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言祭3】白玉拢娟
这一次歇脚时间来的长些，不光是因为东择的傀儡，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一行人没日没夜的清扫妖邪。
白祭可不会掺和这些事情，整日没事就在街上闲逛。
路过一家豪气的府邸，家姓司徒。
偶遇发丧，门外白灯展挂，白祭路过时望了一眼，就被那盏白灯闪到眼睛了。
她寻着队尾，跟上了那副棺材，她闭眼聆听，嘈杂人群之间隐约有微弱的呼吸声。
白祭以虚无之躯，跃入进去，蹲在棺材里。
狭小棺材一片漆黑，白祭一挪，头撞到了棺材板。
一个空灵的声音回荡耳边，问道“是谁？”
白祭“你怀中作何要抱着那面镜子？还问我是谁？”
“你是白祭？”
白祭“嗯”
“我曾听闻逝者入棺时，怀中抱有一面明镜，你就能帮他实现一个未了心愿”
那道闪到白祭的白光，就是这面镜子折射出来的。
白祭不在意道“老黄历了”
“可我还是见到你了”
白祭“我曾管的是凡人，而且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人。”
她恳求道“神君，帮帮我吧”
白祭思虑了一会后“我晚上来撬棺”
夜深人静时，白祭只身前往，白天刚下葬，夜里就得被刨。一铲又一铲子下去，可把白祭累坏了，最后把棺材钉撬了出来，棺材板才松了松。
白祭累翻了，瘫在地上。
棺材里走出来一位玉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举止大气端庄，眉清目秀，尽显温柔。
女子答谢“多谢神君”
白祭眼神一躲，连忙道“你先把镜子收起来”
那女子闻言赶忙遮挡起来。
夜霜露重，二人回屋后。
白祭挑动着眼前的烛火，烛火被拨动的左摇右晃“我只是一个被贬的邪神，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呢。”
“小女，司徒拢娟，不曾听闻神君落寞，只盼能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白祭很欣赏她的目的鲜明，不多废话。便随口夸了一句“你这名字不错，很中听”
司徒拢娟“姑娘谬赞”
白祭放下剪刀“我先言明，我法术有限，搬金弄银，天下一统什么的，我可做不成。看你死于非命，或许能帮你寻个仇家”
司徒拢娟“我司徒氏家境殷实，金银不缺，况且我待字闺中，那雄霸之心确实从未有过。至于仇家，也当真没有”
白祭疑惑“那你有求什么？”
司徒拢娟“我想托姑娘去一趟灵方寺，拜访一位故人。”
司徒拢娟将她棺木中的珍品摆于桌上，一件件形似白玉的玩意儿，有麒麟，有朱雀，有蝴蝶，苹果。
可真拿在手中把玩之后，才会觉得手中滑腻，是一件件白烛雕品，件件精美异常。
不光这些“随葬品”，就连司徒家的大小姐也是一件雕品……
其实司徒拢娟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为救一位玩伴，被毒蛇所咬，一日之间，病榻垂危。玩伴自责不已，一直陪伴病床，可拢娟毒已入髓，不可救药，第二天夜里无声无息的走了。
拢娟的命里灯灭了，与此同时点亮了一尊烛像的印堂灯。
这尊烛像，白玉之形，眉目灵宛，发带娟花，甚是好看。
那是玩伴昔日所赠之物，由此拢娟便附身烛像，她的“幸存”免去了两个世家门庭的隔阂，玩伴始终于她有愧，日后便百倍补偿。
拢娟常问她的一句话便是“你瞧我明年应当是什么样子？”
这并非是无心一问，而是她的烛像被定格在了死去时的样子，因此样貌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玩伴每年一尊烛像将之赠与，照旧着拢娟生母的容貌，也参杂着些自己的遐想。
一年复一年，“拢娟”就愈发的亭亭玉立起来。
可拢娟的“原身”是最初的那一尊，不停地更换烛像，元神损坏不是一点点。
久而久之，元神一点一点的被稀释，变得微乎其微。
