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求医
小蝶已经几天几夜没能好好合过眼了，也是因为这样，她连昨天要上山的事情都忘记了。
前些天，弟弟小蝉从外头玩耍回来，忽然发起了高烧，爷爷见了愁得不行，翻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拜托村子里经常出远门的货郎赵二给请个大夫回来。
哪知道，赵二收了钱，没请回大夫不说，人还不见了。
爷爷去找赵二的大哥理论，可嘴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靠手上比划，那赵大不耐烦，直接说赵二跟自己兄弟不和很久了，他惹出来的祸事找本人解决，别来牵扯自己。
可那是自家娃娃的救命钱啊，小蝶爷爷找不到赵二，哪里肯轻易离开，又是磕头又是跪拜，想求着赵大发发善心，能帮忙找到赵二，找回钱来请大夫，给小蝉治病。
赵大心硬如铁，见状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不说，竟还一把将小蝶爷爷推开。小蝶爷爷年纪大了，被这么大力一推，还不巧被推到了石头上，一条腿就这么给磕坏了。
可怜小蝶，短短几天内弟弟生病、爷爷受伤，全家的担子全压到了她孱弱的肩膀。
这还不算，赵大的婆娘也是个狠人，见小蝶爷爷在自家门口受伤，为了不想被小蝶家讹上，倒打一耙反说是小蝶爷爷在碰瓷，还一天三顿跑到小蝶家门口骂骂咧咧。
付青沅和裴砚羽到小蝶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赵大婆娘在咒骂，言语粗俗，内容不堪，什么“快要绝户的糟老头子”，什么“没人要的小孩”，还有更难听的，简直恨不得骂遍小蝶家的祖宗十八代。
付青沅打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听过这么恶毒的骂人话，她先是一愣，紧接着眉头一皱正要上前，两耳就是一热——裴砚羽伸出手来，捂住了她的耳朵，也隔绝了那些污言秽语。
世界陡然安静。
付青沅被按在原地，她想要抬头看二哥，可二哥的力道太大，她只能茫然看着面前的赵大婆娘脸上的表情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一脸愤恨地走了。
付青沅思忖，赵大婆娘脸上像是调色盘一样变化的颜色，脸红她大概能理解，她二哥那一张脸一身气度，跟天上仙人下凡似的，清雅绝尘、避世离俗，她要不是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多半也顶不住，可那青青白白的是怎么回事？
是她二哥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也骂了人了？可二哥这人不像是会说脏话的样子啊？
赵大婆娘一走，周围围着的村民也跟着散了。
裴砚羽这才松开罩住付青沅耳朵的手。
付青沅忙追问他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把她好奇坏了。
裴砚羽没有作答，看着面前某处，付青沅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村民原来没有全走|光，有个瘦瘦的眼眶凹陷的妇人缩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小蝶家。
察觉到他们在看她，妇人先是想躲，后来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来。
在裴砚羽和付青沅之间，妇人有些畏惧地瞧了裴砚羽一眼，不假思索站到了付青沅面前。
付青沅：让个陌生人怕成这样，更好奇二哥刚刚说了什么了好吗！
看出来人没有恶意，且似乎有话想单独对付青沅说，裴砚羽体贴地避到了一旁，却又是随时能够赶到的距离。
妇人见状，胆子壮了些。
“你们是来看小蝶那丫头的吧，你们是好人，敢站出来帮他家说话，还、还赶走了赵大家的。”
她说得恳切，还带着丝小心翼翼，“小蝶一家子都是苦命人，日子过得不容易，我、我没什么本事，这个，拜托姑娘带给小蝶。”
妇人伸出手来，到了付青沅跟前，不禁又胆怯地想把手缩回去。
长得这般标致的姑娘，身上还干干净净的，应该不会想跟她这样的人接触吧？
“你想让我带什么？”付青沅主动伸了手，摊开了掌心。
妇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拘谨地在付青沅手心里放了两枚铜板：“我、我没什么本事，也帮不上什么忙……”
妇人越说越羞赧，声音也越来越低。
付青沅看着那两枚铜板。
被放到自己手心时，铜板还带着余温，可见这妇人定是在手里攥了很久了。这铜板干净得发亮，像是被仔细擦拭，又经常在手里摸过，看来是这妇人十分珍惜的。
再说瞧她瘦成这样，自己日子多半都还不好过。
付青沅翻手将两枚铜板握住，还回了妇人手里。
“这？”妇人脸色变得有些白。
果然是被嫌弃了吗？
“婶子家里定也不富裕，小蝶家帮了我们不少忙，现在她需要帮助，我和我二哥肯定是义不容辞。这钱婶子好好收着，给自己添置些东西吧。”
付青沅叫得亲切，话也说得真诚，一张脸摆出笑模样讨喜得不得了，立刻就打消了妇人的疑虑。
