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报酬
这个问题最终没有答案，绫人神色不定地沉默许久，指了指角落乱摆的一堆书，让瑟瑟帮他整理，瑟瑟并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转而起身去工作。
日子又回到了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时候，如果仅从表面上来看，只不过绫人与她的交谈明显少了许多，把她从书房支使开的借口多了一大堆，但也正如绫人所预料的，瑟瑟根本不在意他刻意的疏远，他撞见过好几次，她坐在走廊下，笑吟吟地同正在打扫卫生的托马交谈，说今天的天气也好，聊去街上看到的东西也好，提及托马遥远的故乡蒙德也好。
她没有心。
就算是绫人，也会由衷感慨。
然而在这样的关头，其他的心思都是多余的，他没有空闲去考虑其他的事，父亲的身体每况日下，各方势力潜伏在阴影中蠢蠢欲动，就连绫华都能察觉到与往日的不同，而变得惶惶不安，甚至跑来问他她能帮他做些什么。
不过瑟瑟也不是真的笨蛋，她多多少少能够察觉到不太对劲的地方，比如总有人在绫人的书房附近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她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重新投入到面前这一本书中，她前些时间与托马去逛街的时候在八重堂买到的，《护法仙众夜叉录》，里面的名字她似乎见到过，但又完全没有印象。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
她托着腮，深深地叹了口气，从那天之后她经常会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错觉，似乎想起了什么，可那些想法转瞬即逝，很快又消失不见。
书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她回身去看，已经是深更半夜，绫人不知为何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枚盈盈发光的东西。
“晚上好，绫人。”她一如平常向他微笑，虽然这个时间节点不同寻常。
瑟瑟坐在书桌角落，只有身前一盏小灯照出一方小小天地，房间还是暗淡的，在外面根本看不出书房里有人。
“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睡了。”绫人走过来，昏暗的灯光才一点点将他的脸庞映亮，他袖着手站在她的身后，垂眸去看她手里的书，或者说看她，瑟瑟没有穿白日里的衣服，换了一身更简单的衣裙，大概是洗了澡，平时总束着的长发散下来，还带着潮气，鸦羽黑发与雪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暖黄色的光下这种近乎刺眼的对比却被模糊成了一团氤氲雾气，一点一点弥漫开来，将他笼罩其中。
从高处往下看，就连小时候不得不仰着头才能说话的瑟瑟都变得娇小了，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这样，只不过他已经长大了。
“我睡不着，过来拿书看，就听到了书房外有动静，夫人不喜欢别人乱进书房，我想你大概一样，就来这里守着了。”瑟瑟说着，又指了指窗户外面的一个方向，“在那里，已经走了，要去追吗？”
绫人没有问她是怎么察觉到的，他坐下来，坐到了瑟瑟身边，也没接话，只是盯着那盏灯，瑟瑟奇怪地歪过头来打量他，他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又像是在发呆。
“不追的话，就回去睡觉吧。”瑟瑟推了推他，“很晚了，不睡觉的话对身体不好，生病了不舒服。”
绫人应了一声，但依旧没动作，甚至反盖住了她的手，他手里那个东西是冰凉的，隐约能看出来透着幽蓝色的光。
“不想睡吗？”瑟瑟问，“那就在这里吧。”
她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转头回去重新翻自己的书，六千年的时间太过漫长，摩拉克斯大人的事迹数不胜数，仅仅是人类残缺不存的记载都算得上卷帙浩繁。
看着看着，她一时恍神，又想起了那个风神，她没再见到过他，而是在梦中回顾着不知是何时发生的事，有时是风神的视角，有时看起来却又是她自己的回忆。
风神接住了从高塔坠落的她，又毫不见外地带着她一起逃脱追捕，在那之后，她被迫作为见证者，看他与那如火般顽抗固执的少女在牢中建立起名为友情的契约，又为她高唱自由的战歌。
“你一点都不奇怪吗，我可是风神哦？”
在将魔龙驱逐之后，他重新回到站在城边注视着一切的她的身边，看起来平常的吟游诗人笑嘻嘻地问。
瑟瑟没什么反应，扫了他一眼，不说话，她对这一切都不了解，更何况区区风神，对她来说也没必要知道，她更想知道有什么可以吃。
