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抱残守缺
依念小跑着出了大楼，来到收发室外急切地将头探向小窗户里面：“张师傅，有我的信吗？”
“小依呀，快看看，这信是不是你说的那封。”张师傅将一封信递到窗口。
依念接过信扫了一眼，可不就是自己从黑河寄回来的那封信吗，左上角邮票上压的钢印清晰地印着发信的邮局和发出的日期。
“这信肯定是在哪隔住了，现在才到，这回能说清楚了吧，赶紧给领导送去，让厂里收回通报批评，好还你清白呀。”
依念捏着信踟蹰片刻。
“咋的啦，赶紧去呀。”张师傅此刻比依念还急。
“噢，谢谢张师傅。”依念攥着信向院内走去。
信攥在手里如同烫手的山芋，依念心里清楚，将信交到厂里，无非两种可能，一种，厂领导重新审视这件事，推翻原来的处理决定，还她的清白，但是这么做势必又要在厂里掀起一片血雨腥风，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厂领导主动撤销自己错误决定的先例，这肯定对厂领导的威信会照成损害，在厂里造成负面影响，依念不确定领导会去冒这种风险。另一种，领导只是暗中安抚安抚她，对此事不公开，但这些都不是尽如人意的结果。
依念的性格里有一颗倔强的种子，在明知道事情的结果不会完美的情况下，宁愿抱残守缺，当然也是心里堵着一口气，这封信最后被依念自己压下来带回了家。
依念回到沈城之后一直关注着中/印边境的局/势，每天晚上都会准时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节目，希望从中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是形势一直不太明朗，只是了解到印/军为了配合国际上的反//华//浪//潮，掀起了不断蚕食我国领/土的进/犯活动，我国政/府做了很多努力，力争以谈/判解决领/土争/端，但是形势不容乐观。西藏地区的部队已经进入备/战状态，军官休假早已暂停，依念怀着忐忑的心情祈祷着远方亲人的平安。
进入十月份，边境上的冲突稍有缓和，军官休假得以有条件的恢复，因为依念夏季已经来部队探过亲了，阚江川担心今年的休假可能会泡汤，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依念的身体，不知道她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安慰的话也特别想当面跟她说。
阚江川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跟站长说明了情况，没想到站长竟然同意了。王军医也获准休假，送老婆回老家待产。王医生的老婆小袁已经怀孕三个半月了，胎相也基本稳定，必须趁着现在赶紧下去，否则再晚了进入冬季就走不了了。
因为王军医家在内蒙，正好顺路，阚江川便同王军医夫妻俩结伴同行，于十月上旬离开黑河下行返家。这次探亲虽然比平时晚了很多，但机会难得，他们得抓紧时间赶在部队冬季收车前能返回兵站。
经过十几天在青藏线上的颠簸，他们终于到了峡东，为了配合王医生一家，他们选择了北线列车，由兰州出发，经宁夏、山西、内蒙、河北到北京。卧铺票买不到，只能签硬座，为了照顾怀孕的小袁，有时阚江川和王军医就学着别人的样子钻到座位下面睡上一会儿，大伙都解解乏。
列车行驶过程中扩音器里不时播放着新闻和文艺节目，夜色降临之后，车厢内很多旅客伴着广播里的音乐昏昏欲睡。晚上八点半，音乐声戛然而止，播音员洪亮的声音响彻车厢各个角落，开始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
很快，阚江川和王医生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车厢内昏沉欲睡的人们也睁开了眼睛—
【我西藏边/防/部队、昌都、林芝、山南军/分/区部队以及新疆边/防/部队于今日上午七时三十分起分别对印/度/军队发起全面反/击】
中/印/自/卫/反/击/战正式打/响，时间是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日。
阚江川和王军医互相对望着，两人异口同声道：“开打啦？”
“那我们怎么办，回去吗？”阚江川搓着手道。
“这都马上到家了，我不能把我老婆一个人扔车上啊，她还怀着孕呢，我怎么也得把她送回家呀，再说了，就算现在回去，得将近半个月才能回到部队，说不定我们还没到，仗就打完了。”
“说的也对，我也挺担心我老婆的，不看一眼不放心，那咱就回家等通知吧，部队要是通知归队咱再回去。”阚江川和王医生商量后决定继续归家，等待部队的通知。