“只是婶子一番好意，总也不好辜负，不知能不能跟我们说说，小蝶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妇人本踌躇着要离开，付青沅话说得熨帖，她便停了下来，慢慢将这些天的事情说了。
末了，她看着面前这天仙似的姑娘，丁点儿没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还这般好声好气同自己说话，又认真耐心地听了这么久，心头也不禁有些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那赵大不是个好的，我听人说，他跟赵二名义上分了家互不相干，实际上得了好处一直是两人平分。他兄弟二人不好惹，你们、还有小蝶一家都要小心。”
“多谢婶子提醒，我们知道了，也会提醒小蝶小心的。”
妇人于是像是心里头一块大石落定，匆匆地离开了。
而付青沅随后也准备进小蝶家的门。
早在看到妇人递给她的是两枚铜板的时候，付青沅就跟裴砚羽交换了一个眼色。
无需言语交流，两人十分默契的，一个留在了外头，从妇人这里探问消息，一个先敲门进了小蝶家，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付青沅刚刚站到门口，就见门“吱呀”一声打开，裴砚羽背了哑爷爷，小蝶背了弟弟小蝉，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先跟上，路上说。”
裴砚羽说话间，已将付青沅看过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
“青沅姐姐。”小蝶也叫她。
小丫头一向坚强的脸上，难得眼眶通红，却还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付青沅扫了一眼，哑爷爷昏沉沉的，看起来意识不太清明，小蝉也烧得小脸通红，嘴唇起了皮，小蝶更是全凭一口气撑着，几乎摇摇欲坠。
知道耽搁不得，付青沅从小蝶背上接过小蝉，脑中念头急转，回忆一路过来的景致，说道：“村头有辆牛车，坐车快。”
“那辆牛车是村长的，他从不许人随便用。”
“别担心，”付青沅抽|出手来摸了把小丫头脑袋，“没有钞能力办不到的事情。”
“啊？”
直到坐上牛车，小蝶看着青沅姐姐从随身水壶里倒出|水来打湿帕子，再覆到小蝉额头上降温，还有一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就、就这么成了？
她看着弟弟高烧中不住翕动的嘴唇，还有爷爷一脸惨白、脚也蜷缩着不敢用力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期待。
他们有救了。
弟弟和爷爷都能活下来的，是不是？
她有些高兴，又有些慌乱地接过了付青沅手里的活计：“青沅姐姐，我来就好，谢谢、谢谢。”
她有些语无伦次，眼角也再度酸涩起来。小蝶跟这些天的每一次一样强行将泪意压下去，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觉得恐慌无助。
牛车很快到了镇上，他们要去找镇上的医馆。
仙人山下的村落叫仙人村，这个镇却不叫仙人镇，而是叫贤仁镇。
事实上，仙人村原本也是叫的贤仁村。
当时修县志的知县将这事派给了他的两个师爷，其中一个师爷耳背将贤仁村听成了仙人村，知县又没在意，这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传了开去。
仙人村离贤仁镇不远，镇上医馆有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坐镇的事，村里人也是有所耳闻的。
一路问着来到陆氏医馆的时候，医馆里只有童子在，察觉到有人进门，他头也不抬道：“今日义诊已经结束了，请明日再来吧。”
小蝶听到这话，急得不行，她快步往前奔到童子跟前，求他通融，童子为难地摆手，“不是我故意刁难你们，我师父每月三天义诊，每次只诊半日，下午跟师娘约好了要出门的，这事儿周围街访和来就诊过的病人都知道。”
小蝶抿紧唇，有些病急乱投医，又问童子能不能帮爷爷和弟弟看诊。
童子手摆得更快了：“不行的不行的，我还没出师呢，可不敢帮你们看。”
正僵持间，后头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
两人俱已收拾停当，手挽着手出来，本还在说笑，一见大堂这般情形，双双停住了脚步。
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子一头乌黑长发用头巾盘起，笑起来很是明艳大气，她知道自家夫君不是见死不救的性格，病人当前这心软的家伙必是要救一救的，主动撂了手，推他上前：“去吧。”
倒是年龄相仿、穿着素净的男子有些犹豫：“我允诺你在先……”
女子没好气睨了他一眼，双目在堂内扫了扫，在看到付青沅时眼睛一亮：“那丫头瞧着不错，就让她陪我去好了。”
说着，女子遥遥朝付青沅发问，“小丫头，都听见了，你可答应？”
不等付青沅回话，她“唔”了声，眼尾挑起，这动作叫她看起来多了分狡黠，好整以暇地继续说道，“你要是说个‘不’字的话，我家相公就要陪我出门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