在外人看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弱，只有拢娟就知道这时候，她不得不走了。
后来，她引了一条毒蛇，故伎重施。
事发多年，所有人都没把两件事共为一谈，可玩伴多年来的自责在这一刻奔溃了，在她身体孱弱之际就日日拜佛，焚香祝祷，常年如此。
在拢娟一命呜呼之后，便自请入寺，那座寺庙走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
这让司徒拢娟觉得弄巧成拙，可几次去探访，佛门重地，她等惑物，进不去。
这件事让拢娟始终放心不下，这才没头脑的寻了白祭，没想到还寻到了。
……
白祭“好说，我把她拉出来，带到你面前就算完事了”
司徒拢娟连忙“不不不，不能让她见我，我现在是个已死之人，我怕吓着她。只要编个故事别让她内疚，或者使个术法让她忘了这段就行。”
白祭“我也有个条件”
司徒拢娟“您说”
白祭“事成之后，把你的感激藏到你的陪葬镜上，再交与我。”
司徒拢娟行礼“多谢姑娘”
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绯言师兄，奔波一天，辛苦了”
罗绯言“再耽搁一天，便启程”
“是”
白祭晃了神，连忙让躲，可这狭小的房子躲在哪里呀。
罗绯言推门而入，司徒拢娟化为了桌上的一尊烛像，罗绯言看白祭神色慌张“做什么亏心事了，都写脸上了”
白祭笑道“哪有？”随后直言道“绯言，明天陪我去趟灵方寺吧”
罗绯言“你也信佛？”
白祭眼神瞥到桌子上“嗯……算是吧，白日里闲着无事，就逛了逛，听说灵方寺的香火很好，我也想去拜拜”
罗绯言不多搭理“有这闲心，不如拜拜你自己”
白祭闷着脸，威胁道“你要是不如我愿，我就故伎重施，再放一条乌焰进来。”
“好”
白祭未想到他会如此爽快，也很想不通。
得知自己的请求有望实现，白烛像的嘴角微微一笑，甚是娇俏好看。
罗绯言的目光停留在烛像上“这尊玉雕哪儿买的？”
……此时司徒拢娟不敢妄动，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
白祭“就…就街市上”
罗绯言捏了捏自己的眉中“就当是歇歇了，明天也买一尊回来吧”
白祭疯狂点头“嗯嗯嗯”
第二天一大早，不光他们二人，罗绯言把随行的仙客都叫上了，前往灵方寺。
寺庙恢宏，隆钟贯耳。
殿中大佛之下，罗绯言就模就样的拿了几根香，一位沉稳素静的尼师为他点香。
一同前来的女仙客惊呼“匆……”
一旁的姐妹拉了拉她，让她别失了礼。
罗绯言上前道“玄贞，几年不见，别来无恙”
“施主到此，可有什么烦扰？”
罗绯言看着她，顿了顿后张开了手掌，掌中的花鉴暗暗生辉“这品花鉴名为百雨金”
尼师“唤作什么不过是旁人后加的名讳，并无什么特别。只是施主运势兴隆，来日必会蒸蒸日上，可见你眉宇不展，并不欢喜”
罗绯言“如果这运势兴隆的尽头注定是分崩离析，杀戮不止，这运势现下可如何？”
尼师“无非两种，顺应或断绝。得失皆有时，权衡利弊，从心而治”
随行仙客挨个上香，回到驿馆，几位女仙客议论叨叨。
“啊，累死了~”
一人问道“师兄，那人是叶师妹吧？”
罗绯言“是她”
“真没想到，匆铃真的出家了，我还以为是说笑呢。”
“她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不知道”
“哎呀，匆铃走了以后就没人能治住贺黎黎了。”
“欸，这让我想起来了，当年她俩一同拜师，贺黎黎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那句惨绝人寰的话，你们还记得吗？”
一众人异口同声“您喜欢吗？”
哈哈哈~
“当时拜师只有她拿了礼物上来，好像是久彰杯吧，要不是看她爹娘的面子，就这做派……师父肯定乱棍打出了”
“那后来抡棍子的不就是匆铃嘛，当时两个人打的可欢腾了”
“可现在叶师妹的性子也太木了吧，一点都不像她”
“皈依佛门，自然静心，你们说贺黎黎有朝一日，会不会也变得文雅典致一些？”
“那绝对不可能”
罗绯言没有继续听这些，独自走了出去。
白祭随后跟他来到慈音河边，坐在他旁边“我怎么瞧着你像故意的。”
