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故地
缙云在巫玄怀里一待就是两日，直到两日后的傍晚，巫玄按照计划和天权一同前往云梦行宫。
他看着巫玄换好夜行衣，准备好测验符咒，正想一道跟着去凑个热闹，谁知巫玄竟在最后将他从怀里摸了出来。
缙云觉得有些不妙，果然巫玄抬手就是一道禁锢符打在荷包上，而后将他放在枕头下，一个人走了。
缙云：“……”他果然早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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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月上中天，云梦行宫外驻守着层层守卫，里面仍旧灯火通明，所有守卫披甲执锐，精神抖擞地站立在行宫内外。
云梦行宫外的山林中，树影婆娑，在月光笼罩下投落出斑驳黑影，微风拂过，宛若在地面游移的魑魅魍魉。
两个黑影不动声色地掠过林梢，最后停在一个虬结着的枝干上。
正是身着夜行衣的天权和巫玄。
天权道：“不动明王金刚驱魔法阵需要在地脉中心用朱砂画就，再注入灵力，通过地脉将阵法扩展至整个行宫。
到时巫尔若必定会被惊动，尽量不要暴露身份。万一失手了也不用怕，我还有齐元靖给的令牌，可以进去捞你。”
巫玄倒是一点不紧张，他屈膝蹲在树干上，眸子里映着云梦行宫里的篝火，半晌只嗯了一声，就跳下树干，隐没在了夜色中。
天权不知道的是，那个地脉中心所对应的宫殿正是“六月春”，他曾经的住所，或者说是巫尔若囚禁他的地方。
故地重游，那些覆着血与痛的记忆挖开心口，从伤痕累累中撑开一条缝隙，将陈年旧疤撕裂开来。
冰冷的锁链，红色的地板，绚烂的荷花，空荡荡的屋顶，沾着他血肉的骨鞭，在身体里作祟的蛊虫……以及巫尔若那张令人恶心的嘴脸。
那曾是他每日都要面对的噩梦，是他深埋心底不敢向人透露半分的过往。
巫玄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六月春，走过层层随风飘动的轻纱。这座宫殿建在荷花池旁，是为了纳凉赏荷而建。殿内燃着随风摇曳的烛火，巫玄一步步走进去，竟发现这里的布置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脸色越来越阴沉，眸子里宛若藏了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冰雪，右手紧紧握着恣意。
巫玄在掀开最后一层轻纱后停下，只见巫尔若正躺在软塌上，手里拿着那条半旧的骨鞭把玩，脚边是在地板上铺开的锁链，那锁链如毒蛇一般，在黑夜中散发着寒光。
缙云就是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来到屏风后的。
巫玄走后，他就开始挣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荷包推到了地板上。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易水蹦蹦跳跳地进了来，看到躺在地上的荷包时好奇地“噫”了一声。
缙云在荷包中向他招手，好在他发现及时，出于好奇打开了禁锢符，把缙云放了出来。
缙云出来后，就立刻化作人形，匆忙跟到了云梦行宫——巫玄不带他来，一定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就毫无负担地听起了墙角。
只见巫玄一剑划出一道结界，笼罩在六月春外，巫尔若被惊扰到，坐起身子，眯起眼睛看向巫玄：“大胆，竟敢闯进本王的寝殿……”
他眉头微皱，有点不确定地道：“……巫玄？”
巫玄没开口，只站在明暗交界之处，烛火映着他冷硬的眉骨，睫羽在鼻翼上投下阴影，半明半寐间，杀机毕现。
巫尔若却没有担心自己的处境，而是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轻浮而尖锐，让人耳朵一阵发酸。
过了好一会，他才笑够了，对巫玄道：“巫玄啊，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
巫玄只看着他，不说话。
