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生气
本该幽寂的厅堂里，一片喧闹。
“站住，欧阳明！”鞭影应声而起，擦着上窜下跳的人扫过。
“我傻吗？站着被你抽？都说了好女不记当年恨，你这么记仇，活该嫁不出去！”其实欧阳明但凡嘴巴不那么贱，箫猛也不至于记仇到现在，他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正中痛楚。本来有莫骧拦着，箫猛也没真打算抽死他，可是这话一出，箫大小姐瞬间火了。
箫猛二话不说，手起鞭飞，什么叶朗冬瓜，谁敢拦着，那就一起抽。鞭影疾飞中，人影奔窜，桌椅瓷器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令闻皱了皱眉头，不是他心疼家具，而是这样的环境，实在不适合静养。
“够了！”先前还帮着劝和的莫骧忍无可忍，高喝一声，跟着身子就恍了恍——头疼。
这一恍挺管用，二人停手，齐齐向莫骧表达关切，令闻就是挑着这空挡走了进来。
跨过满地碎瓷的步子轻而缓，食盒搁置于案的声响却是重的。莫骧莫名的看上一眼，却见那人冷着一张俊脸，神情正是初遇时的清冷睥睨，只不过眉间几不可察地蹙出一点细痕。
相识以来，莫骧已经极少在他身上看到这种高高在上的冷贵气，后来的令闻，更多时候是温柔的。
所以，这是——生气了？
令闻确实是生气了，他所有的温柔三分给了小宝，七分给了莫骧，轮到别人，渣都不剩。他扫一眼满地狼藉，盯着门外沉沉黑夜，冷声道：“出去！”
………
人声俱寂，满室尴尬。
“你……”箫大小姐何时被人这么直白地驱赶过，你了半天实在词穷，只能狠倔着眸子瞪了瞪，最后一双杏眼雾气蒙蒙地看着莫骧。
莫骧最是见不得箫猛委屈巴巴的样子，他很快收起满脸愕然，起身一礼：“令公子。”
这一声令公子只叫令闻心底一抖，心就跟着空了大半——不会这么快药效就过了吧？
果然，眼前的人嘴角含笑，睫帘半垂着将凉薄的眸光遮住，生生遮出一份疏离和生冷，再无半点柔软的依赖之情。
“近来多有打扰，实在抱歉，眼下不能再给公子添麻烦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令闻：“…………”
我又没说你。
“这大半夜的，告什么辞啊。”倒是欧阳明慌了。
要说这些人中最懵圈的本是叶朗，现在换成了欧阳明。他不知道眼前这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貌似该死的还活着，貌似该疯的还清醒着。他们一路摸爬滚打，战战兢兢摸着城防排水口爬进来，气都没喘稳就摸到这儿，不想一进来就被箫猛一顿抽，先是被当成贼人抽，待脸上湿软的易容物掉光，就被指名道姓地抽了，他都没搞清状况呢，这就被轰出去挨饿受冻东躲西藏？！
他欧阳明可没那么傻，他皮厚。
“令公子啊，实在对不住哈，搞成这样怪我，是我招惹萌儿在先，怨不得别人。”欧阳明一脸诚恳。
箫猛：“？？“这是拐了弯地道歉？
“尤其是叶兄弟……他这伤口泡了水，再不治怕是要坏。”说完关切地看了看叶朗伤口。
叶朗：“！！”真是急人所急啊！
“还有这毛崽子，”他瞪了冬瓜一眼：“路上饿晕好几次。”冬瓜眼珠子转转，人就晕乎乎地靠上墙根。
“再说，我们好歹共同患过难是不？！我们知道公子面冷心善，就算看在莫门主面上，先让我们避避风头呗！”
莫骧：“……”我面子有那么大么？
皮厚油滑的老江湖一番话照顾到了所有人，所以他这台阶给的就有点长，令闻正不知如何措辞挽留莫骧，如此，正好顺着这台阶下了。他想到丰瑞居匆匆离开的巡兵，就着之前的话改口道：“我意思，此处危险，该早早离开！”
在齐冥地宫独居十来年的谪仙令闻，第一次尝试着用凡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仿佛在这凡世生活过很久很久。
他神色缓和下来，冲冬瓜招了招手，打开盒盖，热腾腾的饭菜散着诱人的香，冬瓜感激的看一眼欧阳明，心道能吃顿热乎的饱饭，哪怕被他掐烂也值了。
“看我干什么，还不快谢谢你令爷爷！”欧阳明说着又掐上冬瓜的圆脸。
“谢谢宁，宁，宁爷爷！”
没料到会多出三个人，令闻带的饭菜不多，可是对于整天滴水未进的人而言，算的上丰盛。哄好拧巴着不肯吃的箫猛，莫骧径直去了书房。
相比厅堂的杂乱无章，这一方天地笼在幽微暖火中，安谧平和，仿似世间所有纷扰到了这里都要屏息静伏。莫骧不得不放缓步子。
房中人孤影独坐，指上玉色棋子莹莹流泽。那样的手，指端圆润柔软，骨节分明，掌宽指长。那样的人，染着一身暖光，是孤傲却也极度温柔。
莫骧停步而立，他突然想起长剑刺入胸膛的瞬间，他闻到浅浅的草木香气，跟着是心脏刺痛。
他分的清楚，那绝对不是生理上的疼痛。但那到底是什么，他一时分不清楚。
他突然想阿丑了，很想，很想。
莫骧折返，再来时手上多了一个瓷碟。他融入暖光，将浅碟搁下：“我记得令公子爱吃这个。”
两块蜜枣糕软而糯。
令闻诧异地看着莫骧，火光落入眼底，衬地他一双眸子分外亮。
“你还记得？”
“对。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他借着送糕点的机会对令闻好一翻试探，如今，令闻会不会以为他故技重施？莫骧有些局促，抬眼正对上一张微笑的脸，——这次没看错，原来这人真的会笑，而且笑得，那么暖。
莫骧一个失神，目光就忘记移开。那人的笑便逮着机会，和暖融融的光一起，漫开在他仅有视野里，修长的手指缓缓落在颊侧，轻柔的触碰如儿时落在面颊的杏花瓣，迷离的恍若一场美梦，他几乎要闭上双眼，直到鼻息探到一点草木气，他陡然弹跳后退，惊惧道：“你别过来！”
心如擂鼓，心如擂鼓！
后背起了薄汗，那一点他渴念的味道，近在咫尺，却求而不能。他必须用尽所有意志力，亲手将它推开，那真的很痛苦。莫骧闭眼缓了缓神，声音轻的几乎带了乞求：“你别过来。”
那笑就凝成淡淡的失落。
失落归失落，并不影响他护着莫骧的决心和耐心。令闻讪讪收手，温声道：“我要做你的随医。”
我的？这两个字很普通，但是用在特定的人特定的场合，便显出它隐藏的暧昧气息。才缓过来的莫骧心中一突突，忙道：“公子慎言，随医不属于我个人，他司职于随医堂，只不过与魑魅阁有些牵连罢了，再说公子神通广大，做随医实在委屈。”
“就这么定。”令闻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语言霸道，动作也跟着霸道，他大手一抓，捉住莫骧手腕，下一刻，两人已不在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