罗绯言“……”
白祭想了想后，唤道“出来吧”
司徒拢娟现身行礼，瞧了白祭一眼，白祭对了个口型：（罗）
拢娟“噢，罗公子”
白祭“其实你昨天听到了，是吧？”
罗绯言“我只是没想到她跟叶匆铃的渊源。”他瞧见了什么，从拢娟的脖子后拽出一根酥线来，一捻就碎。
罗绯言看了许久“你平日燃尽灯芯时，用何物作辅？”
司徒拢娟“原先是烧注自己的肉身，撑了七年有余，再后来便苟延残喘，浑浑的吊着命。”
白祭“刚才我把你带进去了，你怎么不现身与她说句话呢？”
司徒拢娟低下眼“我怕吓着她”
白祭惊讶道“你还没看出来啊，她从前是东风仙客，肯定一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了”
司徒拢娟不解。
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
白祭“难为你还听说过我！这么说吧，她整日面对的是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妖怪，你……算是好看的了”
司徒拢娟“啊？”
罗绯言“十年……七年，如果我没猜错，剩下的三年，你就没换过烛像吧”
白祭心想：十年都知道，昨晚铁定在门外听全了。
司徒拢娟“是”
罗绯言“你自己用的东西，没细纠过吗？”
白祭围过去看她身体里的灯芯，再摘出一些残芯来，细细的嗅了嗅“怪不得她看着那么木讷，你可知道七情六欲中有哪七情？”
司徒拢娟“喜怒忧思悲恐惊”她好像是明白了什么，拽出剩下的一撮灯芯。
细数一番，正好七根！
罗绯言“你这一身白烛像，她以七根青丝引作灯芯，为你续命，仅能撑三年。下一尊烛像便是六欲青丝”
白祭问道“那燃尽了会怎样？”
罗绯言道出“与行尸走肉无异”
司徒拢娟“不行…不行，公子你救救她吧”
罗绯言“晚了，这是东风面的秘术之一，最多只能及时止损，从前的补救不回来了”
白祭不禁感叹“你们东风面的秘术好邪门呀！”
罗绯言瞪了她一眼，白祭无奈的闭了嘴。
罗绯言“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帮你的原因，我们横加干涉，于她，于你……都是个机会。”
白祭“她是为了你才这样的，你活着，于叶匆铃而言，是唯一的机会了”
司徒拢娟也不舍“可是我马上就要死了”
罗绯言“除非能找到一根坚不可摧的灯芯，久烧不灭”
白祭狡兔眼一转，笑道“何必要找，现成的就有一根”她手上的指笛，变为一边细细长长的烛笛，白祭奋力从中揪出灯芯，冒出些许头，谁想这条乌焰竟然临阵脱逃，飞鱼一般，飞了出去。
白祭扑了过去，却没抓住，自己摔了个狗啃地。
罗绯言把一串乌焰拽了回来，白祭踉踉跄跄的走过来。
白祭两手夹住乌焰蛇头，硬是把它搓成了一条等粗的灯芯。
白祭将灯芯交给了拢娟“司徒小姐，你需得再造一身烛像，这尊已经被蛀空了，硬填进去也是徒劳”
拢娟“多谢姑娘割爱，拢娟定不忘您二位的大恩大德”
白祭勾勾手指头，极为隐秘。
司徒拢娟将包好的镜子交给了白祭，就像线人接头一样隐秘。
……
慈音河不远处就是灵方寺，拢娟望着寺门，思绪万千。
这时香客零丁，比晌午那时少多了。
罗绯言拿了一摞纸，拓上了自己的花鉴，一招使力，纸张随东风缓缓而去，以纸为砖，摆向寺里。
以此为媒介，司徒拢娟轻轻提起裙摆，踏纸而行。
走到寺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便一步一步，踏砖而入。
寺内落叶纷飞，一位寺人扫着落叶。
司徒拢娟脚下的纸砖不够了，几步开外就是叶匆铃，她停下脚步，泪眼婆娑的唤了一声
“铃姐姐……”
叶匆铃眉眼不惊，慢了半拍，走近了些，迟疑道“拢娟~”
司徒拢娟一把环着她的脖子，二人相拥而诉……
寺门外的罗绯言长叹一口气“也算没白来一趟”
白祭脸上一副姨母笑。
罗绯言脸上诧异“你竟然会舍得乌焰？”
白祭“那有什么舍不得的，乌焰有九条呢”她晃着手指，丝毫不心疼“还有八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