巫尔若赤脚下了软塌，甩了甩手中的骨鞭，上面依稀还带着浅淡的血痕：“还记得这个吗？我最喜欢你被我抽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模样了。”
巫尔若有些忧愁地道：“唉，你说你当时不过一个小孩子，怎么就是学不会求饶呢？你若是乖乖听话，送上屁股让我操，我怎么会狠心每次都把你打个半死？”
屏风后面，缙云后退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巫玄终于开了口：“你说这些，是觉得我会怕吗？”
“你当然怕了，你那时候只要一闭眼，就会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巫尔若脸上的笑越来越狰狞，“还有大明殿的时候，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是你不要的，结果亲手砍死了这么多人。”
“怎么样，杀人的滋味好受吧？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吧？是不是还时常在梦里见到我，哈哈哈哈哈哈，巫玄啊巫玄，你到底还是忘不了我啊！”
“疯子。”巫玄伸手一甩，赤红色的朱砂散落在整个大殿中。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一只蛰伏在殿内的猛兽扑向了巫玄，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巫玄向后仰身躲过，回头一看，只见是一只足有一人高的棕褐色蜘蛛。那蜘蛛八条腿撑在地板上，上面长着细密的绒毛，腹部鼓涨涨的，全是黑褐色的花纹，正在随着腹部不断的缩放。
此刻蜘蛛正趴在地上，用两只眼睛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只猎物。
赤红色的朱砂浮在屋顶，散发着浅红色的光芒，那蜘蛛就在此时耸动一下，又睁开两只红到发黑的眼睛！
这是一只四眼毒蛛，在荆州很多巫师都会豢养的一种宠物，可是能长这么大的确实少见。
巫尔若就在一旁看着：“怎么样，巫玄，知道怕了吗？你若此时屈服，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巫玄冷声道：“那你的机会可真够廉价的！”
他突然跃起，手中的短剑瞬间变大数倍，同时聚起灵力，一剑劈向四眼蜘蛛。
蜘蛛纵身一跃数丈高，巫玄乘胜追击，却见那蜘蛛吐出一缕又粗又长的蛛丝。
恣意白光大作，巫玄借了头顶的朱砂，一剑斩过去，那捆胳膊粗的蛛丝立刻断开，散落在地上。
巫尔若斜倚在软塌里，悠悠道：“多年不见你果真变了，只是，我养的蜘蛛……”
巫玄左手向下一打，一簇火光立刻从他手心出来，将地面上散落的蛛丝烧了个干干净净，地板却安然无恙：“连蛛丝都有毒。”
他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又用恣意一挑，就挑了一簇花火在剑尾，向毒蛛刺去。
“……御火术。”巫尔若喃喃道，他没想到巫玄除了修习剑术，还会修习御火术。要知道御火术可是他们巫觋族的克星，巫觋族又受制于体质缺陷，极易难学。
而巫玄的御火术，已经达到中上水平了。
毒蛛的四只眼睛看到火光时就急剧收缩，在剑刃的逼迫下跳上屋顶，沿着房顶迅速爬行。
恣意剑尾火光大作，被巫玄一把甩出去，直钉在蜘蛛腹部，将它整个身子钉死在房顶上。
巫玄没有收回恣意，而后掐了个法诀，恣意立刻燃烧起来，将毒蛛腹部的毒液烧得劈啪作响。
巫尔若匆忙后退几步，伸手去挡，却见巫玄没有理会他，而后手指轻点，朱砂随之浮在他指尖，随着他指尖飘动起来，很快一个复杂精妙的阵法依稀成型。
“你做什么？”巫尔若最大的依仗就此被斩杀，他眸子里终于呈现出些许惊慌，“来人呢，来人，给孤抓刺客！”
他尖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却始终无法越过结界传到外面。
巫尔若只好用脚踢起锁链，向巫玄砸去，面容阴鸷道：“这些年孤很想你，既然来了就留下供孤玩乐吧！”
巫玄伸手抓起一根挑烛心的银簪子甩出去，那银簪子在巫玄手中锐势大增，竟直接斩断了铁链。
铁链在这宫殿里落了十年的灰，终于吹灯拔蜡，“哗啦”一声断成了两半。
巫玄眸中透出的狠厉骇人至极：“你以为我和从前一样，任人宰杀吗？巫尔若。”
