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下午三点多，有个乘客上了乔简的车，递给乔简一张纸条，请乔简把他拉到这个地址。
乔简按下计价器，把纸条接过来看了看，扬起半边的眉毛。“这是我家地址。”
“哦？那真是太巧了。”乘客笑道，“请您在右下角签个字，把第二联给我就可以了。”
“这倒不是问题……不过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乔简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回执单，满脑子问号，“这是要给我分个omega？”
“是的。”乘客说着，将自己印有“全国ao联合互助会”名称的证件给乔简看，“大数据检测到您自从分化后没有标记过任何omega。鉴于您还有三个月就将年满三十岁，为了帮助您更好地履行人口保持法赋予您的义务，官方根据您的数据，为您匹配了一位omega。签个字，他就是您的了。”
听着真是个美事，但乔简笑着摇摇头，将回执单整个交回给乘客。
“您真的不需要？”乘客有些惊讶，“作为alpha，您有义务为人类社会生育后代。您得在临界年龄也就是三十岁之前拥有下一代，哪怕胚胎状态的也行，不然您就得交罚款了。金额挺大的，您能负担得起吗？”
“谢谢您费心，也感谢国家为我分配老婆。”乔简笑道，“不过我暂时没有组建家庭的打算。再说了，这种事总得问问omega本人的意愿吧。”
“您当然可以问。先签字，见面之后您要是不喜欢，或者他不同意，您再换人也不迟。”
乘客苦口婆心地劝道。
但见乔简的态度始终很坚决。这位公务员没办法，耸耸肩：“那好吧。请您开一下后备箱，我把omega拿走。”
乔简：“……”
乔简：“所以，刚才我帮您放进后备箱的那个行李箱里装的是……”
得到乘客的确认，乔简跳起来，火急火燎卸下行李箱，一边祈祷着不要看到一具窒息而死的尸体，一边打开箱子。
箱子里的自然是个美丽的omega。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盛开到恰到好处。在行李箱的压迫下，背被迫弯折出一个很大的弧度，肩胛骨微微打开，仿佛被图钉钉住后，在死亡边缘最后颤动翅膀的蝴蝶。
他闭着眼睛，头靠在蜷起的膝盖上，双臂虚虚地拢着双腿，在这个怎么看都不可能太舒服的姿势下依然保持着恬淡安详的神情，只是嘴角有一点耷拉，显出一种无力抵抗的脆弱，配合他那剪影般单薄的身形，很容易便能让人生出某些并不光明的想法。
这是一只美丽的鸟，是压缩在方寸空间中与世隔绝的化石，超越了时空，骨头上长出了鲜嫩的肉。
“……”
五年了。乔简构想过上千次重遇的场景，但穷尽他的想象，也无法料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朱承阙。
空气中涌动着松木的气味，似乎随时会被点燃，形成吞噬群山的大火。
信息素蹿升到一个难以置信的浓度，与alpha发狂的易感期只有一线之遥。
乘客后退一步，为乔简突如其来的愤怒感到不知所措。
乔简咬牙，挤出一个字：“滚。”
乘客冷汗涔涔地向乔简笑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将箱子盖好，拖着它一路小跑离开了乔简的视野。
等乔简再回过神来，他人已经回到了自己家楼下。天色渐晚，夕阳沉在大地边缘行将就木，夕阳为云层镀上的金色纹路也暗淡了下去，但大多数租户还没有结束一天的工作。所以这里依然算得上安静，偏安一隅。
乔简上了楼，进家门，顾不上歇口气，取出了个破旧的行李袋，装了一些重要的证件和生活必需品就下了楼。他不太确定要不要开自己的车走，那可能会让他更早地被追踪到，但从黑市购买不记名的车票，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没有多少存款，在去车站的路上或许应该能省就省。
权衡过后，乔简返身上车，但他刚开出停车位便猛地一脚将刹车踩到底，透过车窗，目眦欲裂地望向前方。
前方。
收垃圾的小车又有好多天没来了。腐烂的垃圾从垃圾房漫溢出来。而漂浮在这垃圾小山的半山腰的，是一只崭新的行李箱。