王医生夫妇在内蒙包头下车后阚江川一个人星夜兼程回到了沈城老家。
依念见阚江川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惊讶地张着嘴，半天才发出声：“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啦？信上也没说，电报也没有，不是休不了假吗？”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来，抱抱，哎，不行，我身上太脏了，等我换了衣服再抱。”
“谁还嫌弃你呀”
“我自己嫌弃我自己行了吧。”
等阚江川洗过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依念已经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混汤面条放到桌上。他从背后轻轻环住依念，手臂的力道明显比以前轻，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当手掌覆上平坦的小腹时，依念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阚江川在依念耳畔低声絮语。
依念轻轻拍掉他的手，转身道：“好了，先吃饭，要不凉了。”
“好。”
阚江川坐到课桌对面，用筷子挑起面条道：“还是吃老婆做的饭舒服，养胃。这一整年在外面也没有在家里吃的舒心，住的安心。”
依念单手托腮，眼里溢着光看向对面狼吞虎咽的男人，心里的阴霾倏忽淡去很多，至于自己之前经受了多少苦痛，她一点儿都不想提，自己的爱人万里奔袭回到家干嘛还要给他增加痛苦呢，家就是港湾，应该是风和日丽的，碧水蓝天才是对远航归来的亲人最好的礼待。
“你这几天听新闻了吗？”阚江川抬头问道。
“听了，对了，边境都打起来了，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不准休假了吗？”
“嗯，十月初的时候形势看着缓和了一些，兵站部分开放了干部休假，我不放心你，就和王医生两口子搭伴回来了，结果在火车上听到广播才知道中/印自/卫/反/击/战打响了。这次回来本来就比往年晚了一个月，形势又紧张，我可能在家待不了几天，在收车整训之前还得赶回去。”
“嗯，我明白。”
关于依念流产的细节阚江川最终还是没能从依念的口中问出来，他也怕依念回忆起来勾起伤心，只好放弃，尽量安慰自己的妻子。
依念理解阚江川的心情，同样自己也不想看着阚江川难受，遂开玩笑道：“猫叼猪吹泡，喜欢半截。”
阚江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伸手将依念捞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双臂圈着她，声音低磁：“孩子以后还会有的，现在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别的什么都别想”
阚江川在家的几天匆忙走访了亲友，依念将自己调到人事科做统计的事告诉了他，至于信件丢失、被全厂通报批评的事只字未提。
“我过两天就走了，趁你今天休息咱们逛逛街，给你添点东西。”周四早上起床后阚江川提议道。
“也没什么可买的，我一个人生活上好解决，就逛逛街也不错，好久没和你一起逛街了。”
吃过早饭，夫妻二人乘坐公共汽车来到市内最大的商业街。现在物资紧张相对缓解，商店里的商品供应比前两年也有所改善。两人逛了市内最大的两家百货大楼，最后阚江川在友谊商场售卖自行车的区域驻足下来，转头对依念道：“这里的自行车牌子是最全的了，给你挑一辆吧，以后就别再走着上班了。”
依念诧异地抬头看着他，怪不得出门前一再提醒自己把这两年积攒的工业券带上，原来是想用在这。
百货大楼里有一片用绳子圈起来的空地，里面停放着一排排崭新的自行车，“请问这个永久的有26的吗？”阚江川叫来营业员，边上是两排乌黑锃亮的永久自行车，但都是28的，太高了，依念骑着吃力。
“哦，永久的只有28的，凤凰的有26的，适合女同志骑，在这边。”女营业员引着夫妻二人绕到另一侧，指着其中几台墨绿色26直梁车道：“这几台是凤凰的，都是名牌，质量非常好，女同志骑这个。”
依念探头看了看标价，186元，“这么贵呀？”这都顶她三四个月工资了。
“同志，这不是名牌吗，便宜的杂牌子也有，但质量可没这个好。”女营业员服务态度非常好。
“我看这个颜色挺好，比黑的好看，你喜欢这个颜色吗，喜欢就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