“哎？该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温迪牵起她的手带她离开这里，城里现在乱哄哄的，就连水果摊的老板都不在，不过温迪在拿走苹果的同时还是贴心地留下了报酬。
他把瑟瑟拉到城外的大树下，把买来的苹果分给瑟瑟一个，瑟瑟接过来，没说一声谢谢，一口咬下去，填饱了肚子她才松了口气，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坐在树根上发呆，就像从前一样，她不出海的时候，都是缩在房子的角落自己呆着。
但是温迪再一次坐到她的身边，学着她的姿势坐下，他的笑容像是夜晚海上的月光，闪烁着漂亮的银色光芒，随着海水荡漾又不会沉下海底，她很喜欢趴在船边看，瑟瑟看着他，终于有了点主动的反应，虽然是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温迪一怔，随即笑弯了眼，“又是吃了我的苹果，又是摸了我的脸，那看来我不索取一些报酬也不行了呢。”
“报……酬？”瑟瑟愣了一下，“我没有鱼，也没有贝壳。”
是她没有听懂的词，但她理解意思，村子里的人交换东西都是用这些的，隔壁的奶奶小时候给她的鱼也是这样给她的儿子的。
温迪哈哈笑出了声，“那就来玩一个我问你答的游戏吧，就当作是报酬了。”
说罢，不等瑟瑟回答，他便问起来，“你的名字是什么，你都知道我叫温迪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叫你的名字呢。”
“瑟瑟。”按照他的要求，瑟瑟回答，“可以叫我瑟瑟。”
“好哦，瑟瑟！”温迪靠近一点，抽动鼻子闻了闻，“你的身上有海的味道，而且你刚刚说鱼和贝壳……你来自海边？”
“嗯，我来自海边。”瑟瑟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腰间，说起来还有几分疑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应该在海底才对。”
她只记得她作为祭品踏上了飘向大海的漏船，却想不起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海底？难道是奥赛尔把你送来的？”温迪随口一说，瑟瑟的眼神没有一丝触动，她依旧不知道这是谁。
“那你之后要怎么办？你还想回到你的村子吗？”温迪继续问她。
这一次瑟瑟没有回答，而是又发起呆来，在渔村的时候，她的生活除了独自飘在海上抓些鱼填饱肚子，剩下的就只有在房子里呆着，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村庄，更没有想过如果不在海上捕鱼，不在房间里发呆，她会做些什么。但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这里是她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唔，既然来到了蒙德，那就干脆留在蒙德吧。”温迪站起来，回过身来向她伸出手，“虽然蒙德现在稍微有一点混乱啦……啊哈哈，反正，在温妮莎的领导下，蒙德的未来一定会像过去一样的。”
瑟瑟依旧抱着膝盖看着他，眼神淡得像清水，像是在看空气一样，完全没有被他的话感动到，和诗歌中被勇士感动到主动递出双手的少女截然不同。
“是害怕吗，放心放心，蒙德城的大家其实都很……至少大部分的人都很好的，不用担心哦。如果实在害怕，嗯，我来教你怎么融入大家好了。”温迪用指尖撑住她的嘴角往上拉，“像我这样，笑起来就可以了，而且你笑起来很好看嘛，为什么不笑一下呢。”
瑟瑟不解，“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她会害怕，为什么她要融入大家……瑟瑟心想，她不仅听不懂这个奇怪的风神唱歌，就连他说话都不明白，这里的人说话都这么麻烦吗。
“因为能够自发笑起来的话，心情其实也会很好吧。”
“心情……好？”
“对哦，当你开心的时候，总会笑出来吧。”温迪撑着下巴打量着她，又故作深沉地叹气，“总觉得你好像也不太理解感情，和我认识的一个木头，不，石头人很像，那一位我是没有办法改变了，那就从你开始吧，来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情感老师了！至于报酬嘛……既然来自渔村，那你一定会做鱼吧。”
依旧不明白他在自说自话些什么，他为什么要做她的老师，老师又是什么，怎么会要报酬，隔壁的奶奶给了她鱼，可温迪只给了她苹果，刚才不是说把问问题当做报酬了吗，瑟瑟茫然地点点头，干脆只挑最后一句回答，“会。”
温迪干脆把她拉起来，往果酒湖畔跑，“我想吃！你可以给我做吗，可以吗可以吗？”
“好。”
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超出了她贫瘠的十六年的所见所闻，但她确实会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