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君莫烦躁得想要遁地。
早知道这家伙在，别说落春秋亲自请他帮忙，就是天君老儿跪在地上求他，他也不来。
他在心里嘀咕着，眼神死死盯着对座的男子，虽隔着面具，但他一眼就认出是廪枫。
这个曾经翻手能救他，覆手能要他的命的男子，化成灰他都认得。
“玄君……上神……公子考虑周全，只是此事既然是上边的疏漏，还是交由上边来解决为好。”
君莫听到卿云与廪枫如是说着。
“要怎么解决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过是受人所托。”
廪枫说着，抬眼看见对座的君莫，手中摇着的扇子顿了顿，才又继续摇了起来。
装腔作势。
君莫冷哼一声，他对廪枫没有好印象，自然不管他做什么，都看不顺眼。
“不知公子是受了何人所托？”卿云看他的扇子眼熟，却也没敢多问。她只敢好奇，究竟是哪位神人在帮她？除了苏若七，她分明没有什么厉害到能够请得动上古神祇的朋友了。
“九尾灵狐。”
廪枫没有回她，只是自顾自说出这四个字。
“九尾灵狐？”这实打实吓了卿云一跳。她不自觉看向君莫，正好看见他痴痴盯着廪枫的模样，一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他们来时其实是打算直接上楼去找苏若七的，但坐在柜台的小姑娘却叫住了他们，说是有人已经在这边厢房等着他们。小姑娘招呼他们之前，是还招呼了跑在前面的无妄的，但他不听，径直跑上楼去。
只能他们一行人过来。厢房之中，一个戴着银箔面具的男子正煮着茶，直到他出声，他们才辨别出，这位是和苏若七一样销声匿迹了一月有余的黄泉鬼君。
“无妄呢？”这是黄泉鬼君见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他上楼去了。”
此话一出，卿云感觉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一层，虽说他接下来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但似乎总有一股微妙的暗流在这家小小客栈中涌动。
落春秋大概是看出了点什么，还提了一句：“不如，我去叫他下来。”
“不必。他迟早会下来的。”
落春秋刚醒，自以为听不进去他们说的事情，就想带着君莫上楼去见苏若七，廪枫没有点头，也没有阻拦，只说：“七七不喜欢太多人围着。”
于是君莫就被留了下来。
卿云本来也没多想，只叫君莫在一旁坐着，同时也为了他能安分一点。但他和廪枫之间这股奇怪的感觉，却让她不得不怀疑，他们之间是有什么猫腻了。
一声细微的合扇声，将卿云神游天外的脑子赶了回来。
廪枫单手握着魂扇，将扇柄对着君莫，满不在乎道：“就当是他吧。”
“他？”
“我？”
君莫和卿云几乎是同时喊出声的。
“关我什么事？小爷我什么也没做！”
君莫深刻认识到自己留下来就是个错误，大错特错。
“谁都可以，等他想告诉你了，自然会与你说的。”廪枫摇扇子的手法和苏若七颇为相似，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这让卿云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谁拿了魂扇，都能耍出这般潇洒又不失稳重的姿态。
“不想说就别说，还整这些弯弯绕绕的。”君莫小声嘀咕着，而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他和廪枫再一次四目相对。
还正好是在刚说完人家的坏话的时候……
“……”君莫心虚地将头埋进了茶里。
廪枫没有在厢房中待多久，就携着一袭月白衣裳离去了。
临走前，他在君莫身旁站了一站。
“你，你看我干嘛？”君莫如坐针毡，如果说他面对无妄时，脸上还有点少年凌云的意气，那么在廪枫面前，这意气就坠入到泥地里头去了。
“没什么，不过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罢了。”面具之下的眸光一闪，掀起听者心底无尽的波澜。
君莫敏感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你你威胁我！”
在一旁默默观望着的卿云：“……”
这少年，怎么还结巴了呢。
“威胁，本君威胁你什么了？”廪枫嗤笑一声，他没有看君莫，却字字向君莫进攻。
“玄……上神，你们……”
卿云越发看不懂了，怎么就说到威胁去了？威胁什么？
“小丫头你还不快帮我！他在欺负我！”君莫咻得一下就瞬移到卿云身后，把卿云也给吓得不轻。
“君莫，你又发什么疯！”
“我，我！”君莫有苦说不出，因为廪枫确实也没干什么，就跟他说了几句话，不过是他在这几句话中听出了满满的戾气。
他虽是灵兽，但也怕戾气的侵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高他一等的神兽，身上会有那么浓的戾气。
“说不出？”廪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就不要说了。那件事，也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想起了。”
