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农家有女也可以》
by月满花
不能再留在医院了。李依仓皇而逃。
李依无助地走在街上，感觉异常疲倦。她耸拉着肩，失魂落魄地往前走。突然，听到一阵喇叭声，从面包车上传来一个愤怒的男声：“你不要命了！”
李依这才发现，她走在马路的人行横道上，对面红灯闪亮，差点就被撞了。
她打了个冷颤，手捂着脸，如果就这样一被撞死，该多好。
她大哭了起来，司机看到这失魂落魄的女子，闯了红灯，幸好自己刹车快，还没让她成车下鬼。不敢不感激自己，反而在路边就哭了起来，真是莫名其妙，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司机吓得赶紧一脚油门往前开，就像躲鬼一样躲着眼前这个放肆大哭的女生。
街道上又恢复了平静，南来北往的人们根本不会在乎路上一个突然哭泣的女孩，路人不屑地盯了一眼，就继续赶路了。
李依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反而感觉特别安全。在这个没有熟人的地方，自己可以放肆地发泄情绪，别人根本不知道她肚子里有一个不该有的胎儿。
新化县的初冬是灰蒙蒙的，从早到晚都看不到太阳，阴冷的天空中袭来一股寒风，让李依的心情灰暗到了极点。
李依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失魂落魄地走进车站，机械地上了回隆中乡的班车。
车上的检票员和李依已经是老熟人了。当检票员和李依打招呼的时候，她只是落寞地点点头，便把头望向窗外。
窗外寒风瑟瑟，李依用力地推开了窗户，一股凉意袭来，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
树上的枝叶就像失去了重心般，在风中随意飘摇，李依的头发也愈加凌乱。
李依回到宿舍，看到冷清的房间，已经没有力气再伤心了。
现在必须要拿出决策了。
她的人生遇到了第二个十字口。
第一个十字口是中考。报考了中专，父亲也离开了。那个时候，还有母亲和弟弟在身边。
此刻，她无脸去面对愈加劳累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
她不敢把自己未婚先孕，和张一鸣分手后，还不得不生下孩子的事情告诉自己的亲人。
“一切只有你自己承担了。该怎么办？”李依躺在床上，擦干眼泪，在脑海中思索着各种可能性和后果。
第二天一早，李依起床后便做出了决定：辞职。
是的，不得不辞职，必须辞职。
乡政府是不可能容忍一个未到结婚年龄的工作人员，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怀孕生子的。
在这个闭塞的乡镇上，这是无法容忍的。如果他们知道现在李依肚子里怀着孩子，还必须得生下来，不知道这些平常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同事们，会用怎样嘲讽的眼光看待自己？
不知道会吐多少唾沫星子。可能还等不到同事对自己吐口水，一纸处分就下来了。
隆中乡是待不下去了。只有辞职了。
早上九点，李依朝副书记办公室走去。王铁军正在饮水机前接水，听到敲门声，回过头来，看见李依，便笑着问：“这么早，什么事？”
“王书记，我有件事情想向您汇报。”李依忐忑地走向王书记的办公桌前。
“说吧。”王铁军边喝水边走到桌旁。
“我男朋友在淅川给我找了份工作，所以我想辞职。”李依找了一个最合理，又没人怀疑，且不好阻挡的理由。
“哦。”王书记陷入了沉思，“还是挺可惜的，毕竟你是有编制的，才工作几个月。”
“不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们自然不会拦着你。这样，我先跟梅书记、杨乡长汇报下，看下他们的态度。”他继续说道。
李依感激地谢过后，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党政办，陈敏张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李依：“你去找王书记什么事呀？”
“没什么，我想辞职。”李依淡淡地回应。
“辞职？你干嘛要辞职，疯了？”陈敏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李依面前，把手靠在桌上：“你是工作不开心？”
“不，不，我只是要到淅川去，张一鸣给我找了份工作。”李依摆着手搪塞道。
“什么工作？有编制么？”李依的话引发了陈敏的好奇心。
李依不敢看陈敏的眼睛，心虚地说道：“就是他们学校的工作，具体还不太清楚。”
“哇，太好了。到省城中专院校，比我们这小乡好多了。”陈敏艳羡地说。
李依一阵苦笑：“还好吧。”
下午，梅书记和杨乡长从县城开会回来了。李依被叫进了书记办公室。
“听说你要辞职？是遇到了什么事吗？”梅书记问。
“我想和男朋友在一起。”李依不得不再次撒谎。
“我们这工作毕竟是体制内，政府出去容易进来难。你现在还在试用期，要辞职很容易，但是，如果你以后后悔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进来了。”杨乡长苦口婆心道。
“谢谢梅书记和杨乡长的关心，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后悔的。”李依坚持道。
“主要是她和男朋友分隔两地，这样也不是办法。”王铁军补充道。
“是呀，我们虽然很舍不得你，想把你留下来，但是，这关系到你个人的前途和幸福，我们还是支持你的。”梅书记最后说道。
李依听到幸福两个字，内心五味杂陈，感激地向他们鞠了一躬：“感谢各位领导这么长时间对我的关心和照顾。”
李依快步离开了书记办公室，眼里噙着泪水。
试用期间，辞职手续比较简单，李依给乡党委写了辞职报告，讲明了辞职原因。乡党委会讨论通过后，便向县人事局提交了情况说明，解除了试用期。
一个星期后，李依就离开了隆中乡。离职前，乡政府食堂特意做了几个好菜，庆祝李依到省城工作。大家纷纷祝贺李依，让她多回来转转，以后升官了，别忘了这个小山乡。
李依的内心是崩溃的，但是，她却只能苦水往肚子里吞，强颜欢笑。
她回了趟家，母亲的头发已添了几根银丝，家里的农活都得靠她，愈加苍老。弟弟更加懂事了，回家做完作业，就帮着母亲宰猪草、喂鸡鸭。
