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赠簪
马车哒哒穿过喧闹集市，熙熙攘攘的街上四处都是吆喝叫卖声，车厢内一片安静，乔英与梁野并坐，俱是未言。
孟节挑衅言犹在耳，乔英一向不怎么会安慰人，看梁野低眉沉思的样子，只当他自尊有损，半晌，她犹豫启齿道：“大人不必与孟节一般见识，在我心目中，大人是个好官，纵是一贫如洗，亦是十分值得尊敬；如夔国公那般位高权重，万贯缠身，却恶事做尽的，人人得而唾弃之。且，五品官已是不低，大人比很多男儿有志气有本事了，定不要难过。”
梁野微垂的眼眸抬起，眼底思绪逐渐消散，看向乔英浅浅一笑，未曾答言。
他素手掀开掩住窗牖的淡紫薄帘，向外一看，竟已到了长盛街。
长盛街是回府必经之地，也是盛京有名热闹的一条街。
梁野道：“转个弯，在前方簪花阁停下。”
车夫立马勒住了缰绳，驱使枣马往左边岔路口转。
梁野又放下帘子，乔英疑惑问：“簪花阁是什么地方，大人约了人？”
梁野道：“姑娘到了就知道了。”
须臾，马车停下，一缕香风从外头吹了过来。
梁野先下了车，车夫给他脚底垫了矮凳，他回头欲搀扶乔英，乔英却用不着人扶，直接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乔英站稳，仰首看了眼簪花阁的牌匾，又望向那里头进进出出的人，个个都是唇红齿白的妙龄女郎，罗裙华裳仪态万千，顿时一滞，他竟为孟节的话耿耿于怀。
“大人！”
乔英唤了一声。
梁野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制止之意，拢着袖子伫足在簪花阁门口，与她一同望着牌匾，俊容上一派认真：“姑娘，人争一口气，我须得证明自己，日后才不会教人看轻了去。”
实在没想到，梁野这般看着云淡风轻什么都容不下眼底的人，骨子里竟是这般执拗。
乔英还欲劝：“孟节恼羞成怒当然是什么都说得出来，大人实在不必同他一般……”
“我想送你。”
计较。
所有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
乔英心头一跳，转眸与梁野的眼睛对上，便如掉进了夜幕下波涛汹涌的深海里。
梁野只看了她一眼，就挪开了，他抬步跨进了簪花阁的门槛，道：“走吧。”
乔英摇了摇头，将那丝浅浅的莫名的情绪抹平，跟着他进去。
簪花阁的生意很好，挑选首饰的千金小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娇笑着看上去愉悦极了，女人对这些东西总是偏爱的，就像男人天生无法抵抗对权势的渴望，她们对金银珠宝的态度也是多多益善。
簪花阁是个有排面的地方，好歹做了几年将军夫人，乔英听府中下人时常谈论，自是认得她们身上的衣服或是有价无市的云锦，或是一寸千金的蜀缎，就连她们佩戴的头面都是成套的。
如此地方，哪怕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银钗怕也要比外头贵几倍。
乔英心生畏怯。
她没有涉足过这些地方，尚在将军府时，老太太怕她寒酸丢了将军府的面子，偶尔会派人给她送来一些饰物，她也就没想过买别的。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乔英扯住了梁野一小块袖摆，小声地道。
这反倒方便了梁野将她带到柜前去，淡淡问伙计：“有没有适合她戴的？”
一出口，方才还沉浸在哪根簪子更好看哪个耳环更显白的千金们齐齐抬头朝他们看了过来，惊喜而又讶异地唤道：“梁大人。”
梁野本不欲与她们有什么交流，但她们先打招呼了，他也就对她们轻轻颔首。
接着，她们的目光又落在乔英身上，见她甚是眼生，心里将盛京贵胄之女一一与她对了个遍——
愣是没对上。
便有人调笑地问：“大人身边的姑娘看着好生俊俏，哪家千金，可是未来的翰林夫人？”
她们不认识乔英，乔英却是认得她们，尚书的嫡女、太傅家的千金、还有永宁郡王府的三小姐……
方才她们侧着脸对她，她也就没怎么注意她们是谁，如今打了照面，巧了，正是多年前赏花宴会上嫌她乡野出身上不了台面的几个人。
乔英眼眸微冷，沉着脸不说话。
梁野道：“还未定下的事，还望诸位替我保密，不要对外声张。”
众位千金油然生出一阵妒羡。
她们自然懂得梁野是在爱护乔英的名声。
没想到梁野素日看着清冷，对女人居然这般温柔。
本他在私底下就被盛京闺阁女子评为最想嫁的夫君，这事要是传出去，想嫁的人只怕还要翻几倍。
于大部分女人来说，官职几品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夫君会疼人。
乔英并不知道她们已经想歪到天际了，只觉梁野极为稳重周全，一番说辞恰到好处，既保全了他们二人的名声，又没有令局面陷入尴尬。
只是她不想再待在簪花阁心烦，余光又见伙计捧着只极其漂亮的银簪，一看就贵得吐血，再度对梁野道：“咱们走吧。”
