嗯，确实美味滑嫩。可等她再度抬头看去魏皖时，发现他已经离席了。留寄晗四处张望，也不见魏皖的踪影，想必是在宴席末，开始巡查了。
慕容昭也尝了一口，灵魂瞬间有种被撼动的感觉。他有试过荷花糕。但眼前这份，加入芍药，两者的清香不仅没有冲撞，还浑然一体，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君子一曲，源远流长。当初在莲香居那种，灵魂通过美食来相交的感觉又回来了。压轴这两道甜食，可以称得上是日最佳！慕容昭徜徉其中，都忘记了时间流逝。
“阿昭，这甜点也吃完了，我们是不是该赏荷了？”留寄晗低声问道。
“对哦。吃那么多，都要起来走动走动了。”说罢，慕容昭站了起来，道：“感谢各位今天前来，我们宴席的菜品都已经上齐了，希望大家喜欢。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赏荷了。”
趁着大家都开始起身去荷塘，留寄晗也趁机摆脱人群，离开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