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饭桌上有李依最爱吃的回锅肉。
她夹了一口，对母亲说：“妈，我辞职了，要到省城去。”
母亲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久久冒出一句话来：“你辞职？好不容易有个铁饭碗，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一鸣家里给安排了工作，省城的发展前途肯定比在乡政府好。”李依又重复了这个谎言。
“哦。”母亲仿佛有所思，“那已经定了么？是政府么？也是铁饭碗？”
“哎，你就放心吧，在省城肯定比现在好。”李依边刨饭边说话，掩盖内心的恐慌，生怕被母亲发现了。
“我觉得挺好的，姐姐到省城了，就是城里人了，以后我也到省城去找姐姐。”弟弟说这话时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最难的一关算是瞒过去了。
第二天，李依就拖着行李离开了家。
去哪里呢？新化是不能去的，要是在县城里碰见了以前的同事该怎么办。这是绝对不行的。
去省城？在李依的内心深处，除了新化县城，就是淅川市了。
在淅川读了三年书，这算是她很熟悉的地方了。就去那里吧。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拖着行李，走出车站，李依望了望阴暗的天空，淅川地处盆地，在冬季很少见到太阳，一股冷风袭来，李依赶紧裹紧了棉衣，从行李箱中拿出围巾套在脖子上。
一件毛衣映入眼帘，这件暗灰色的麻花毛衣已经织好了，是自己第一次领工资后，打算送给张一鸣的礼物。如今，亲手织的毛衣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张一鸣却先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心中只有恨，他恨张一鸣，恨自己。她把这件毛衣拿出行李箱，随手扔进了车站外的垃圾桶。
淅川的城市建设日新月异，新楼已经建到了二环。张一鸣的家住在一环南，学校在南郊外。李依特意把落脚地选在了北门，她不想再看到张一鸣。
她拖着行李，坐公交车来到了淅川北站。
淅川北站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当时，伴随着巴淅铁路的通车，淅川北站也正式建成运营了。如今，将近五十年时间，发展到现在，这里已经算得上西南地区最大的火车站了。
火车站位于淅川北二环，改革开放后，因为交通便利，八十年代，火车站外新建了莲花池批发市场。
这个市场集销售和批发业务为一体，贸易范围广泛，涉及百货、床上用品、小家电、玩具、中药材、皮革等众多领域。
由于交通运输便利，加上汉西省和淅川市政府的重点扶持，因此莲花池发展速度很快，九十年代初期就已全国闻名，成了汉西省，甚至是整个西部地区的商品集散地。
南来北往的小商贩每天凌晨三点就在这里进货出货，从火车站把商品拉往各地，也造就了一大批先富人群。
李依打算在这里落脚了。
手里只有800块钱，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住宿问题。
莲花池周边鱼龙混杂，住宿特别多。小商贩们头天晚上到市场，第二天早上凌晨就得进货。中间还有好几个小时需要休息，因此，周边的小旅馆、短租房、长租房便应运而生。
李依在广告栏上找房源信息，她要找的是单间，只要能住人就行。这种房子很好找，在莲花池，每月租金100元到500元的房子都有。
周围房源很多，李依很快找到了满意的房子。
这是一栋背街筒子楼，斑驳的墙面上刷着绿漆，可以从楼道里的铁门和内墙的小广告看出，这是一栋至少有二十年房龄的老楼。
李依选中这里，是因为在火车站和莲花池周围太嘈杂，噪音大，而这栋楼处于背街小巷，不至于太吵闹，不会影响休息。
房东是一位大姐，看见李依独自一人，衣着朴素，也就放心了：“我只把房子租给正经人家。”
他把李依领上楼后，拐过一道弯，打开了303房间。
这是一间大约10平方米的小房间。
李依看到，房间内红褐色的旧式木板床上有一张灰蒙蒙的床垫，床边有一套木桌椅，进门右拐是一个两扇门的衣柜。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房东介绍道：“厨房在楼梯拐角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生活很方便。”
对现在的自己来讲，这些就足够了。
房租150元/月，要押一付三。李依囊中羞涩，便和房东商量，可不可以押一付一？
房东看到这个小姑娘是满怀诚意，便勉强同意了。但是，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这房子可不能带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不能把东西搬走了。”
“不会的。”李依笑着回答，心想：“这里也没什么可以搬走的东西呀！”
李依拿出了300元，付了房租后，得到了一把钥匙。
现在口袋里只剩500元了。
李依必须要为今后的生活考虑了。
必须得活下去。
生活的窘迫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在她看来，如今的遭遇都是因为穷。
正因为自己没有钱，所以只得读中专；正因为没有钱，所以才不能和张一鸣在一起；正因为没有钱，自己只能出来打工。
一切的根源只在于钱。
“我一定要挣到钱，让我的孩子过上好日子。”李依摸了摸肚子，在心里暗下决心。
决心容易下，但是工作却不好找。
李依想到莲花池市场去碰碰运气。她来到了广告栏旁边，上面横七竖八地贴着各种招工广告，招搬运工和安装工的较多。这也正常，这里更需要体力劳动者。
现在她肚子里有了孩子，不能干太重的活。李依心中的理想工作是做店员，在布料店、窗帘店或者玩具店里看铺子，只需要招呼客人、报个价、守着就行了。
可是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这种稍微轻松一点的活。
李依正打算离开公告栏的时候，一个女声从后边响起：“小姑娘，你想找什么工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