巫尔若自小修习巫术，一向以天之骄子自称，他当即念了一段诡异的咒语。
缙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爬动的声音，他往脚下一看。只见墙角地缝正在钻出一只只黑色的小虫子。
缙云当即在脚下设了层禁制，只见那虫子指甲盖大小，浑身黑色，从缝隙中潮水般爬出来，绕过他脚下过去，红色的地板很快就变得黑黢黢一片。
巫尔若勾唇一笑，继续召动那些虫子往巫玄围去。
缙云差点就要冲出去，却又因为迟疑而停下，思忖片刻后收回了脚，最终决定只当一个旁观者。
巫玄加快手上动作，完成最后几笔，而后右手往下一压，一个散发着红色光芒的法阵落在地上。周围的虫子瞬间被震慑，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顿时往四周散去。
就在这时，左手手腕处轻微一疼，巫玄根本没有看，从袖中划出一把指尖刀，剜掉手腕上的血肉。
巫玄将剜掉的那块肉挑开，落在地板上时发出一阵闷响，只见一只极小的蛊虫从血肉中跑出来。
巫尔若眸色微沉，巫玄则眼睛都没眨一下，撕下一块衣服紧紧缠在伤口上，防止血水滴下来破坏了阵法：“你除了蛊虫，似乎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在不动明王金刚驱魔法阵面前，巫尔若的那些咒语都失效了，蛊虫也没能偷袭成功，他确实无计可施了。
巫玄开始往法阵中注入灵力，他的声音很平静：“巫尔若，十年前我确实怕过你，确实一闭眼就会做噩梦，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可是如今我不怕了，该怕的是你。”
他左手通过灵力连着法阵，右手一伸，恣意从毒蛛腹部消失，而后在他手中具现。
那只毒蛛“轰隆——”一声掉在巫尔若面前，还在燃烧着的火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
巫玄划出一剑，剑光一闪，一道凌厉的剑气自剑刃中冲出，直逼巫尔若而去。
巫尔若精通巫术，修为却是稀松平常，只能生生受了这一击。
他狠狠撞到墙壁上，又重重摔下来，整个人倒在地上，口鼻中鲜血流了一地。
巫尔若险些以为自己会这么死去，好半晌他才恢复些力气，用阴狠的目光看着巫玄，断断续续道：“想杀我，来啊……你杀了我又能怎么样？我会继续留在你心里，和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一同折磨你……你说你不怕了，你真的不怕吗？还是你不敢去想了……咳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来，好一会才继续道：“……你敢让别人知道你的过去吗？尤其是你那位好师父……你和他说过这些事吗？”
巫玄握着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巫尔若脸上的笑更猖獗了：“是啊，你不敢，你怕他嫌你恶心，觉得你脏……这些事情只能变成秘密，藏在你心里，毒虫一般啮咬着你的心，让你永世不得安宁哈哈哈哈哈……”
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杀了我啊，杀了我你也永远别想好过哈哈哈哈哈哈……多么可怜的一个人啊，深藏着仇恨和鲜血无处诉说，到头来永远只是自己一个人哈哈哈哈哈哈……”
法阵在灵力的作用下迅速扩散到整个云梦行宫，巫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云梦行宫并无异样。
他提剑又是一剑过去，巫尔若认命地闭上眼睛，剑气却是掠过了他，随后只听“咔嚓”一声，那条骨鞭应声而碎，化作了齑粉。
巫玄冷笑：“守着这些东西的你才最可怜吧，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他说完就转身出了六月春。
他不是不想杀巫尔若，只是想到了缙云——他不想当一个被仇恨摆布的疯子。
这里的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吧，那些痛苦和不堪就埋在这六月春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