跟乔简上一次看见它不同，它打开了。盖子松松地扣着，关不住了，于是一只纤细的手臂从里头伸了出来，耷拉在行李箱的边缘。
太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之下，路灯照例没有亮起，那只手臂在越来越沉重的黑暗中依然娇嫩地盛开着，白得几乎在发光。
有野狗被吸引过来。这群流着口涎的畜生呼朋引伴地凑过来，用长了藓的鼻子嗅了嗅，试探性地靠前再迅速撤退。
附近的贫民区常有孩童失踪，有时候会在几里地外发现疑似属于他们的衣物，在口耳相传的低语中，那些野狗便是这些年幼亡魂的最后归宿。它们肮脏瘦弱，但数量太多，若是真饿急了，哪怕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也会在它们前后夹击的车轮攻势中败下阵来。
野狗还在试探。生活在城市的底层，谨慎写入它们的骨髓。但同样写进骨髓的还有贪婪。它们就是这座城市最鲜明的写照，只要被它们盯上，总有一天会落入它们的腹中。
所以乔简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看着。
终于，野狗们相信这块肉是无害的了。一只狗顶翻箱盖，咬住裹住omega的轻薄毛毯往外拖。另一只狗却已等不及，咧着嘴跳上来，对着柔嫩的肩头咬下去。
乔简猛地推开车门，人冲出去的之前腺体已然发动。
动物对信息素都很敏感，尤其是alpha的信息素。那几只野狗被信息素痛揍，牙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便迅速将尾巴塞进两条腿之间，呜咽着逃跑了。
乔简立在原地，除了起伏不定的胸膛，浑身像被施了定身咒。
此时他依然有退路。他可以就此离开。这个深渊般的世界会将omega一口吞下，善解人意地替乔简解决这个麻烦。之后无论这个香软的omega出现在谁的床上，都跟他再没有半点关系。
远处有车灯划过，微光落进他的眼中，闪了一下，就被吞掉了。
乔简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那omega从行李箱中抱出来。
omega不重。他乖乖地蜷缩在乔简怀里，轻得像一片云。眼帘轻柔地合着，遮住了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他不太像睡着了，更像是意识被永久关闭了似的，直到乔简把他抱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醒，对周遭的一切始终保持着逆来顺受的缄默。
乔简有点恐惧地盯着这毫无防备的睡颜，放弃了脑海中那些翻涌的血腥念头，终于只是将omega留在床上，自己走远，翻出一瓶烈酒，拧开盖子，就这么灌了一口。食道瞬间燃烧，乔简咳了一声，不甚在意地抹了一下眼睛，坐在床铺对面的桌椅旁，也不开灯，盯着床铺上的人。
太阳死了。夜晚活了。而后，所有的喧嚣再度归为平静，只剩下很远处那一点模糊的鼾声。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
睁眼后，他先是被周围的黑暗下了一跳，接下来他注意到房间内还有一人，更加惊恐地摒住了呼吸。但在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了许久之后，他转惊为喜，喊了一声：“嫂子？”
对面的人没有动。
名为朱承阙的omega感到了困惑。他努力想把对面的人看得更清楚些，但黑暗吞噬了对面之人所有的表情。房间很逼仄，按理说两人距离不远，刚刚醒过来的朱承阙却觉得对面的人离自己万水千山。
“……嫂子？我这是在哪儿？我哥呢？”
乔简猛然起身，大步过来，倏忽之间来到朱承阙身边。
“小雀，”他居高临下，问眼前的omega，“你还记得我吗？”
被叫了昵称的朱承阙忍不住笑了，想说我刚才不叫你了吗，然而紧接着他的笑容冻结在他的脸上。
记忆的海浪将鲜血淋漓的太阳拱出海面，刺眼的红光中，他的哥哥躺在血泊之中，旁边站着手握餐刀，染满鲜血的乔简。
乔简轻笑了一声，听着醉意朦胧。
“该忘的，你倒是记得很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