梁野瞧了她一眼，转向两步外的那群莺莺燕燕：“抱歉，梁某此刻不便闲聊，众位小姐随意。”
说罢，他将伙计手里的银簪接了过来。
乔英蹙眉不止。
梁野俯首温声问：“姑娘觉得怎么样？”
乔英看向伙计，伙计聪明识眼色，连忙道：“哦，这根簪子不贵，才三十两银子，点缀珍珠都是上好的珍珠，姑娘看，颗颗饱满；还有这玉髓和玛瑙，成色也很好，极能衬出姑娘美貌。”
三十两？！
一户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也不过一两银子。
怎么不去抢？？？
乔英的表情像是被什么蛰了一样，沉着脸十分坚决道：“不，我不要！”
梁野面不改色，云淡风轻道：“包起来。”
伙计笑开了花，忙不迭将簪子找盒子装起来，又道：“跟这簪子一套的还有项链、手镯、耳饰及腰配，尽皆是上等货色，大人要不要看看？”
“不，不看！”乔英瞪了他一眼，代替梁野答，并抓住梁野的胳膊，拖着他就往外走，“说好一根簪子，其他的就别看了。”
梁野反攥住了她的手腕，笑道：“梁某并未承诺过姑娘什么。”
他又带着乔英回去，让伙计拿出与簪子配套的首饰，看了一眼，眼皮子也不抬地道：“都要了。”
乔英被他吓到了，忍不住低呼：“你疯了。”
一根簪子已经是那么贵了。
他还买一套？
就算是受了孟节的刺激，也不至于这般一掷千金吧？！
伙计的笑容已经咧到耳后根去了。
他也是极少做这么爽快的生意。
梁野递了荷包，将银红色的项链从托盘里拿了起来，绕到乔英身后，替她戴上。
乔英不愿戴，梁野说了声：“别动。”
他的手指不经意划过她后颈的皮肤，带起一丝陌生的酥麻。
乔英身体一僵，如被点了死穴，竟也真的不动了。
项链戴好后，乔英嘟哝道：“我们有那么多银子吗？我不想被押在这儿。”
梁野轻轻一笑，满眼赞赏道：“有的，它果然很适合姑娘。”
“它都能买一仓库的粮食了，你真的要送我么？”
“姑娘值得。”
乔英低头不语。
梁野道：“姑娘家就该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姑娘这身衣裳也旧了，待会再裁两身衣裳。”
乔英并不喜欢他的豪气，有些负气道：“我是决计不会还你的。”
“不必还。”
“后悔了也要不回来的。”
“不要。”
看上去梁野已是铁了心了。
乔英不好再说什么，从结账到离去全程都很沉默。
待两人离去，仍然待在簪花阁里的一干千金目观乔英这一系列操作后，终于模糊想起多年前赏花宴会上，有位夫人干过类似的事，那就是玄武将军府的将军夫人。
那时宴会正欢，满席佳肴，玉盘珍馐，美酒飘香，大家都在谈天说笑，边吃边聊，这位寡言的将军夫人安安静静的用饭，除了偶尔吃到好吃的会问身边东道主家的侍女该怎么做以外以外，倒也不引人注目。
但是，宴到中途，这位将军夫人干了一件有损颜面的事，那就是桌上掉了一粒米，她竟然夹起来吃了。
当时，场面就静了下来，所有夫人小姐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
她却分毫不以为意，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如何能正常，在场皆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莫说是一粒米，就是熊掌掉了世家修养也绝不允许她们多看一眼，乔英绝对称得上第一人了。
而今，梁野深受陛下喜爱，献媚者攀附者数不胜数，银子于他犹如探囊取物，她却连买套饰物都推推脱脱，眼见得小家子气，错不了，她就是孟节从岐山带回来的那个上不了台面的村姑夫人。
可是，她为什么会和梁野在一起？！
“听说，孟将军将自己亲自带回的那位土匪夫人给休了，该不会她这么快就攀上梁大人了吧？”
“什么？”
刚被休就勾搭上了梁野？！
也太……好命了吧！
当初嫁给孟节惹得多少女子红了眼，现在又入了梁野的眼，现在的男人都喜欢这样的了吗？
而且看梁野的态度一点都不像是随意玩玩，若是随意玩玩怎会这般用心爱护着名声，还这么舍得为她花钱？
霎时间，千金们狠狠绞了绞帕子，心里酸得冒泡，嫉妒得都要疯了，恨不得立即追上去，将梁野身边的人换成自己。
而另一头，梁野与乔英上了马车，见乔英一直不高兴，无奈浅叹道：
“姑娘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我想买给姑娘，姑娘受了就好。”
“如何能没有心理负担，大人给我簪子，我却并没有什么能给大人的。”
不仅没有给的，还在他府上白吃白喝了那么久，稍有些良心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对的。
梁野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莞尔一笑：“谁说姑娘不能给我什么，姑娘的笑颜就是对我最好的馈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