他疾步走出了厢房。
而君莫，则是直接被他吓回了原形。
“君莫！君莫！”
卿云看着蔫吧的九条尾巴，一时竟搞不清楚是个什么状况。
这都是什么事啊……
廪枫见到无妄时，眼里的杀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君莫说得不错，他投去的确实是威胁的眼神。不管君莫此次出现的目的是什么，廪枫都希望他离苏若七远一点。
无妄像是专门等着他的，直站在厢房门口，他一露面就覆来一掌，打在他的脸上。
夜深露重，他一身的戾气无处消散，饶是再重的熏香，也难以遮盖。
无妄并不是真的要打他，而是直奔着他脸上的面具——他今天非得将他的面具亲自摘下来看看不可。
而廪枫早就知晓他在门外，手中的折扇一挡，没有用多少神力，只是单单将这失了魂扇的上古神器一摆，就逼得某个一意孤行的少年郎打了个转，堪堪收了手。
“见到长辈，也不知道叫人。”廪枫借着无妄收手的间隙，向后退了几步。
“这扇子怎么在你这？！”
无妄的火气比白日更大了些，他再一次上手，这回是抢扇子。
廪枫立在原地岿然不动，任他来抢。
“怎么，还没打够吗？”
无妄的手停在半空，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与他抗衡着，让他无法再向前，但少年却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姐姐看到你这幅模样，会很惊讶吧。”
他空余的左手握着一个淡紫色的光球，他竟用法术，记着这须臾之间发生的事情。
但廪枫却不是轻易能被威胁到的，他甚至觉得无妄的行径有些好笑。
“幻虚，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你这样天真。”透过浓浓的戾气，低沉的嗓音悠悠传来，如此虚怀若谷，让无妄有些难以招架。
“我跟七七相识三千余年，携手山高海深，一同赏过无边风月，也曾看尽人世悲喜。”无妄看着他将魂扇抵在银箔面具上，很坦然地将面具掀了下来，“你以为，七七会为了我手上沾上杀戮，就离开我吗？”
廪枫朝他走近，明明铃铛已经不挂在他的身上了，但无妄却听到了“铃铃”的声响。
那清脆的声音不是从耳边传入的，而是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无妄抬头，愣怔着与廪枫对视，面具之下的皮肤完好，同白日在苏若七面前展现的没有差别，唯有双眼多了一片腥红，但无妄不信，他戴面具真的只是“不想引来太多麻烦”。
“你到底在藏什么？”
见少年还不死心，廪枫沉了一口气，将手搭在玄色的衣裳上，脸却别向一旁，再次将面具戴上，真就在刻意遮掩什么。但他却仍旧好整以暇地对无妄说：“我都把面具摘了，弟弟还是不信我啊。”
他这一声“弟弟”，胜过杀招无数。
无妄握了握拳头，戾气已经爬满身，他不害怕这些自黄泉攀爬出来的污秽，也不想管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铃铛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却不得不认真思索一番，该如何动手，才能不被苏若七发现，他们又打起来了。
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迫切想学一类招数——杀人于无形的招数。
“想杀我？”廪枫对他的反应了如指掌，“别着急，姐夫还想再跟你讲一讲，三千年前，我和七七一同下凡……”
“够了！”无妄瞪他，神情却不像以前一样吃人。
少年高亢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不要说了。”
淡紫色的光球在手中闪耀着，刹那间就被捏得破碎，跟着一同破碎的，还有一颗冰冷的心。
一阵又一阵的失落正无声地告诉他，他这段时间所有的怄气，都毫无意义。
姐姐本来就不属于他。
“无妄，你以为，喜欢是什么？”
一句软语将他跑偏的心思给揪了回来，他推开身旁之人，竟然又恼羞成怒起来：“与你无关。”
傲慢与倔强回归，如此强烈的反差，全被廪枫看在眼里。
全身的杀气悄然消散，廪枫完全冷静了下来。一双眼睛，无论有没有经历过旧时山川业火的灼烧，都不可能永远保持干净，而由干净变为如今这般眼底跳跃着洗不净的污浊，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执念就能造就。
他恍然觉得，没必要让天真傲岸的少年郎，再步一遍他的后尘。
“小小年纪，还是不要太偏执的好。”
“你烦不烦！”无妄一个手刀劈开了戾气织成的无形的网，不愿再与廪枫纠缠。
“你喜欢七七，是不是？”
无妄脚步停滞。
“你谁也不亲近，唯独喊她姐姐，因为她是这世间对你最好的人，你将她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不喜欢她去亲近别人，她让你去做什么都愿意去做。”
“我知道这种感受。”
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他跟这个玄衣的少年郎是一样的。
“但无妄，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